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瓊
縱觀伍廷芳一生,幾乎可以串聯起大半部中國近代法律史。他少年志學,敢發新聲;他青年別家,留洋習律;他壯年北上,襄辦洋務;他老年革命,奠基共和;他暮年護法,長圖法治。他精通西律,學貫中西,創造了無數個中國近代法律史上的“第一”,他促使了中國傳承幾千年的封建法制的瓦解,促成了中國法律體系的近代化的開啟。
公元1922年6月23日子時,時任孫中山護法軍政府中華民國外交總長兼財政部長的伍廷芳溘然長逝,享年80歲。他離世之后,孫中山為其親題碑文墓表,由衷深贊:“知公彌深,敬公彌篤”,并在其追悼演講中感嘆:“惟元老凋謝,此后共謀國事,同德一心,恐無如伍總長其人矣”。
因法律與政治的天然姻親關系,清末民初的歷史舞臺上曾經出現過許多享譽海內外的法律人物,他們努力撕開封建專制的帷幕,放進民主正義的法治之光,伍廷芳就是這樣一個人。
中國近代第一個法學博士
1845年,遠赴南洋謀生多年的伍社常在兒子伍廷芳3歲之際,攜家眷返回祖籍廣州芳村。他高價請來私塾先生,讓伍廷芳習四書、練八股、備戰科舉,為孩子鋪設了舊式讀書人的常規升達之路。可新加坡出生的伍廷芳似乎注定要成為一個引領時代潮流的新人。
少時的伍廷芳,對科舉“興趣索然”,喜讀“子書、史鑒、小說”,經常在熱乎乎的天氣里上演熱乎乎的“逼學”與“逃學”的戲碼。在他13歲時,一伙強盜為索錢財,在夜里闖入他家綁架了他。伍廷芳面對悍匪表面上裝懦弱乖順,暗地里卻細心觀察尋找逃跑機會。他發現土匪窩的伙夫一副老實膽小的模樣,又和他說著同樣的家鄉話,便和這個同鄉套近乎。一來二去,他知道這個伙夫是6年前被土匪擄來的,便誘之以利,動之以情,勸說伙夫趁大幫土匪外出作案,利用酒肉灌醉留下的2名看守,一起逃離匪窟。
這場綁票案后,伍社常眼看伍廷芳經規勸責罵都不好好走苦讀經書、金榜題名的科舉之路,又為防止太平天國運動戰亂局勢里伍廷芳再生不測,決定把14歲的伍廷芳送到香港圣保羅學院求學。當然,這也因為曾經飄洋過海的伍社常,看到了“天朝上國”的科舉之路在列強入侵、運動四起的社會巨變下已近斷絕,師夷長技或許才是曲線發展之道。從此,這個名叫伍廷芳的男兒,與中國近代史上諸多人物一樣,開始了他一生不斷“南下”與“北上”的人生軌跡,揭開了他接近政治權力核心、倡導西方法治文明以強國富民的歷史序幕。
1856年,伍廷芳在親戚陳言陪伴下來到香港,進入圣保羅書院學習。圣保羅書院由英國圣公會創辦,提供純粹的西式教育。伍廷芳在這所學校,“治英文、算學、格致諸科,試輒冠儕輩”。
1862年伍廷芳以優異成績畢業,被選拔為香港高等審判庭譯員,成為港英政府機構中的一員。年少志高一心想向西方學習、尋求救國真理的伍廷芳,一邊努力學習法律知識,為港英政府服務;一邊留心國家大事,關心身邊實務。但他人微言輕,在1867年上書港督要求收回港英政府頒布《維持社會秩序及風化條例》等等港府公共事務中發出的聲音屢被湮沒。1874年,伍廷芳“以為欲救國危,非赴歐美精研法學,舉吾國典章制度之不適者,改弦更張之不可”,“奮發走英倫,入林肯法律學院,習法律,開游學之先河”。
林肯法律學院當時位居英國四大法學院之首,校規嚴格,向來被視為培養貴族的搖籃。已過而立之年的伍廷芳,以頑強的毅力,系統學習了合同法、刑法、憲法、行政法、民事訴訟法和國際法等課程。還按該校校規規定,積極參加學院晚餐,進行學識積累和學術交流,并結識對其事業大有幫助的倫敦上流社會人物。他還經常到議院去旁聽,實地考察英國的憲政。1877年1月,經過3年的潛心苦讀,伍廷芳從林肯法律學院畢業,獲得博士學位,成為中國近代第一個法學博士,取得英國大律師資格,這也是中國人第一次獲此資格。
留學英國,研習法律,是伍廷芳人生的重要轉折。他精通西律,尤為擅長刑律、國際法,這為他日后成為蜚聲中外的外交家奠定了良好的學識基礎。
