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趣·硯韻

植蒲 朱曙光

平日賞硯，總不忘案頭要放一盆菖蒲，這無關雅俗，只是因為蒲葉的綠和潤，與古硯相配，會讓書案變得安靜。晴雨樓蓄有菖蒲百余盆，四五個品種，硯事之余，侍弄蒲草，亦是一件趣事。

海寧硤石鎮，老滬杭鐵路有“硤石站”，“硤”字大多人不識，誤讀“夾”，其實“硤石”本意就是市區東、西兩山相夾。西山曾產實心蘆葦，入水即沉；東山多黃色石，能浮于水，本地以“沉蘆浮石”借稱東、西兩山。余生也晚，西山上實心蘆葦未曾見著，倒是東山上浮石依然可以撿拾。浮石，實是熔融的巖漿隨火山噴發冷凝而成，中多氣孔，故能浮于水。因其吸水性強，易雕琢加工，易生苔蘚，是制作盆景的材料，也特別適合栽種菖蒲。閑暇時，常去山上覓石，得石歸來則鑿之、琢之、磨之、種之，歷年蓄積，在院子中陳列起來，也頗可觀。

數年前，曾在網上見一網名“與世無爭”者在出售五六盆附石菖蒲。蒲生石上，石怪蒲翠，加上燈光，照片拍攝得抓人眼球、攝人心魄，讓我等有“蒲癖”之人把持不住，紛紛致電“與世無爭”求購。其千元以上的報價也沒有擋住愛蒲心切人的購買速度，數日之間，眼看著網頁上不斷刷新，被標上“已領養”。我急忙聯系賣家，他是一位七旬老者，說這些菖蒲養了不少年，他年事已高，實在是沒有精力照顧了，所以想找幾個喜歡她的朋友把她“嫁”出去算了。我聽后不好意思還價，趕緊“迎娶”一盆。此蒲石來晴雨樓后，我悉心照料，時時打理，生怕有閃失。其養尊處優，數年間已從“娉娉裊裊十三余”變作了豐腴少婦。不曾想老者“與世無爭”售出這批蒲石后，依然牽掛不已，有一日我在微信上“曬”這盆蒲石，他居然一眼認了出來，戀戀不舍之情讓人動容。

近年種菖蒲人日多，被譏為“新俗”之一。蒲價高昂，從前難覓芳蹤，今日花卉市場常見，連帶蒲盆也暢銷起來。只要是小巧點的盆子，不管瓷的、石的、陶的、紫砂的，賣家一律稱“可種菖蒲”，以圖善價。漢、魏、晉磚歷代所珍，清代人亦以之制硯鑿盆，如今微信上有多人以此為業。有一日，途經浙北某村，但見村舍前后堆滿古磚，屋內是簡易作坊，切割機隆隆轟鳴，電鉆聲吱吱作響，流水作業一條龍，都在用古磚制硯、制盆、制茶盤壺承。可以想見，不用數年，完整的古磚將不復存在，唉！

養蒲本來不是件難事，但如今要養育一盆健碩的菖蒲卻是件奢侈的事。像高濂《遵生八箋》中所述：“往見友人家有蒲石一圓，盛以水底，其大盈尺，儼若青璧。其背乃先時拳石種蒲，日就生意，根窠蟠結，密若羅織，石竟不露，又無延蔓……”由此可見其難，要培育這樣的蒲石的確是需要耐心和技術的，但要在花盆里種活她，應是容易的。某年見兩個在網上出售蒲草的人因生意競爭，互相攻擊，其中一人急了，指責對方故意把菖蒲培育神秘化、困難化，以哄抬價格，此人還公布了自己種植區的照片：成片的營養杯內長勢旺盛的金錢菖蒲，以此證明植蒲并不難。其實對于產業化種植而言，要種活這么一棵生命力極強的小草的確非常容易，但對今天住在高樓大廈里的城市人來說，光是“露天栽培”這一條，就讓沒有花園別墅、露臺的人束手無策了，更不要說“見天不見日”的光照控制，“澆根不澆葉”灌溉水源，還有濕潤、蔭涼的環境等等，這些條件只要少一個都是對菖蒲而言是致命的。一盆菖蒲在空調房間里放上幾天，就會“焦尖”殘廢。滬上一硯友看了晴雨樓的菖蒲后難以忘懷，估計當時不好意思開口，回去后才來電話期期艾艾地想要一盆。我選好一盆金錢菖蒲，在他下一次來時贈予了他，雖說只是一盆草，可我知道這盆菖蒲離開晴雨樓進入大都市后的命運，心中有些不舍，趁與他微信聊天時發泄：“你別三個月就給整死了，這可是種了三年的老盆！”同樣愛蒲成癖的硯友以“呵呵”回我，多少無奈盡在“呵呵”中！今天是蒲誕日，讓我們共同祝福這盆蒲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