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琴
摘 要:川端康成將日本傳統文化中對于自然美的體驗有機地融于自身的心靈深處,將日本傳統文化的消存現實問題與自己的人生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作者把自己的情思藏于《古都》的景物、人物之中,通過四季交替去發掘美、紀念美,表現了作者對美的執著追求,對于傳統文化的愛與繼承。
關鍵詞:《古都》;自然;象征
在20世紀30年代,川端康成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了細致的分析與重新審視,在此基礎上他的文學呈現出了回歸傳統的傾向。《古都》是作者于1961~1962年所著的長篇小說,更是他后期在回歸與繼承傳統文學中對東方傳統文化的禮贊。可以說《古都》是川端康成對于不斷消亡的傳統文化的一曲抒情哀婉的樂章。川端康成是個唯美主義者,正因為這種對純美的無限執著追求,使他對于自然有了更為敏銳的觀察力。《古都》是川端康成心靈皈依于自然的真實寫照,因而對于《古都》自然意象的分析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了解川端康成“心靈美”的一種捷徑。
一、自然物的象征意義
在《古都》中,自然物俯拾即是。紫色地丁作為《古都》中一個獨特而普通的意象,作者將紫花地丁的命運和千重子與苗子這對姐妹融合在一起。兩株紫花地丁寄生在楓樹上,千重子與苗子在某種程度上也以不同形式“寄生”于世間。川端康成使用纖細、委婉的語調將人的命運與物的命運結合在一起,傳承了日本人“人與自然一體化”的觀念,將自然風物的靈性與人的心靈世界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在文中:
“在樹干彎曲的下方,有兩個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別在那兒寄生,并且每到春天就開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時候起,那樹上就有兩株紫花地丁了。”
“上邊那株和下邊那株相距約莫一尺。妙齡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邊和下邊的紫花地丁彼此會不會相見,會不會相識?它所想的‘相見和‘相識是什么意思呢?”[1]
在這里作者以朦朧的筆調為后文做了鋪墊:這兩株紫色地丁花會相遇嗎?其實在文中的開頭部分就早已為讀者設好結局。在文中以明線與暗線的形式展開。在千重子與苗子這對姐妹由“分離——短聚——分離”則是小說發展的明線。通過明線的發展變化來抒寫傳統的京都文化。而“紫花地丁”這個意象就是文中故事發展的暗線,以紫花地丁的生命歷程以及它與周圍的交集來暗示明線的發展形式。文中通過“明線”與“暗線”的流動來展現川端康成的內心世界,表達了作者對于京都傳統文化的贊美。但在“戰后”美國文化不斷沖擊日本固有傳統文化,日本在經濟復蘇的過程中不斷促使日本傳統文化“邊緣化”,在此種社會背景下,作者作出反思。
在后文中“蝴蝶”這個意象可以讓兩株花間接地相遇,文章寫道:“然而,蝴蝶卻認識它。當千重子發現紫花地丁開花時,在庭院低低飛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便朝著楓樹干飛來,并飛到了紫花地丁的附近。”[2]在川端康成從早年到晚年的許多作品中,都經常有“蝴蝶”行于字里行間。如《雪國》中也有使用。這里使用“蝴蝶”的意象,通過蝴蝶這個媒介,使近在咫尺的兩株紫花地丁有了相遇的可能性,但也暗示千重子與苗子這對姐妹相遇的短暫性。一是蝴蝶不能像“精衛填海”那樣風雨無阻,它是短暫生命的代表,二是蝴蝶是“且美且悲”的代表者。蝴蝶的意象將兩姐妹的相遇到相離的必然性從側面進行了交代,突出人生“無常”的哀傷以及“幸福是短暫的而孤獨是長久的”的人生哲理。從心理象征的層面上,蝴蝶便具備了一種唯美、敏感、纖柔而又隱含著物哀的特質。而這種特質恰好契合了川端的個性、風格和愛好,所以才會比其它動物更加引起他的關注,從而引發尤為豐富多彩的文思。
