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樂欣 方少洵
摘 要: 霍桑的代表作《紅字》是一部以描繪各種矛盾為主導的作品,其主題的呈現、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及故事情節都折射出霍桑思想的矛盾性。這種矛盾思想的根源在于霍桑對人性的贊頌及對“原罪”思想的恪守之間的沖突,這也是文藝復興大背景下社會思潮激蕩的結果。正是霍桑思想的矛盾和沖突使《紅字》充滿了深刻的思想性和藝術性,成為經典之作。
關鍵詞:霍桑;思想矛盾;清教;人性
納撒尼爾·霍桑 (Nathaniel Hawthorne) 是19世紀美國浪漫主義作家的杰出代表,是一位深受清教思想、超驗主義哲學思想影響的作家。他所處的社會時代、家族歷史以及成長經歷造就了他猶疑、困惑的性格,亦是其思想復雜性的根源,這也決定了他作品中復雜、多面的深層意蘊。其代表作之一《紅字》便是他對人性中愛與恨、善與惡、犯罪與救贖的真誠探索,以及對人類道德倫理的真實描繪。小說以北美清教統治下的新英格蘭為背景,講述的是一位不愿受到婚姻束縛的女子海斯特,與一位當地牧師因觸犯通奸罪行而受罰的愛情悲劇。霍桑將這一故事情節置于復雜的社會背景之下,通過對人的精神、情感和人物內心沖突的描述,對人性的光輝與清教思想之間的矛盾進行了深刻的剖析,使這部作品成為一部以描繪各種矛盾為主導的經典之作。本文將從《紅字》的主題、主要人物塑造等方面分析其所折射出的霍桑思想的矛盾性,并探討這種矛盾思想產生的根源及其在作品中的體現。
一、霍桑思想的矛盾
霍桑歷來被文學評論家看作是一個矛盾人物,“與其說他是一個模棱兩可的人物,還不如說是一個充滿難以調和的矛盾人物……他是溫和的叛逆者”(埃利奧特,1994)。霍桑思想的復雜和矛盾與其生活的時代、社會環境和家庭背景密不可分。
霍桑出生于一個傳統的清教家庭,當地濃厚的傳統宗教文化氛圍深深滲透、影響著他。“原罪論”在他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使他致力于探索道德和罪惡的問題,探索隱匿在人們內心深處的“原罪”,并主張通過懺悔和善行來洗刷罪惡,凈化心靈,從而得到救贖。同時,霍桑生活的時代正值美國文藝復興時期,超驗主義思潮興起,其倡導的人性本善,強調個人主義和自助精神和對真善美的追求又影響著霍桑。兩種思想的碰撞使他開始對清教思想進行懷疑和反思,他在作品中批判清教主義的墮落和清教權威的虛偽,譴責清教統治下人性的淪喪,開始對人性和命運做更深層次的思索和探討。可以說,霍桑的思想中充斥著傳統性和人文性的矛盾沖擊,他既意識到苛嚴的清教教規對人性的壓抑和對幸福生活的摧殘,并對此進行無情的揭露;但他又無法擺脫清教思想的枷鎖,堅守著清教倫理中的道德觀念和基本教義,具有強烈的原罪意識,主張通過善行和懺悔來洗刷罪惡,從而得到救贖。
二、《紅字》主題的矛盾
《紅字》一書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的主題,一個是對人性的贊揚,另一個卻是靈魂的贖罪。一方面,《紅字》批判、諷刺了清教主義的腐朽、虛偽和落后,表達了一個人文主義者懷有的尊重人性、崇尚自由的高貴精神;另一方面,小說卻至始至終貫穿著“靈魂罪惡與救贖”的主題。霍桑一直在對他小說中人物“贖罪”的努力進行褒揚,在小說的結尾也對他們的誠實進行格外的稱贊。在最后一章中,霍桑還對丁梅斯代爾的行為做出了歸納性的教訓話語:“誠實吧!誠實吧!誠實吧!縱使不把你的最壞之點坦白地顯示給世界,也要表示出某種跡象,藉此可以使人推想到你的最壞之點!” 霍桑一方面不遺余力地批判清教統治,另一方面卻變相地將清教思想融入自己的潛意識。
三、小說人物形象的矛盾
(一)海斯特·白蘭
霍桑在安排海斯特的出場時,就把她的個性風采和斗爭氣質與古老沉重的清教社會作了鮮明的對比。海斯特是一個清教主義的反叛者,是真愛、自由的勇敢最求者。她與丈夫齊靈渥斯雖有婚姻,卻無感情可言,后與年輕的牧師丁梅斯代爾相愛,并不顧宗教的重壓犯下通奸罪,誕下一名女嬰,在審判中她被戴上了象征恥辱的紅字A。在故事的前半部分的描述中可以看出,海斯特并不認為自己有罪,她那高傲的舉止、坦然的表情絲毫看不出她有懺悔之意,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十分坦然。她并沒有把紅字A當作是恥辱的標志,反而花費心思對它進行一番裝飾,將其坦然地置于大庭廣眾之下;她不顧自己的安危,和想要帶走她孩子的人拼命;她甚至鼓動自己的情人一起出逃。她沖破了清教教義的束縛,遵循自己的人性和情感,可以說她是當時受清教思想禁錮下的一個異類。
然而,這個反抗和自由化身的異類最終卻并未逃離宗教的束縛與藩籬,她用了一生的時間來贖罪和懺悔。在贖罪的日子里她穿著簡樸,勤勞節儉,感情克制,忍辱負重,救濟窮苦,堅持善行并且不求回報,過著清教徒苦修般的生活,這與之前她堅信自己是無罪的態度顯然形成矛盾。海斯特從原來的堅持自己無罪,到后來回到原地贖罪,無疑也是一個矛盾的行為。海斯特勇于追求愛情,具有反抗和不屈的精神,在很多場合都質疑、批判清教的不合理之處,但卻希望她的女兒珠兒長大后能夠融入清教社會,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這無疑也是矛盾的。從一個為世人所不齒的通奸犯,到成為萬眾婦女心中神圣的典范,可以體現出霍桑在塑造海斯特這一形象時依然是堅守清教的基本教義。海斯特通過善行與贖罪,最終被清教社會所容納,可見在霍桑心中,縱然有萬分的糾結與矛盾,但對他而言,清教依然是正統,只有回歸正統,才是最好的結局。他深受清教思想的束縛,無形中還是用那些觀念去審視世界和人們的生活的現實。