首位華人大律師
1877年3月,伍廷芳父親病逝,他也學成歸港。因林肯法律學院的名氣,當年5月18日,港英政府律政司經過認真審核,決定準許伍廷芳在香港法庭執行律師業務,伍廷芳因此成為第一位獲準在香港擔任律師的中國人。
從英國回港途中,伍廷芳巧遇前往香港上任的第八屆總督軒尼詩。軒尼詩從伍廷芳口中了解不少香港的風土人情,對伍廷芳頗為賞識。軒尼詩本人思想開明,到任不久就宣布廢除針對中國人的公開笞刑。未料在港英國居民強烈反對此令,要求軒尼詩下臺。伍廷芳認為笞刑有違平等與人權原則,旗幟鮮明地支持港督,發動多位華人名流和民眾署名請求英女皇留任軒尼詩和廢除香港笞刑。這兩封請愿書皆由伍廷芳等人交給港督,此后不久均獲英女皇批準。留任港督的軒尼詩,順應香港社會的發展趨勢,主張給華人較合理的待遇,打破了不準華人參政的傳統。在他的“光明政策”下,1878年12月,伍廷芳成為港府委任的40名太平紳士之一,成為香港第一個華人“太平紳士”。1880年2月,伍廷芳成為 “香港立法局”非官方議員,成為香港第一個華人議員,開啟華人進入香港殖民政府參政、議政的先河。此后,伍廷芳在工作內外,都“儼然為華人之代言人”,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香港的城市建設、商業發展、社會福利等事業中,并且貢獻良多。他杰出之能、為公之心,利民之行,為他贏得了香港社會的廣泛贊譽,華人皆尊稱其為“伍叔”。
在伍廷芳以大律師身份參與的案件中,他總以淵博的法律知識、雄辯的口才為維護華人權益竭盡全力。但“福州中美訴訟案”和“爭免華人死后剖尸案”等案無由敗訴的執業經歷,讓他強烈地意識到,國家弱則華人律師無用武之地。后來,軒尼詩因其開明政策,和“重用”華人伍廷芳,引起英國國內猛烈抨擊,被遠調毛里求斯。1882年10月,更加感覺無用武之地的“伍叔”,終于在他不惑之年,接受李鴻章邀請,帶著強國富民的夢想,北上天津,出任李鴻章北洋幕府的法律顧問,襄辦洋務,走上仕服滿清、救亡圖存的求索之路。
洋務法律顧問
早在1877年,李鴻章已不遺余力試圖將伍廷芳招至麾下。憑借鎮壓太平軍、捻軍所立下的赫赫戰功成為滿清新貴的李鴻章,正為推動順應近代歷史潮流的洋務運動不斷招羅各色人才。在得知“前出使英美之郭侍郎、陳太常爭欲羅致”伍廷芳時,橫刀奪愛,力邀伍廷芳北上天津面晤深談,并上奏清廷斡旋解決伍廷芳官職派充和年薪至少六千兩的問題以留為己用。但最終伍廷芳自稱“嗣以母病,請假回籍”拒絕李鴻章的邀請,回港開展大律師業務。5年之后,才毅然離港,入李幕府為官。
據說伍廷芳在1881年香港地產投機狂潮猛跌中損失慘重,是伍廷芳離港北上的緣由。他在倫敦求學之時,“為西洋裝,而蓄發約長丈許,云為回家后尚可結辮也”,通達權變,已可見一斑。在郭嵩燾、李鴻章競相羅致時,直言不愿為二三等參贊、年薪非六千兩不可,務實理性,也鮮明可見。經濟之量或許是伍廷芳愿為達官顯要幕僚的原因之一,但“公自幼時,已懷經世之志,中國積弱,發憤以匡救自任”恐是更深層的原因。
伍廷芳在香港的大律師生涯中,在“福州中美訴訟案”中,深感治外法權的 “強權即公理”。在“爭免華人死后剖尸案”中,又深感英國人對中國人深層的種族歧視。特別是1881年冬至,在香港歡迎英國皇孫阿拔域陀一行的活動上,擔任“歡迎委員會”煙花爆竹分局副主席的伍廷芳,興高采烈地介紹各色煙花時,被英國皇孫坐船“白甘的”號軍艦艦長大聲嘲笑只會用你們老祖宗的發明玩煙花爆竹。種種弱國臣民的屈辱經歷,喚醒了他的民族自覺,骨子里的經世之志,從此不顧身前險,不計身后名,一步一步邁入中國近代權力中心,去開拓強國富民的現實之道。