“蝴蝶”這個意象在川端的《古都》屬于“暗線”。暗線起到烘托和暗示的作用,增強文章的美感和厚重感。而暗線與明線之間則處于相輔相成、融為一體的有機整體。作者在“明線”中具體表現傳統的文化,包括傳統節日、傳統的習俗、傳統的人格美等。而在文中千重子則代表了典雅的傳統文化的象征,而苗子則作為樸實勤勞的日本勞動人民的象征。正因為這些傳統文化的內核正受到西方文化無形的影響而逐漸消失或是轉變,川端通過筆尖觸及到社會變化發展中即可能消亡的美好的東西時表現出一種朦朧的傷感,他巧妙地將這種“無常”融于景中。在文中作者除了使用“暗線”的“蝴蝶”意象來表現“明線”中“孿生姐妹”的悲歡離合外,也展現出傳統文化在面對西方、現代文化面前的脆弱性。
從川端康成的人生歷程來看,在十五歲之前,他的至親相繼離世。在此之后,他由西成郡豐里村母親娘家那邊的黑田秀太郎家收養,他正式過上寄人籬下的生活。在這種生存環境中他的性情變得更為敏感脆弱。而在“二戰”后日本戰敗給大和民族帶來的恥辱感中,川端康成精神同樣受到重創。在觀看了戰后人們受難的苦痛后,他更覺得自己處于長期的孤獨漂泊之中。在《古都》中有一段描寫紫花地丁的:“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開花,一般開三朵,最多開五朵。盡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樹上這個小洞里抽芽開花。千重子時而在廊道上眺望,時而在樹根旁仰視,不時被樹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動,或者勾起‘孤獨的傷感情緒。”[3]川端康成通過稀零的花來領悟人生,不禁悲從中來,這體現了日本民族“物哀”的傳統心理情節,同時也表現人性心靈世界的漂泊無依。“日本戰敗前后,川端康成的好友,如片岡鐵兵、島木健作、武田麟太郎、橫光利一、菊池寬等相繼去世,這使他兒時就萌生的虛無感、人生無常更加強烈,對東方文化、日本文化更加鐘情。”[4]他“感嘆日本傳統的不繼與衰落,實際上是感時傷世,嗟嘆戰敗后的荒蕪,以圖喚發國人對保護京都傳統和發揚民族精神文化的熱忱。也是對戰后美國化的風潮沖擊日本傳統的一種警告,表現了川端康成對日本傳統的珍愛。”[5]川端康成對于景物的運用是及其講究的。而《古都》以“紫花地丁”這種意象來寄托情感,在日本人的意識里,紫色是美好的象征,而美好的事物在時間的長河里是易變與虛幻的,因而容易引起人的哀傷心理。通過這些細微的意象特征,我們可以了解川端康成的心靈深處的心聲,在長期的孤獨中形成的性格使川端康成在表現自己的內心世界時較為朦朧與傷感,這也與日本傳統文化的“物哀”相一致。從這個層面去分析,應該可以說《古都》是一部川端康成精神的“尋根文學”。這種文化的尋根是川端康成受到傳統文化熏陶的表現,是川端對美的執著追求的表現,這可能也是川端康成為什么反對自殺,而最后又選擇自殺的原因:以死來踐行孤獨、踐行追求美的心靈,從而在最美的時候達到永恒。借用日本著名風物畫家東山魁夷的話來表達川端康成離世的情景,便是:“四周莊嚴肅穆,先生的表情卻溫和而安詳。”[6]
二、對消失景觀的焦慮
