摘要: ? 《棄婦》是象征主義詩人李金發的代表作。它借助被棄女性凄楚無助的形象,展現中國現代先鋒詩人對女性社會境遇的焦慮和對漂泊異鄉的知識分子自嘆式的影射表達。
關鍵詞:女性 ?男權 ?受害者 ?臣妾心態 ? 在場 ?缺場
一 ?棄婦是男權社會的受害者
1 ?男性崇拜令女性地位突降
母系社會后期, 隨著社會生活漸漸的豐富化,女性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動領域日漸縮小,男性成為家族的主要角色:打獵、種田、守衛家園等等,處處有男性的身影,家族的生產、生活資源幾乎都來源于男性的付出,男子仿佛成了無所不能的神。即使是文學作品中,男性的地位也得以高舉,女性神祗在完成造人和救世的壯舉后,就慢慢轉變為男神的配角,男性主宰世界,管理眾生。于是無論在現實還是在文學、歷史等方面,對男子的竭力贊揚、把男子神秘化就成為起初神話般推崇男性的表征,甚至把自然力也幻化為男性神祗,男性被全面地神化。在這樣的文化與傳說的不斷強化下,男子在眾生中已非純生物的存在,成為威嚴的歷史神話。男子在社會方方面面的強勢表現,使女性也漸漸承認:世界是屬于男子的。同時,因女性在生理方面的纖柔特性,也令女性在男性面前自覺不自覺地充當弱者、被保護的形象,習慣于男性的權威與發號施令,漸漸淪為男性的附庸。從此,貶低女性的時代開始了。宗教、文化、藝術、科學、權力及輿論都掌控于男子手中,男性可以隨意改寫神話、歷史,甚至是當下世界,確定有利于男性的道德、審美等各種規范,通過弱化女性的社會價值。成為神話與現實的雙重主宰。三從四德就是男權社會為女性量身打造的金牢籠,她們的命運從此不再有自己把握,處處被框定,男性中心主義被確立。
2 ?特殊的社會規范令女性難自立
(1)男主外、女主內的認知使女性的活動被限制
女性被定位于家庭,失去接觸、認識社會的機會,只能活動在社會的后臺、男子的背后,成為男子的附庸。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只屬于男性,她們只屬于家。家庭柴米油鹽的瑣屑,使女性關注的世界必然定睛于日常化的生活。出于最高統治者的家訓“后宮不得干政”,實際已經成為社會通行的規范:女性與政治生活無緣。這等同于剝奪了女性參與社會管理、運作的權力,甚至連知情權也喪失了。這種被棄也決定了女性爭取自身權益的無語狀態,可以說,女性已經成為天然的弱者。隔絕的狀態,無法接受良好的教育,使女性很難以闊大的視野、博大的心胸考量社會和自身,她們全部的信息均來自家庭,生活的空間、內容也只能是家庭。幾千年的狹隘的生活狀態,已經成為女性的生活慣性,家成了她們唯一的歸宿和依托,她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反而成了無關者,成了她們自覺摒棄的所在。
(2)女性教育令女性失去思想自主權、話語權
三從四德、三綱五常等觀念的灌輸讓女性在這樣的社會中完全失去了人應有的尊嚴,自覺自在地以奴性姿態依照男性的想法運行人生,處于被動的生存狀態。不能主張自我的權利,沒有經濟的自主,女性自身也認為自己的生存是依附于男子的。特別是一些局部地擺脫男權社會壓制的知識女性,甚至自覺地介入戕害女性個性化生命的行列,如班昭所作女德規范《女戒》、長孫皇后作《女則》等。作為女性教育范本書籍,無一不在講述男為尊,女為卑。女性的學習是為順服尊長服務家庭,消滅自我意志。針對女性的專項教育,收獲了男權意識認可的成果。女性不僅接受了以夫為天的生存法則,并且以擁護者、維護者和傳揚者的身份傳承著這樣的理念,禍及后代。如此教育環境讓女性很難生發人身和精神平等的意愿,她們很自覺地認為;侍奉長者,相夫教子,管理家務,就是自己生存的意義和價值,不可能在歷史的前臺盡展風姿。《列女傳》等書籍的傳播與教化,再次強化了女性的從屬地位,使女性自覺成為臣服者。
