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欣鵑
小麗本來應該和同學們一起忙于中考,但是由于嚴重的社交恐懼不得不請假在家,在自我調節了兩周還沒有好轉的情況下來到了我的心理診室。在父親的陪伴下,小麗如約而至。她是一個看上去非常健康的女孩,圓圓的臉就像紅紅的蘋果,看上去并不像大多數來訪者那樣憂郁。用她自己的話來說,“要不是得病了,我非常陽光。”小麗的父親一直強調,他們來一趟不容易,期望能夠盡快解決問題。
就是這樣一個陽光女孩,學業突出,同學關系良好,父母老師心中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似乎根本沒有患病的外在原因,卻偏偏因為嚴重的社交恐懼無法走進學校,走進課堂。“我很害怕,不敢上學。只要到校門口我就會出汗,心跳得難受,有時還會發抖。我也不想這樣,我不想讓爸媽花錢。”
我發現小麗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表達性的心理治療方法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A我首先選擇的是沙盤游戲治療。在簡單介紹了沙盤之后,我們很快地一起走進小麗的沙盤世界。在第一次沙盤游戲中,小麗展示了她期望的生活,有自己的臥室,有屬于自己的書桌、書柜、玩偶,有與朋友談心的客廳、舒適的浴室和溫馨的廚房。令人驚奇的是,小麗的世界里空無一人,只有三個漂亮的玩偶孤零零地待在這個沒有一個人的世界里。
小麗凝望著這個屬于她的世界良久,久到我都以為她不打算開口向我講述她的故事的時候,小麗卻抽泣著說道:“沒有人,我的世界里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我溫和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傾訴。“從小我就待在奶奶家,和叔叔、嬸嬸在一起,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小麗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我遞給她一張紙巾,馬上就被小麗的眼淚浸透了。
“你從小就在奶奶家,爸爸媽媽出去打工,是嗎?”我問小麗。“開始是爸爸、媽媽自己在外打工,后來有了小弟,他們和小弟在一起。”然后,小麗的話就轉了一個彎,“我很努力學習,一直是最好的學生。”
“你覺得如果自己學習非常好,爸爸、媽媽就會把你接過去,是嗎?”我問道。
“是最好的,我一直是學習委員,老師、同學也很喜歡我。”小麗認真地糾正我。
“即使你是最好的,仍然無法回到父母身邊,是這樣嗎?”我探究地問道。
小麗急切地反駁道:“不是,我爸爸說了,中考我考上這里的高中,就可以和他們在一起了。”
“你害怕考不上?”我問道。
小麗似乎非常堅決地答道:“沒有,我摸底考試考得很好,我一定會考上的。”
盡管我知道,小麗一定擔心考不上,但并沒有急于反駁她的說法,而是探索她產生社交恐懼的更多原因。因為此時的反駁一定會破壞治療關系,讓小麗對我產生不信任。
我們再次回到沙盤的世界中,試圖通過積極想象技術發現更多小麗的問題。“現在,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走進你的沙世界,看看自己愿意在哪里停留下來,做點什么。”我輕輕地引導她,讓其在自己的世界里發現更多。
“我想在客廳。”小麗輕輕說道。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邀請一個人,媽媽、爸爸、弟弟、同學、老師或者其他你期望帶進來的任何人,和你在一起。”我繼續帶領著她。
“我不知道,我害怕。”小麗的臉上現出恐懼的神情。
“如果你還沒有做好準備,任何人都無法闖進來。你非常安全、自由。”我用更加溫柔的語氣安撫著她。
B接下來,我花了5次咨詢,帶領著她徜徉在只屬于她自己的不同的沙世界中,讓她慢慢地熟悉自己的內心,嘗試探索。
小麗發現自己的內心是一個弱小無依的小女孩,對世界一無所知,因此,對所有不確定的事情充滿了恐懼,既擔心考不上會無法回到父母身邊,父母因此而生氣,同學因此而嘲笑她,老師也因此對她失望;也擔心考上了,無法適應大城市的生活,無法和生長在大城市的同學融為一體,沒有人喜歡她,在學校里孤零零一個人。
此時,小麗因為遠離父母,不得不寄人籬下,而給自己包上的陽光、開朗、強大的外殼開始出現裂痕。此時的她,茫然而無助。“我自己真的是弱小、無依無靠、沒人喜歡。沒有人會給我任何幫助,自己也幫不了自己嗎?”從小麗的自語中可以看出,她對自己沒有信心。
接下來,我們更多地使用的是積極想象技術,讓小麗發現,由于幼年遠離父母的無助感在心中扎下了根,所以她失去了成長的能量,強大的外殼下,內心一直無法長大。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外殼的強度也不足以抗拒外來的壓力,無法自我保護的時候,小女孩開始暴露在環境中,內心開始崩塌,恐懼便如影隨形。
C如果小麗的內心能夠注入能量,小女孩就能如受到滋潤的春筍般很快成長為青青翠竹。
所以,在第9次咨詢時,我將小麗的父親引入了治療當中,讓他和小麗一起創造家庭的沙盤世界。在這個世界創造中,小麗驚喜地發現,原來父親能如此地理解她、包容她,甚至是保護她。這使小麗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家庭關系:是否真的誤解了父母,即使遠離,也許父母的心一直和她在一起,用他們的方法幫助她。即使他們的方法常常不能奏效,無法阻擋她在生活中所遭受的冷言冷語,無法在她最需要指導和幫助的時候及時出現,但這種愛還是有的。小麗認識到,父母還是盡他們所能愛她的。之所以將弟弟帶在身邊,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奶奶無法照顧年幼多病的弟弟。
我們的治療很快進入更好的階段,在接下來的沙盤中,家人開始更多地出現,小麗的形象也由幼兒變成了兒童。沙世界的人物有了明顯的互動關系。不久,小麗的沙世界不再局限于室內,出現了更多的其他元素,比如小橋流水、火車、商店等。有了與外部世界的連接、溝通、互動。
不久,小麗參加了中考,分數不是太高,勉強達到了錄取分數線。但是,錄取帶給小麗的是恐懼卷土重來。她非常害怕即將到來的軍訓和住校生活,以至于想回到縣里上高中。我們只能停下內在探索,花一點時間模擬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及應對方式。好在前一段的咨詢還算比較有成效,這樣臨時的應對訓練使小麗磕磕絆絆地度過了軍訓,她還和一個同學建立了初步的友誼。
不過,有鑒于小麗的心理狀況,開學后小麗并沒有住校,而是選擇了走讀。和父母弟弟在一起,讓她感到了更多的溫暖和支持。因此,恐懼漸漸遠離,和同學一步步建立關系的過程也更加順暢,在學校的學習和生活也逐漸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