伍廷芳初入李鴻章幕府,主要被聘為法律顧問,贊襄洋務。他最主要的活動就是協助李鴻章進行中外交涉。1885年中法談判,《中越邊界通商章程》的訂立;1885年中日天津交涉;1886年“長崎事件”交涉;1895年中日議和,《馬關條約》的簽訂換約;由李鴻章主導的諸多中外交涉中,都有伍廷芳的深度參與和大力協助。在“長崎事件”中,伍廷芳協李鴻章草擬交涉方案,從法學的角度,認為應將長崎事件視為一起普通刑事案件,提議依據法律程序,勘明各情, “執此與日人理論”,并提出具體談判方式的三種方案。整個“長崎事件”的實際談判處置基本上是按照伍廷芳草擬的交涉方案進行的。盡管協助李鴻章辦理的系列外交事件中,伍廷芳竭盡全力在國際法律層面辨析明理,錙銖必較,然而在武力說話的列強爭霸時代,國際交涉更多的是綜合國力直接較量,與虎謀皮,終無成效。面對列強淫威,伍廷芳也只得慨然長嘆,“我將卒茍能奮勇于疆場,不容其猖披,何致就彼而受其欺慢,欲消此恨,其任將與兵焉,和局易成與否,亦在戰爭之勝負判也。”
近代鐵路總管家
襄助對外交涉的伍廷芳,比常人更深刻地感受到弱國屈辱。深諳中西文明差異的伍廷芳,比時人更期望中國這頭睡獅猛醒,學習和趕超西方文明。他不囿專業之限,滿懷一腔熱血,用心投入到更廣泛的洋務興國活動中。19世紀80年代后期,以李鴻章、劉銘傳、奕譞為首的鐵路修建贊成派在和反對派的政治斗爭中獲勝,開啟了中國鐵路運輸興起發展的新篇章。然而,當時中國放眼望去無一鐵路經營專家,誰能擔起實現中國鐵路建設藍圖的重任?中國近代鐵路的最大倡辦者李鴻章和時任總理海軍衙門大臣的醇親王奕譞反復思量,最終圈定伍廷芳作為中國自建的首條鐵路——唐胥鐵路延長線開平鐵路運營公司的負責人。
伍廷芳浸潤西方文明多年,了解和熟悉資本主義企業經營理念和模式。1886年8月,他出任開平鐵路公司經理后,第一件事,就是試行股份制改革,招商集股,擴大公司的運營資產實力。他制定了嚴格章程,確保股東權益,他注重發揮唐廷樞等商人的企業運營才干,實行“商督商辦”,克服了“官督商辦”企業的弊端。在具體的經營舉措上,伍廷芳除加大工程力度擴展運營鐵路里數外,也不斷拓展煤運之外的客運、其他貨物運輸等業務范圍,廣開財源。“與我一起建造這條鐵路的人幾乎都沒有想過能獲利,但卻獲利百分之五十”。伍廷芳主持運營開平鐵路,為中國近代鐵路經營管理提供了一個成功的借鑒范例。
伍廷芳出任開平鐵路公司經理之后,在甲午戰爭之前,先后擔任中國鐵路公司經理、北洋官鐵局總辦、副總督辦,參與主持了唐胥鐵路、津沽鐵路、關東鐵路的籌建、運營和管理。期間,伍廷芳突破多方制肘,向洋行借款使用外資;聘請詹天佑作為鐵路建設工程師,通過駐美使館聘請鐵路建設熟練華工;巧借筑橋合同解決鐵路經過法國租借時的干預阻撓;不斷克服資金、技術、設備、人才上的種種困難,完成了中國鐵路從無到有的跨越,部分實現了洋務派的鐵路規劃藍圖,開創了中國早期鐵路建設運營的近代管理模式,被譽為“近代鐵路總管家”。
羅斯福欣賞和提防的外交家
甲午戰爭之后,中華帝國已成為列強肆意搶奪的一塊肥肉。風雨飄搖的清政府,在國際事務上完全處于被動挨打局面,亟需外交人才于列強鐵蹄虎口之下,擋所能擋,爭所能爭。伍廷芳憑襄助洋務對外交涉中的突出才干和斐然業績,成為合適人選。1896年到1902年、1907到1910年期間,伍廷芳先后充任美、日、秘等國出使大臣。
伍廷芳法律知識淵博,又懂閩粵一帶的方言,英語精熟又富有外交經驗。他到美國上任伊始,就以西方外交官熟悉的方式,對“譚忠瑤案”“二周案”“蔣森被殺案”“譚陵案” “科羅拉多案”等排華反華案進行外交照會,抨擊美國政府對華人的野蠻執法。一連串的抗議皆告失敗后,伍廷芳明白在“強權即公理”的國際外交局勢下,他憑一己之力實不能為全體旅外華人博得平等對待之機會。依照其大律師經驗,他開始以美國政府在中美兩國已簽訂的條約中的承諾為突破口,對限制應受豁免一類的人員入境問題和在美華商受到虐待問題進行有理有據地抨擊抗議,以求實實在在護得一分是一分。后來成為國民黨四大家族之一的孔祥熙,當年以學生身份和費起鶴來美求學時,所攜護照由直隸總督李鴻章簽發,并有美國駐天津領事拉士得勒的蓋章簽名,手續齊全,證據翔實,但還是被美國稅務官員以所攜護照不合格為由,拒絕入境。也是伍廷芳接到總領事的求援電,前往美國財政部移民局交涉,提供充分證據,才得美國財政部官員破例相待,準許其登岸入校。
