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鏡頭下以愛為名的悲愴

彭璐琪

摘要：法國電影《兩小無猜》（Jeux denfants）是楊·塞謬爾（Yann Samuell）執導的一部法國愛情悲劇電影，本文通過對劇情和剪接進行分析，探討電影中所蘊含的豐富色彩與所展現的出色的剪接技巧。

關鍵詞：兩小無猜;法國電影;愛情;剪接

《兩小無猜》是個溫暖的翻譯，跟影片童話般的暖色調似乎很是合拍。影片表面上采用了黑色幽默的手法，輔以色彩溫暖視覺效果唯美的鏡頭，講述了兩個“惡作劇”的孩子的角色相互依偎長大，在跨過時間和家庭的阻隔后終于在一起的愛情故事，結尾是悠揚的玫瑰人生，主人公是個性歡脫的俊男靚女，哪怕其中一種結局雖然是以結束生命為代價，但也有著廝守到永遠的浪漫意味，一切都顯得美好又純粹。然而以筆者的角度來看，更喜歡《敢愛就來》這樣直白的譯名，相比隱晦的“兩小無猜”，少了點刻意為之的浪漫，多了點真實可觸的痛覺與刺激感，更符合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畸戀”。

一、浪漫主義與存在主義的交錯——劇情分析

浪漫愛情的噱頭，存在主義的內涵，主人公的家世背景以及影片中有意無意表現出來的另外三種普通卻真誠的常人之愛，都是將男女主人公的情感推向“畸戀”定義的因素。影片的開場旁白里，小男孩朱利安就說了“但是有一個游戲，請千萬不要去玩”，這里就已經預示了影片的主要走向是一場悲劇收尾，而這個游戲，顯然是看似自由選擇的“敢不敢”，從這場貫穿主人公一生的游戲開始，這場“畸戀”就注定了。

影片的開頭部分，故事的講述者朱利安童年時期就面臨著母親的離世，而被同齡小孩欺負排擠的女主蘇菲一樣處在苦悶憋屈的日子里，失去父母照顧跟著姐姐苦悶生活的小女孩在被欺負的時候意外結識了即將面臨至親離世的小男孩，不管小男孩出于一時意氣也好或者懵懂的異性呵護也罷，在他替小女孩出頭讓無人駕駛的校車載著欺負蘇菲的小孩子開走時起，這個驟然降臨的小小溫暖讓蘇菲的生活從那一刻起就圍繞著男孩朱利安發生變化了。接著他們開始了一個“叛逆”的奇怪游戲：當一個人問另一個人“敢不敢”時，另一個人回答“敢”，就必須照此行動，做到的人才可以擁有那只有旋轉木馬圖案的糖果盒子，也就有了給出下一個打賭內容的主動權。導演楊·塞謬爾作為知名的廣告導演，很擅長將情感具化在某一件事物上。糖果盒子就是這個凝聚了多個人物情感的意象，它有著鐵制的冰冷，盒子上畫著的旋轉木馬卻又溫情又天真，而糖果盒子也是朱利安母親贈與朱利安的玩物，蘇菲與朱利安的初次相遇，男孩向無助的女孩伸出了援手并且分享了母親對自己的愛，這一刻起，盒子在二人之間就產生了奇妙的羈絆。

這個羈絆的產生有兩個緣由。一是這場游戲讓彼此苦悶的生活多了刺激的因素，他們在不被周圍“正常”的小孩接納的環境中彼此交替著發出各種各樣叛逆任性的賭約，這些賭約不乏荒誕不經甚至是讓人深惡痛絕的行徑，但是卻通過這些賭約的刺激感讓二人的精神世界開始變得明亮，或者說，讓二人互相感覺到了無可替代的存在感，隨著歲月的流逝，這個存在感越發深植心中，直至無可自拔。二則是情感的變化，蘇菲是個孤獨的女孩，朱利安的出現順理成章得成為了她生命的主旋律，她陪著朱利安做游戲，陪著朱利安去看病危的母親，陪著朱利安參加他母親的葬禮，甚至陪著朱利安長大。然而朱利安則有明顯的情感移置，糖果盒子象征母親對他的愛，而在“敢不敢”游戲的開始階段，朱利安向病重的母親也發出來這個游戲的邀約，當然那時候生死在年幼的男孩心里只是個模糊的概念，母親也笑言做過最勇敢的事情則是飛行。等朱利安母親病逝之后，葬禮上的蘇菲站在高處哼唱玫瑰人生，背戴天光的小女孩邊唱邊看著依偎在父親懷里哭泣的小朱利安，朱利安看著女孩，面帶淚痕得笑了。這個場景完成了男孩情感上的轉移，如果說之前的游戲環節，蘇菲只是朱利安的玩伴，那么這一刻起，小男孩未能明了劃分的情感里，對母親的愛，伴隨著這個"敢不敢"游戲的籌碼——糖果盒子，一同移置到了女孩蘇菲的身上。