(二) 亞瑟·丁梅斯代爾
牧師丁梅斯代爾充當了故事中無形的紅字,是小說中的另一個矛盾的存在體。他相貌出眾、學識淵博、鉆研教義、虔誠布道,被視為宗教的權威式的代表,他是宗教中各種清規戒律的宣揚者和踐行者,起著一種表率和示范的作用,一直以來受到教民們的尊敬和愛戴。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犯下了通奸罪,這本身就是一件充滿矛盾又極具諷刺意味的事情。牧師的身份和清教的禁欲主義使他陷入了教義與人性的矛盾之中,在宗教之愛與世俗之愛之間徘徊。他作為神職人員,出于對上帝的熱愛,他擔負起維護教義、履行上帝職責的重任,要時刻擺脫情欲;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他心中又對愛情充滿憧憬和向往,這種雙重身份使他的矛盾性十分突出,這也注定了他必須承受人性和神性之間的巨大矛盾。
(三) 羅杰·齊靈渥斯
作者對齊靈渥斯的刻畫經歷了從一個睿智、淵博的學者到一個頑固、殘忍的復仇者的轉化。當他得知自己的妻子不忠于自己之后,他的心性甚至外貌都開始發生巨大的變化,他逐漸舍棄了自己的理想和善良,變成了一個瘋狂、殘酷、冷漠的復仇魔鬼。他以折磨丁梅斯代爾為樂,在長達七年的時間里,不斷地對他進行摧殘。但是當他面對妻子與情人生下的私生女珠兒,卻又散發出人性的光芒,在珠兒生病時為她診治、喂她吃藥、哄她入睡,甚至在他自己死后還將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珠兒。殘忍與人性的矛盾在他身上得到了體現,展示出復雜的多面性和矛盾性。
(四) 珠兒
珠兒是海斯特與情人的私生女,作為“罪惡”的結晶,在眾人眼中,她是“妖女”,是“魔鬼的孩子”,是罪惡與反叛的化身。然而,霍桑卻極盡華麗之辭藻來形容她。“這孩子具有天生的優雅”、“高雅華美”、是“從一種茂盛的罪惡的熱情中開放的一朵可愛的不朽的花”,這些描述與珠兒作為一個罪惡的結晶本身就存在矛盾。她身上充滿著濃郁的妖氣,充滿狂野、放縱的天性,喜怒無常,如同一只自由奔放的精靈,不遵守任何的道德約束,她美麗狂野、自由奔放,正如尼娜·貝姆所說:“她具有清教徒所竭力否定的一切自然的品質”(轉引自楊志宏,1999)。她的自然人性和清教社會壓抑的人性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在故事的結尾,當丁梅斯代爾當眾道出并懺悔自己的罪行,氣奄一息之時,珠兒卻將“淚珠滾落在父親的臉頰上”、“徹底融入了凡間的情感”、“將在歡樂與哀愁中成長為一個正常的世間女子”。作為海斯特反叛精神的象征,作為鮮活紅字的珠兒,最終卻也被清教的社會體制所吸納,可見霍桑在對珠兒的刻畫中也充斥著糾結與矛盾,并又使其最終回歸正統。
四、結語
《紅字》中主要人物形象的性格塑造和命運走向看似自相矛盾, 然而正是這種矛盾性反映了霍桑對于宗教無法割舍的情結和猶疑不定的困惑。在種種猶豫、糾結與矛盾的大輪廓中,我們不難看出,霍桑雖不乏對清教的冷酷與殘忍、極端與偏執進行無情的披露,卻也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宗教和道德底線,這點從四位主人公的最終結局上得以體現,這也恰恰體現了清教主義在霍桑靈魂深處留下的深深的烙印。《紅字》中的人物在自由與救贖之間的掙扎,折射出的正是霍桑本人對清教傳統的矛盾心理和站在這一傳統主流上的審慎反思。
《紅字》中的種種矛盾折射著霍桑對人生的感悟、對社會的洞察,正是因為霍桑對清教教義與人性道德在思想上的矛盾與沖突,才使這部作品表現出了深刻的思想和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使其成為文學史上反映人類現實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矛盾性和復雜性的永恒藝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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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埃默里·埃利奧特.哥倫比亞美國文學史[M].朱伯通,譯.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94.
[3]納撒尼爾霍桑. 紅字 [M]. 王元媛譯. 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 2006.
[4]楊志宏.《自然人與社會人的沖突——我看霍桑的<紅字>》[J]. 遼寧師范大學學報,1999,1: 8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