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失憶”在一般的小說中往往作為一種敘事策略,或是人物特征。在《陸犯焉識》這部作品中,嚴歌苓將“失憶”提升到了一種哲學的層次,“失憶”象征著自由,“失憶”象征著對于苦難的超越,“失憶”是人性的自我救贖。因此,對于“失憶”的理解是理解這部作品的關鍵。
關鍵詞:嚴歌苓 ?《陸犯焉識》 ?失憶
記憶是人類存在的基礎,沒有記憶人類和動物是沒有區別的。同時,記憶也是人類一切心理活動的基礎,失去記憶意味著失去某些情感,人是無法正常學習、工作和生活的,更加不可能有社交活動。在一般人看來,失憶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人應該抵抗失憶。然而對于一個生活在劇痛之中的人,失憶無疑是最佳的解脫之道。在小說《陸犯焉識》中,“失憶”是具有積極作用的。“失憶”不僅是情節轉折的關鍵,也是人物情感思想轉變的關鍵。對于理解這部作品而言,“失憶”是一把關鍵的鑰匙。
一 ?馮婉喻的失憶
嚴歌苓曾在訪談中這樣說:女人是最有寫頭的。因此讀嚴歌苓的小說不能不讀她筆下的女人,讀《陸犯焉識》不能不先讀馮婉喻。雖然小說是以陸焉識為主的,但是馮婉喻卻是比陸焉識更加有看頭的一個人物。作為一個政治犯,陸焉識的生活可以說是異常單調的,除掉那些為生存而進行的掙扎,剩下的只有孤寂和無聊。馮婉喻,這個生活在監獄之外的人,除了生存之外,她所要面對的遠遠超過陸焉識,她所承受的痛苦也遠遠超過陸焉識。按照小說中的話來說,作為一個無期犯的老婆,“連從良的妓女都不如”。對于一個曾經的大家閨秀來說,這種屈辱或許是比死更加痛苦的。但是她不能死,她深知自己是陸焉識唯一的依靠。于是,她只能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直到丈夫活著回來。
得知陸焉識釋放歸來的消息,馮婉喻一定是萬分欣喜的,同時也是萬分恐懼的。雖然自年輕的時候起,她與陸焉識的夫妻生活并不和諧,陸焉識將她視為一個枷鎖而不是一個妻子,總是若即若離,甚至出過軌。但是她將他視為唯一的愛人,她將自己全部的生命都獻給了這個男人。為了保住這個男人的生命,她甚至出賣了自己的肉體和尊嚴。對于這個男人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虧欠,她完全可以給他兩巴掌,以泄心頭只恨。如果是這樣的話,馮婉喻或許不會失憶。馮婉喻的失憶,與其說是病理性的,不如說是心理性的。她的失憶很突然,是在見到陸焉識那一刻時她才開始失憶的。是因為不敢面對他嗎?顯然不是。恰恰是怕陸焉識不敢面對。在她的記憶中,陸焉識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從來不愿虧欠別人,更何況是一個包辦婚姻的妻子。如果陸焉識得知自己的命是用老婆的清白換來的,他會怎樣呢?馮婉喻不想讓陸焉識痛苦,而唯一回避他的方式只有失憶,一種近乎于瘋癲的失憶。
回顧馮婉喻的一生,真是非常不幸的。年輕的時候她被姑母當做是鞏固家庭權力的工具嫁入陸家。新婚不久,陸焉識遠渡重洋,開始長達了五年的留學生活。在此期間,陸焉識與異國女子卿卿我我,纏綿悱惻,絲毫沒有顧念到家中的結發之妻。回國后的陸焉識,心中所掛念的只有自由,為了自由他真是不顧一切。他的不妥協,讓家庭陷入動蕩,甚至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不是馮婉喻忍辱負重,陸家早就不復存在。陸焉識鋃鐺入獄后,馮婉喻仍舊不離不棄。如果她選擇放手,她的后半生或許不會過得這樣辛苦。可是她不能,因為她愛得太深了。不能因為馮婉喻和陸焉識的婚姻是包辦婚姻,就認定馮婉喻對于陸焉識的感情只是從一而終的表現。對于陸焉識,她是有真愛的。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選擇用失憶來面對他。
