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辰
暑假剛過完,再回顧下六月的高考。
鄰家小老弟,一位經常與我切磋三國的好學少年,成為今年考生大海的一滴水珠。他早出晚歸,行色匆匆,特大號書包塞滿應考的“葵花寶典”。考試結束那天,碰到一身輕松的他。他套用諸葛亮《出師表》的文句,拿腔拿調地說:“臨卷涕零,不知所云也!”等我笑夠了,他又拋過來一個問題:“為何不能學習劉備三顧草廬,不考試就敢錄取孔明呢?”說完揮手走了,口中念念有詩:“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古靈精怪的小老弟,嚴肅深刻的大問題——人才選拔能否拋開考試?
現而今,贊成拋開者肯定不少,特別是卷入“全民高考運動”的當事人。但是,翻開古史典冊冷靜觀照一番,就會發覺這贊成票還真的不好投下呢。
古代中國選拔人才,與選拔官員是一回事。表面上名目繁多,實質上不外三種模式:憑借血緣、憑借推薦、憑借考試。
憑借血緣,就是看你是誰的兒孫。父輩、祖輩如果掌控政治權力,你就天然具有當官的資格,先秦貴族制大體是如此。如西周武王、成王時,周公能夠輔佐朝政,就因為他是武王的老弟。
憑借推薦,又分兩種。一是自我推薦。孔子周游列國,弄得如同喪家之犬,卻堪稱是自我推薦的先驅。戰國策士蘇秦、張儀,都因游說諸侯,自我推薦而受重用。二是他人推薦。藺相如得以譜寫完璧歸趙的精彩篇章,就是因為宦者令繆賢的鼎力推薦。后來兩漢的孝廉和秀才察舉制,魏晉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都是以推薦為主的模式。上面提到的三顧草廬,則是兩種推薦的綜合:先是徐庶、司馬徽向劉備美言,然后孔明先生對策隆中,再自我推薦一番,這云龍風虎、君臣際會的好事兒就成了。
考試模式,出現在后。東漢順帝陽嘉年間下詔,每年從地方各郡推薦的孝廉,要集中到京城洛陽考試,“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即來自學生者要考各派的儒經解釋,來自文職吏員者要考各類的公文寫作。以國家名義集中進行的每年分科考試,這是早期萌芽。經過南北朝的醞釀,隋唐時形成較完善的分科考試制度,簡稱科舉。從此成為歷代選拔人才的主流模式,一直沿用到清代末期。
三種模式中,出現時間最晚,參與人數最多,社會影響也最大者,顯然非科舉考試莫屬。玄機何在?因為時間越往后,全國的經濟、文化和教育就越是普遍發展,涌現的人才也就越多。面對日益龐大的成才群體,選拔模式必須具備三項基本條件:一是門檻公平。不能搞出身歧視,要讓大量寒門子弟也有同樣的機會和出路。二是評價客觀。具有事實依據,降低人情請托走后門,避免影響社會安定。三是容易操作。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選拔并公布結果。能夠滿足這三條者,顯然也非科舉考試莫屬。
想當初,孔明先生不用考試而被錄取,除了因為推薦者的公正無私,本人的自我推薦也很給力之外,根本原因還在于劉備面臨的人才群體,數量級還很小。據文獻記載,當時聚集在荊州的四方才俊,總數才三百多人。劉備在荊州蹉跎七年,當然有充裕時間去扮演三顧草廬的好戲。可是咱們當下的嚴峻現實是,今年的高考人數,已經逼近千萬的數量級。如果拋棄考試而采用推薦,能否做到公正客觀先姑且不論,單單是處理近千萬考生的各種各樣推薦材料,就將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工作量,建檔匯總、組織閱讀、評選高下、排定名次,一年半載都未必能夠搞定,到時候真是黃花菜都涼了。筆者當年參加過多次高考閱卷。為了完成每天定量,一進閱卷場就埋頭揮筆片刻不停,好比上陣打仗一般,身體差的根本扛不住。統一的標準試題,統一的標準答案,都還如此緊張。換成五花八門、千差萬別的推薦材料,將會怎樣?實在不堪設想!
考試選才,確實有局限性,但也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所以現今的外國,依然在搞“拖父”和“壓死”(托福和雅思)。鄰家小老弟呀,看來你的大問題,起碼在當下,還真是投不下這張贊成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