這樣一種結合了親情友情和男歡女愛的復雜愛情，在導演極強的轉場技巧下，慢慢揭開了悲劇的帷幕。

有人說《兩小無猜》的成功是因為它骨子里的法國浪漫主義情調引人動容。這一點上尚有道德觀念及刻意為之的存在主義的反對聲音。已然35歲的朱利安有了妻子和孩子，闊別10年的蘇菲也有了一個愛她的巨星丈夫，對于一個勤懇的家人至上的傳統女性妻子和一個因為對自己深愛的人有責任而奮發成為巨星的男人而言，他們是無辜的，以至于蘇菲和朱利安在醫院門口雨中擁吻，那個他人眼里的成功人士和務實的妻子讓人感到莫大的悲哀。同樣悲哀的還有朱利安的父親，朱利安這樣一個問題少年的成長可以想見給單身父親帶來了怎樣的困擾，婚禮上這位父親的神情從本來的期待和欣慰變成看到蘇菲后的一絲惶恐再到怦然大怒，都符合正常的普通忠厚的父親形象，然而朱利安依賴雖然愛護他的母親，卻甚至之后十年未曾與自己的父親聯系，至少未曾成功聯系。與此對比，男女主人公與正常價值觀格格不入的行徑與愛情難免有一點刻意為之的存在主義色彩。

二、廣告導演出色的電影處女作——剪接分析

在道德觀和哲學理念之外，導演楊·塞謬爾出色的執導技巧與剪輯手法，是影片故事架構外不得不公認的一大亮點。對電影來說，表現場景轉換、時間變化與劇情自然段落的結束需要轉場來進行過度，通常稱之為鏡頭的剪接。其中比較容易形成明顯的段落層次的方式有淡出淡入與花式的畫面交替等。更多的一類則是無技巧轉場即硬切，是選擇合適的素材鏡頭放置在影片的轉折處直接切換。《兩小無猜》的導演楊·塞謬爾則因為自身在舞臺劇與繪畫方面有深厚的功底，在畫面與色調的鋪陳上更加隨性自然又富有創意。《兩小無猜》里的鏡頭剪接則處理流暢，設計精致，更具有視覺的連貫性。

（一）環境剪接

在影片的第一段落結束時，小蘇菲和小朱利安分別在床的左右兩邊睡覺，導演此時采用了平移鏡頭，鏡頭緩慢的從女孩移到男孩，再從男孩移到女孩，此時女孩已經長大成為少女，女主出畫后，鏡頭加速移回男孩，男孩也成長為少年。影片沒有老套的加上城市的空鏡頭，打上字幕“十年后”，很好的處理了時間轉換問題。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旁白的聲音轉場，伴隨著鏡頭的平移，旁白“一個早晨，嚴重的事情開始了”，由童年朱利安的童音突然變成少年的聲音重復了這一句OS，從聲畫雙方面上處理了影片的時間跨度。

此外在蘇菲和朱利安爆發了第一次爭吵之后，朱利安離開，蘇菲坐在樓梯上哭泣，接她哭泣的面部特寫，然后是俯視視角拍攝他們之間的信物——糖果盒子從蘇菲的手中滑落，從樓梯上一層層翻滾下去，期間穿插著蘇菲的面部特寫加深了情緒化表達，直至糖果盒子跌到最后一級臺階時，一雙手入畫，鏡頭搖正，精心打扮的蘇菲撿起了這個盒子，去找朱利安。這里的時空轉化明快不突兀，之前的場景中的壓抑在此時峰回路轉，情節的遞進顯得流暢不拖沓。

（二）相似性剪接

影片的開頭，剛剛轉學的小蘇菲因為她的波蘭血統受到同學們的嘲笑。由書包里寫著典型波蘭名字蘇菲·科瓦爾斯基名簽的特寫鏡頭開始，鏡頭快速退出書包，拉開，是蘇菲低著頭走路的鏡頭，迅速轉到三個同學的面部特寫，鏡頭再拉開，一群孩子手拉手圍成一個圓圈圈住蘇菲，一起嘲笑她，鏡頭上升，變成俯視，從孩子們圍成的圓圈切換到朱利安寶盒的圓形蓋子，鏡頭再次拉開，朱利安手里拿著盒子和媽媽談話，由相似體，孩子組成的圓圈，圓形的寶盒蓋子，形成了流暢的形狀相似體轉場。

小朱利安有兩次進入了幻想中的世界，這兩次恰好代表了兩種相似體轉場的形式。第一次，他因為調皮一次次被父親扔進了房間，在扔進房間的時候，用底視角拍攝，朱利安張開雙臂，仿佛獲得了飛翔的能力，主體運動的相似，也就是飛翔，使朱利安“飛”進了一個棒棒糖和云朵的世界，然后是墜落的鏡頭，接朱利安雙腳跳下的特寫，朱利安從幻想世界“跳”入現實世界，他向前奔跑去找小蘇菲。這個段落就是運用主體運動形式的相似性，開始是飛翔，然后是向下的運動，把朱利安的幻想和現實聯系起來。