此外,從小說的描述來看,年輕時的馮婉喻是一個大美人,如果不是陸焉識鬼迷心竅,他們完全可以過上神仙眷侶一般的生活。然而歲月的折磨讓馮婉喻徹底失去一個女人的光彩,可以想見當她得知陸焉識即將回來時,她一定反反復復地照過鏡子,她想要以最好的樣子去面對他,可以她突然發現她做不到了,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美麗的女子了。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曾說過:紀念是為了忘卻。對于馮婉喻來說忘卻是為了紀念,失憶后的馮婉喻如同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由于長期壓抑而形成的本我被釋放出來了。那個本我中保留著青年時期所遺留下來的美好記憶,對于她來說這是她最大的慰藉了。
二 ?陸焉識的抵抗失憶
看完馮婉喻,再來看一下陸焉識。法國思想家盧梭曾經說過: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陸焉識的理想是追求自由,可得到的卻是三十年的牢獄之災。三十年的牢獄,對于任何一個人都是災難性的。在小說的開頭,我們并不知道陸焉識是誰,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老犯人,他是口吃的,身體很憔悴,很難將他與一個30年代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和精通四國語言的大學教授聯系在一起。現實的殘酷就在這里,這個被稱為“老幾”的老犯正是小說的男主人公陸焉識。
陸焉識,真是不幸。他的不幸一半歸結于政治動蕩,另一半要歸結于他的性格。對于一個富家少爺來說,不需要為了生計而去做一些蠅營狗茍的事情,因而也不知道何謂人情世故。當面對無端的攻擊時,他沒有化解之道,更加沒有招架之力。像他這樣的人,其實更加適合與世無爭,與世隔絕。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因為在他的堅持中有太多年輕氣盛,愛出風頭。如果能夠早一些看頭世事,必不會淪落凄涼到后來的地步。
或許真有“天妒英才”,陸焉識雖然沒有英年早逝,卻可謂生不如死。牢獄是一個非人的世界,囚犯都是非人的。三十年的非人生活,讓陸焉識面目全非,即便馮婉喻沒有失憶,或許都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是當年的陸焉識。或許真正需要失憶的是陸焉識而不是馮婉喻,但陸焉識絕不會失憶,也絕不能失憶。三十年的點點滴滴,他都用盲寫的方式記錄了下來。他相信,歷史一定會還他一個公道。雖然他頑強地抵抗著失憶,但他還是“失憶”。與世隔絕的生活,讓他失去了妻子的記憶,子女的記憶,及社會的記憶。出獄后,他面對妻子的失憶,子女的冷漠,鄰居的鄙夷,想必是萬分苦悶的。盡管在馮婉喻看來自己的失憶對于陸焉識是一種保護,可是這讓陸焉識失去了彌補記憶的機會。陸焉識永遠不可能知道在沒有他的三十年里馮婉喻到底經歷了什么,他的子女到底經歷了什么,這個社會到底經歷了什么。不過,馮婉喻的失憶,給了陸焉識巨大的啟示,讓他重新思考了自由的內含。當代法國思想家福柯曾經說過:知識是一種權力,一種規訓權力。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陸焉識對于自由的認識是一種知識上的認識,是一種規訓。他像堂吉訶德那樣追求自由,最后遍體鱗傷。他純真地思考著自由,充滿英雄主義的氣概。馮婉喻的失憶讓他意識到曾經的一切是多么虛妄,自由其實就是一種失憶,忘掉所有的知識,忘掉所有的規訓。正是由于領悟到這一點,最終他選擇回到那個囚禁他一生的地方,當他回到那里時,他感悟到自由在每一寸的草地上。
或許有人會覺得陸焉識的結局很凄涼,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傷心地。然而在陸焉識的心里一定有著某種形式的狂喜,在那一刻他已經可以不再關心自己存在的光明與黯淡了,不會讓自己耗損于成功與失敗了,他只會關注自己內心的戲劇,一出關于自由的戲劇。他將在世界中體驗孤獨,將體驗世界的孤獨。或許在出獄的一刻,他感慨過命運的不公,慶幸自己活著出獄,將自己視為一個勝利者。然而當他重新回到這里的一刻,曾經的那些想法都煙消云散了。寬恕也是一種失憶,他寬恕了一切,忘掉了一切。