1900年,義和團和清軍攻打外國駐京使館,追殺在京傳教士、教徒。一些西方媒體根據一些不足為信的材料別有用心地編造大量外國駐華人員被殘殺的故事,以此煽動西方民眾復仇情緒,為侵華戰爭鼓與呼。為有效開展外交斡旋,伍廷芳運用各種外交手段向美國朝野解釋,保證使館人員絕對安全。另一方面,伍廷芳直接奮起反擊,猛烈批評混淆西方民眾視聽的謠言。他通過文章和講演從中西社會、政治、文明對比思辨的高度,剖析中西對抗沖突的癥結,譴責西方列強對中國的政治軍事侵略、民族文化歧視,宣講中國文明的偉大與價值。伍廷芳從追求人類和平、公平、正義的“文明觀”出發,強調應將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為國際交往的“黃金準則”,駁斥歐美列強所宣揚的種族優越論,并指出在內在價值上,東方文明比西方文明更具有永存性的意義,他聲稱“當今世界逐漸緩慢地通向儒學”,希望“中國得到別的國家的公平和公正的對待”。伍廷芳的期望在當時無異于與虎謀皮,但這些著述也充分地體現了他這一時期對東西文明的系統反思。作為一個親近西方文明的新知識分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暴露西方文明固有弊端之前,他非常難得地清晰地看到東西方文明各自的優劣,并堅信儒家文明有優越于西方文明之處,中國文明也應“善循時勢”汲取西方文明的先進之處。
伍廷芳深知美國崇尚民主,民眾輿論常常能影響政府,為贏得外交上的主動,他平常就經常有意出席有名流要員參加的聚會,主動發表演講積極交流。他的演講幽默詼諧又頗有見地,得到一些美國社會名流的認可,并與他結為好友,其中包括當時的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弱國無外交,大多排華提案和具體案件,伍廷芳多方抗議百般爭取還是以失敗告終。但他為維護華人利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做到了他自己所說的“成敗利鈍,雖不能料,但期竭盡愚忱,稍寬一分,即華人受一分之益”,他機敏的外交手段和為國為民爭所當爭的精神,也在國際政壇上贏得了尊重獲得了贊譽。西奧多·羅斯福就曾說,千萬不要惹怒伍公使,“一旦讓他得手,我們一定都不得好死,就是不死,日子也不會好過”。
中國近代長圖法治第一人
“練習洋務、西律專家”的伍廷芳,作為清末修律大臣之一,協同“久在秋曹、刑名精熟”清末著名法律學家沈家本,在1902到1907年的5年間,參照西方近代法學原理,打破沿襲幾千年的重刑輕民、民刑不分、諸法合體的中華法系法律傳統,實現了民刑分隔、實體程序分離、新立商法等歷史性突破,推動了以嚴刑酷律為特征的古老封建法系的瓦解和終結,推動了中國近代國家社會整體發展法治藍圖的勾繪和構建,在中國近代法律發展史上矗立起一座醒目的豐碑。
1910年從出使大臣卸任的伍廷芳閑居滬上。但正如他自己所言,“身老江湖,心懸廓廟,著書立說,猶思整頓中原”。1910年9月,伍廷芳上書《奏請剪發不易服折》,大聲疾呼清廷下旨剪辮,實施形式與精神一致的真正變法革新。1895年廣州起義失敗后,孫中山帶頭剪去辮子,發誓將革命進行到底。此后,剪辮與否,成為一種是否與清王朝決裂的政治抉擇。伍廷芳的上書,其實是篇羞羞答答的反清宣言。到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前,伍廷芳在上海召集同仁召開剪發大會,成為辜鴻銘罵的“沒有辮子的食肉獸”,則是明明白白地宣告脫離清廷陣營了。1911年11月,滬上革命黨人擬定“滬軍都督府”外交總長人選時,“偉才碩望,中外咸欽”的伍廷芳被認為是最合適的人選。1912年1月3日,根據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臨時大總統孫中山的提名,伍廷芳出任民國首任司法總長。