《古都》在雨雪交加里結束,這里“細雪”已不僅是純粹風物的代表,而且還是在時間的長河中變化著的事物。京都作為作者的文學創作的源泉,它的消存與否都會牽動川端康成的心弦,在作者的世界里他甚至覺得這種社會影響可能會導致他文學生命的枯竭。京都是一座古老都城,日本文化的象征,心靈的故鄉。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多次前往京都各地進行考察。京都的變化牽動川端康成的心,他敏感的心能體會到這些變化對于日本傳統文化的深層影響。“今秋我在京都聽說,山崎、身日町一帶的竹林,被亂砍亂伐,辟作住宅用地,京都味的竹筍的產的也漸漸消失了……嵐山大約有幾千顆松樹無人管理,聽之任之,都快枯眼模糊'望京都吧”自然風景遭到前所未有的摧殘。”[7]“二戰”后,日本民眾的生活形態、意識形態等發生巨大的改變,促使川端康成兒時滋生的孤兒情結凸顯出來。千重子的悲劇就是他心靈深處痛苦的映射,而作者又將千重子的感情轉移到京都的自然物中,為小說奠定了哀傷的氛圍。
在《古都》的最后作者寫道:
“苗子搖搖頭。千重子抓住紅格子門,目送苗子遠去。苗子始終沒有回頭。在千重子的前發上飄落了少許細雪,很快就消融了。這個市街也還在沉睡著。”[8]在文本的最后作者將“人”物化了,在這里“千重子”成了“古色古香”的傳統美的一切代表,而“苗子”作為“千重子”生命里互補的一切東西,這些東西代表著看不見的傳統文化,包括日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意識形態、審美意識等。作者以一種朦朧的手法將一切情感融于消失了的“苗子”與“雪”中,川端康成將自己的心靈與自然的一場融合,這種內心的矛盾與苦痛仍在折磨川端康成。但川端康成卻也認為:“在一個季節里必然感到下一個季節的來臨,冬季總孕育著春天,春天總孕育著夏天。”川端康成將這種心靈的悲哀轉化到佛禪之中,唯有“虛無”才能得以永生,此種信念讓他的文章在冬天里戛然而止,將一切未知的悲涼化為“虛無”,因而他將淡淡的哀愁融于即將消散的細雪里而沒有批判現實社會。雪花的稍縱即逝,不斷的升華以致達到“虛無”的美學境界。亞里士多德將文藝本質論定為真實摹仿論。川端康成在《古都》的創作中融入了自己的人生經歷,尤其是在冬天的細雪消失的過程中結束作品,實現矛盾有無的超越,實現“物我一如,萬物一如”的境界,達到了心靈與自然融合。川端康成曾說:“《古都》從春天的花季開始,一起寫到冬天的陣雨,雨雪交加時結束。”春天的紫花地丁、夏天的紅櫻、深秋的杉林,轉化為冬天的雪花,雪花落地即化,成為一種“無”的存在。“雪花”不斷被虛化,進而轉向禪宗——一種永恒的美。在對京都的刻畫中,川端康成選取獨特的視角,以特寫的形式細致入微地觀察與刻畫古都景物,將自己的情思藏在有限的空間中:紫花地丁與雪花象征流逝的時間,通過千重子從春天到冬天的活動,反映出作者心靈的創傷與蒼白無力的吶喊。
三、結語
川端康成以季節流動的方式向我們展現了京都獨特的美,他將自己纖細的情思融入古都自然景物之中,通過對景物的描寫來抒發心靈深處對于生命、親情、愛情等感慨。《古都》融入了川端對戰后余生的深層思考,他還將這種思考的結晶與京都的自然景物融為一爐,表達了自己對于美麗京都之景的贊美,流露出因社會的改變而對逝去的古都的充滿眷念之情。
參考文獻:
[1][2][3][8](日)川端康成著,葉渭渠,唐月梅譯.雪國/古都/千只鶴[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93,94,93,226.
[5]曹志明.日本戰后文學史[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72.
[6]葉渭渠.東方美的探索者——川端康成評傳[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7](日)東山魁夷著,唐月梅譯.美的情愫[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