(3)不能抗爭的悲劇式存在
在中國封建社會,女子如果敢于挑戰家族權威,表達不滿,就會成為棄婦。一切規范均是男性制定,“七出”(不順、無子、嫉妒、多言、惡疾、淫蕩、竊盜)等婚姻法明顯利于男性,保護家族利益。在脆弱的生存境遇中女性只能以屈己的姿態取悅男子,甚至不惜殘害身體(裹腳)達成所愿。實際已成病態心理。所以,女性一旦被棄,就意味著生命價值的全盤否定。男性在政治失意后可以轉向情感、山水等,女性卻無處容身。而往往這種被棄并無站得住腳的理由。
女性如果被棄,世界也將成為地獄。家族的蔑視首當其沖,《孔雀東南飛》中,阿母與兄長的反應極富代表性地呈現了被棄女性在家族中無處立足的窘迫處境。無人查詢真情,只會一意怪罪女子,外界的詆毀也令女性無處容身。在強大的社會輿論面前,女性自己也會對自己作出否定的判斷:蘭芝慚阿母……一個人給予的痛演變為全社會的重壓,在詩作中,詩人把這樣的重壓幻化危難見天日的黑夜和嗜血蚊蟲發出的狂吼。這怒號甚至讓以勇敢無畏著稱的游牧也戰栗。處處是如刀般的羞惡的疾視,無力抗爭的棄婦只能用長發割斷這地獄投來的目光。棄婦無處、無顏容身,心靈無人解讀的孤寂身影成了永遠的定格,只能在反復追懷人生的悲涼中感知生命的存在。一個人的遺棄行為化為整個社會的遺棄。
棄婦的孤苦無依是男權社會賦予的必然悲劇。她的歸宿似乎也只有丘墓。詩人在詩歌中用悲涼的喟嘆表達對女性處境的焦慮。盡管五四運動令中國女性有了覺醒的前兆,也有女性開始以一己之力爭取女性人格與尊嚴的被認同,但更多的女性仍然被幽禁于男權世界,等待被吞噬的命運,特別是棄婦,作為弱勢群體中被棄絕的特殊存在,她們的結局已被定格。
作為有著先鋒思想的詩人顯然并不想接納這樣的悲劇,他希望有力量可以改寫棄婦的命運。而這種力量常常來源于重壓之下的逆反。孤寂的境遇,世界給予的痛使千百年來棄婦的隱憂永難消失:即使是夕陽的火也難把此化為灰燼,它永遠留痕于這世界,在海嘯之石上發出匉訇的巨響,敲擊著棄婦痛楚的心。世界對她的厭棄冰凍了了棄婦的心,她不愿再讓自己的傷痛成別人娛樂的戲劇,裝點世人的生活,她以決絕的口吻傾訴:永無熱淚,點滴在草地,為世界之裝飾。
世界的無休止地逼迫,悲慘的境遇,被男權社會蔑視、棄絕的柔弱女子的勇毅抗爭的身影,恰恰體現了中國五四時期女性爭取兩性平等對話的努力。也正因她們斬斷了依附的菟絲草,女性的生命才有了個性的光芒,讓女性的生命得以重生。
二 ?“棄婦”的象征意蘊
1 ?中國知識分子的臣妾心態
中國知識分子長期處于皇權的嚴苛的禁錮中,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導致的群體邊緣失語狀態,令中國知識分子被束縛在皇權允許的范疇中進行社會活動,有限地使用奴性話語權,其不可抗爭的存在狀態與封建社會女性的地位如出一轍。以致中國知識分子似乎不可逆地形成一種扭曲的臣妾心態。從志存高潔的屈原以美人隱喻自我,以戀人暗指楚王,到張籍用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婉拒李師道,中國知識分子在面對強權時選擇的帶有一定智慧含量,而又符合中國知識分子不愿舍棄自尊的別扭心態,與中國封建社會女性恐慌隨時失去丈夫恩寵,橫遭被棄的屈辱命運相差無幾。可以說,知識分子一旦被皇權排斥,其命運也如李金發筆下的棄婦一樣要忍受“羞惡之疾視”,最終凄惶到無處容身。臣妾心態的出現,促成了中國文學作品的隱含表達方式。
2 ?李金發的經歷與棄婦心理的抒發