（三）聲音剪接

《兩小無猜》里最為重要的聲音剪接是貫穿整部影片的歌曲《玫瑰人生》，這首曲子每一次的出現可以當做影片的某一段落的結束，完成了分割情節點的作用，使劇情和觀影體驗的層次感更加分明，影片中的四個章節，每一章至少會出現一次這首歌，并且用它不同的翻唱版本來表示每場戲的年代。從國寶級老奶奶Edith Piaf在1949年的版本一直放到現在的Techno混音版。即是對童年時期的相遇，少年時期的誤會，成年以后的別離，重逢相守的華彩等不同時期的情感遞增式的呼應。

諸如此類巧妙的剪接比比皆是，對一個初次執導的導演來說，楊·塞謬爾的成功毋庸置疑，至少在這一層面上，《兩小無猜》的黑色幽默和其表達的真愛至上但是又與真實社會充滿沖突性的故事性質只是瑕不掩瑜的個人判斷了。

三、充滿浪漫色彩的偏激愛情

具有浪漫情懷的人或許覺得這是一部褒揚真愛，愿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童話，但是荒誕不經的情節，個性叛逆的男女主人公太過自我的情感訴求似乎總是在證明擁有又屬于對方這一點在他們的世界里凌駕于身處的社會，凌駕于他人對自己的付出，由此看來，又實在是殘酷了些。導演在片尾給出了男女主人公雙雙封于水泥之中以達成永遠不分離的夙愿時或許也覺得太過凄苦，畢竟蘇菲一以貫之的愛和朱利安十年等候之后的自我認知付出的代價是慘烈的。于是導演人性化得安排了一個攜手到老的開放式結局，只是那些匆匆閃過的畫面，男女主人公在人生的不同階段互相親吻互相依偎和之前的誤會、沖突對比起來顯的如此的不真實，臺灣導演九把刀在《那些年》里的片尾也是運用了這樣一種人生閃回，善始善終的幻想畫面來進行結尾，所以觀眾心里到底是傾向于愛有天長地久，兩人白頭偕老的傳統愛情故事結局還是兩人抱著我們在這世界上只要擁有彼此就夠了的信念隔絕在了鋼筋水泥中的悲劇收尾就難以言說了。

無論是史實還是藝術作品中，偏激又不容于世的愛情都是很多的。日本作家東野圭吾在《嫌疑人X的獻身》和《白夜行》里講述了法與愛不得兩全的唏噓;《贖罪》里的Cecilia Tallis與Robbie Turner慘被戰火摧殘了最后的希望;英國詩人葉芝在年輕時遇見茅德·岡之后苦追一生而未果反而造就了葉芝的一生才名;十七世紀的數學家笛卡爾和克里斯蒂娜公主著名的心形曲線故事雖然充滿了浪漫色彩，但是又偏偏在陰陽相隔面前無可奈何。這些愛情變幻莫測，卻讓人們從生活的枷鎖中觸碰到心底激情的火，或許讓人無法認同，但不妨礙人們對其贊嘆。

在《兩小無猜》里，朱利安在自己的婚禮被蘇菲破壞之后，差點變相謀殺了蘇菲，如果不是女主拉開了遮住眼睛的紗布或許就橫尸在鐵路上，之后呢？也許朱利安會過著正常人的生活，但是內心備受煎熬，也許朱利安會在那時就突然頓悟然后跟著蘇菲一起離開這世上。故事里的十年雖然是我們的轉念之間，但是那場跨過了誤會，跨過了也許已經足夠讓人習慣于當下生活的十年，跨過了生死的愛又似乎確實會在故事外的故事里發生。世界上客觀的主觀的多種多樣的情愫會影響著我們對愛乃至是任何一種感情的選擇。這樣看來《兩小無猜》帶來的不僅僅是愛情，人自身存在感的確認，以及存在方式的選擇和選擇可能帶來的結果都將是我們在執著于愛的追求時需要面對的，還要面對道德的束縛，面對當今社會的精神壓力和物質壓力，乃至個人信仰與價值觀的沖突，作為有自主選擇的人，邁出的這一步又將如何落腳呢？故事的魅力在于追思，生活與愛都是人生不可分割的部分，也許多年以后再看《兩小無猜》，會體味到這份凄苦的浪漫里，那一絲照亮了蘇菲和朱利安一生的暖意。

【參考文獻】

[1]于帆，黃石.解碼法國電影大師[M].中國畫報出版社，2009：112.

[2]王超.現實愛情中的浪漫情懷——法國電影《兩小無猜》劇情分析[J].新視覺藝術，2011（04）.

[3]YannSamuell.Jeuxd'enfants.France：StudioCanal，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