三 ?失憶的哲學
小說是時間的藝術。時間線越是單調,小說越是單調。相反,小說則越是精彩。打破時間線并不是隨隨便便的事情,如果不合理,必然會給人一種錯亂的感覺。時間和記憶有著直接的聯系,時間產生記憶。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時間就是記憶。因此,失憶無異于失去時間,將正常的時間線徹底打亂。在諸多懸疑類小說中,失去記憶的主人公被神秘組織追殺,每一次記憶片段的閃現都是小說情節最為重要的轉折點。盡管這樣的設計屢見不鮮,每每讀來仍舊有一種趣味十足的感覺。歸根結底是由于失憶具有某種神奇的作用,它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重新經歷一次人生。當然,一般的懸疑類小說不會有如此深刻的哲學探討,失憶只是一個道具,為情節服務的道具。而在《陸犯焉識》中“失憶”被提升到了一個哲學的層次上,既是敘事哲學,也是倫理哲學。關于“失憶”之倫理哲學方面已經在上述中詳細地論述過了,以下將探討一下它作為敘事哲學方面的意義。
《陸犯焉識》的敘事主體不是陸焉識,也不是馮婉喻,而是他們的孫女馮雪峰。如何讓這個敘事主體具有合理性是嚴歌苓首先要思考的問題。“失憶”無疑是最合理的。陸焉識坐牢三十年,顯然他不適合成為敘事主體,同時由他來敘事顯然會有損客觀性,馮婉喻失憶且完全不了解陸焉識的過去,因此她也不適合作為敘事主體。陸焉識與馮婉喻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內是幾乎沒有交集的,因此他們沒有共同的記憶,不可能用一個統一的方式來敘述。馮婉喻的“失憶”讓她三十年的生活成為了一個空白,這個空白是永遠也無法彌補的,即便孫女馮雪峰從父母那里獲知一些關于祖母的信息,也只是零零碎碎的。此外,馮婉喻的“失憶”是她維護自己尊嚴的一種方式,她的過去是不能被完全言說的。“失憶”讓馮雪峰合理地成為了敘事主體,由此深刻地改變了敘事結構。在這部作品中最常見的是在一段描述中存在著三種不同的視角。例如陸焉識越獄一段,雖然是由馮雪峰轉述的,但是其中包含著陸焉識的視角和馮婉喻的視角。這種敘事結構需要非常高超的敘事技巧否則會顯得十分錯亂。由此可見,“失憶”已經不單單是馮婉喻的病理,而是作品敘事不可或缺的組成。在敘事手法上,“失憶”也起到了特殊作用。由于“失憶”陸焉識和馮婉喻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兩條時間線,由于他們之間沒有交集,因而讓第三方敘事主體合理地不斷地打斷正常的時間線,用插敘的手法來敘事。當然,插敘并不是無限制的,隨意的。采用這種手法,對于作者敘事技巧的要求是很高的。“失憶”讓敘事線索的分割具有合理性。一部四十萬字的小說,如果沒有合理的分割,必然會給人一種冗長之感。頭重腳輕,或是頭輕腳重都是小說的大忌。如何合理分配筆墨,對于任何一個作家來說都是頭等大事。分割同樣是需要具有合理性的。小說時間跨度很長,如何分割是一個難題。作為一個資深的電影編劇,嚴歌苓顯然在創作之處便已經想好了“失憶”的妙用,因而她有條不紊地分割著,分割出一條近似黃金比例的時間線。在這條金色的時間線的穿行下,整部作品凝聚了一股史詩氣息,讀來令人感到蕩氣回腸。
綜上所述,“失憶”在《陸犯焉識》中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失憶”是人從痛苦中解脫的關鍵,是人捍衛自己尊嚴的手段,是人獲得自由的方式。同時,“失憶”讓敘事主體,敘事結構、敘事線索的分割等都具有了合理性,從而增添了小說的藝術魅力。因此必須高度重視這部小說中的“失憶”,從而深入理解這部作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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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雁汶,云南師范大學文理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