多病少愛的李金發在廣東梅縣羅田徑上村接受新舊交替的童年教育,而此后在香港圣約瑟中學,后至法勤工儉學就讀于第戎美術專門學校和巴黎帝國美術學校的復雜教育經歷,與本身的客家族民族文化,構成了李金發多元的文化架構。這樣的精神旅程,在帶給他斑斕的文化底蘊和精神沖擊外,也或多或少地令他缺失文化和精神的皈依感,造成其精神的無家狀態。此外,少年時期孤獨憂郁,多愁善感的性格在戀愛失敗,發妻自殺和經濟的困窘,一下讓他感到生活的幻滅。柏林經濟崩潰帶來的社會大蕭條和藝術上的失路及被歧視感,令李金發感到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悲涼,內心的彷徨無助、自憐自艾與象征主義一拍即合,從此,李金發開始用晦澀的語言書寫自己內心的苦悶。《棄婦》中女性被棄的無家、失路形象與詩人自身的真實境遇不謀而合,而由此引發的獨屬于棄婦的隱憂、哀吟,也與詩人“心頭之哭聲”相合,詩人以長發、枯骨、黑夜、蚊蟲、夕陽、灰燼、游鴉之羽、衰老的裙裾、丘墓等繁復意象渲染出頹廢的環境;用怒號、舟子之歌、海嘯、哀吟等動態語詞強化凄涼、感傷的情緒;用文言文的表達方式凝聚出沉重的歷史威壓感;借象征的筆法展現自己與棄婦一樣的無助和無人理解、被遺棄的苦悶,也表征著五四時期,有志青年理想無處安放,難遇良人痛楚。
3 ?中外棄婦形象中作者的在場與缺場
中國知識分子的臣妾心態,導致了中國知識分子筆下棄婦形象強烈的替代感。作家往往在創作初就有濃烈的代入意識,在形象塑造,語言語言表達等方面表現出極強的自我性。作家的在場,使得形象的外在行止與內心體悟纖毫畢現。《棄婦》一詩中,棄婦出場時的無顏面對世界到最后的毅然抗爭,無論是這一形象欲哭無淚的面容,還是她踉蹌歪斜的步履,乃至命運起承轉合的波折呈現,都依托于詩人對棄婦命運的感同身受書寫,令讀者閱讀時有濃重的聞其聲知其人的同步感,在惋惜其命運的不幸時,更能感受其不屈的堅韌,油然而生敬佩。
外國作品對棄婦敘寫顯然缺少了這樣的在場意識。許多作家在描摹棄婦形象時,更喜歡以男性旁觀者的目光審視筆下的女性。《德伯家的苔絲》、《復活》等名著里的棄婦形象的完成,始終是在男性的意識框定下形成其既定的命運線:年輕無知,對愛情不切實際的幻想,盲目輕信男性的花言巧語,被騙失身,慘遭遺棄……雖有對男性始亂終棄的譴責性敘述,但女性的被棄更大程度地被定義于女性自身的愚昧、輕率,作者成為冷眼旁觀、高高在上的評判者。作者的缺場很大程度地造成了男權視野下女性弱者形象評價的復雜性,帶給讀者的只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是施舍的憐憫與同情,無論女性最終如何抉擇,很難喚起敬重之情。
中外棄婦形象中作者的在場與缺場成就了棄婦形象的多樣性。中國棄婦的社會性色彩更濃烈,她們的被棄不是因為自身選擇的失誤,不是自身不足的結果也不是在兩性平等的基礎上,婚戀的失敗,她們的悲劇是男權社會不公正的婚姻制度產物。西方作品中的棄婦更多地呈現了在自由戀愛的環境中,女性自我選擇不當造成的悲劇,有濃厚的個人色彩。當然無論在場與缺場都鏡照著女性社會地位的危如累卵,彰顯著男權意識的無處不在。
《棄婦》一詩誕生于特定的歷史時期,是李金發自身心態與社會變革其女性的駁雜境遇共同催生的作品;是一個關心時代,尋求理想的先行者焦灼心理的折射;是象征主義詩學與文言文的巧妙結合。它以艱澀的語言,沉郁的情感,壓抑的色彩,繪畫出一個被丈夫、家庭、社會遺棄的女性形象,也隱含了五四勃發的覺醒意識,更真切地展露了一個有著“死神唇邊的笑”的詩人豐富的內心世界。
參考文獻:
[1] 牧原編:《給女人討個說法》,華齡出版社,1995年版。
[2] 陳厚誠:《死神唇邊的笑——李金發傳》,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
(張少茹,鄂爾多斯職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