任民國司法總長期間,伍廷芳倡率以法治國,配合擬定《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等系列體現民國施政大綱的制度規章。伍廷芳強調司法獨立,呼吁 “文明審判”,為此主持制定頒行了《憲綱大旨》七條、《律師法草案》等改良司法的法令法規。
法貴于立,也貴于行;法立而不行,與無法等。受數千年封建法制余毒浸淫,又迫于亂世擠壓革命發展所需,南京臨時政府時有有法不依、以權凌法的違法事例。矢志追求法律至上的伍廷芳,在實踐中“不顧情面”,全力維護司法獨立。其中,伍廷芳在“姚榮澤案”“宋漢章案”上同滬軍都督陳其美展開的“權”“法”爭辯最典型。
“姚榮澤案”系前清山陰縣令姚榮澤在淮安宣布獨立響應武昌起義時匿不到會,被同盟會會員周實和阮式斥責,后伺機報復。在1911年11月,將二人殘害至死。在姚案中,陳其美單方面委任滬軍都督府軍法司總長蔡寅為臨時庭長,提議開庭審理日期后又因欲圖多增陪審員而拖延改期,又以非華洋交涉案件強烈反對姚榮澤聘請的外國律師出庭。伍廷芳不滿陳其美越權行事,根據裁判支配權堅持由司法部負責另行委派審判員,又一一駁斥陳其美反對外國律師出庭的理由。伍廷芳直言不諱,指出“執三權鼎立之說,凡關于裁判之事,本不敢煩執事(陳其美)過慮。” “宋漢章案”系前清戶部銀行中國銀行經理宋漢章拒絕滬軍都督陳其美多次提出的商借銀行武昌起義后凍結的庫存資金,被陳其美派人攔截拘捕,并以“捏造吞匿,以圖中飽”之口實鋃鐺入獄。此案中,伍廷芳稱逮捕宋漢章是在《臨時約法》之后,理應由司法部會同財政部、銀行監督依法清查,陳其美擅自行事,已越司法權。陳其美方違反正當法律程序,單憑告發,沒有實證便枉用權柄對宋漢章逮捕關押,“跡近蹂躪民權,又失法律之原則”,違背民國憲法宗旨,違背了近代司法審判原則,純屬“強盜之行為”。
民國初興,陳其美沿襲千年官僚之傳統,以法律制度尚未健全,匡濟民國大業為重,恣意干預司法審判。而伍廷芳堅持既然已按三權分立原則建國,就應法律至上,遑論其他。雖然“姚案”“宋案”經伍廷芳據理力爭,最終基本上遵循司法獨立原則,開創了依照近代西方審判方式判案的歷史先河。但在此過程中,伍廷芳也遭受陳其美等革命黨人諷刺、詆毀,甚至被辱罵為“持素食之老嫗”“信陰騭之腐儒”。伍廷芳悲嘆民國 “刻下權力不及”,覺得革命黨人與自己以法強國平生志愿并不相合,故于1912年3月底,辭去司法總長一職,“退居安閑,藉以養晦”。
伍廷芳出任民國司法總長時間短,經他親歷的立法和司法活動并不很多,但他作為中國法律現代化的法律改革先驅,在南北和談中縱橫捭闔,推動南北雙方以法律形式奠定資產階級民主共和的憲政根基;他清末修律中留下的大量體現近代資產階級法治精神的法律草案,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北洋政府及南京國民政府立法高潮時代的藍本;他堅持原則,不畏權貴,勇于推進近代西方審判制度,可謂民國法制元老,為整個民國樹立起三權分立制衡、政治司法文明的法律風骨。
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結束后,袁世凱看重伍廷芳在海內外的盛譽,先“委為顧問”,又授次于孫中山、黎元洪的“勛一位”,多次邀請伍廷芳加盟。但伍廷芳對袁世凱南北和談期間翻云覆雨的政客伎倆深惡痛恨,堅決辭謝。
1921年4月,在第二次護法軍政府在廣州設立正式政府,以為對內對外之總機關。已近80高壽的伍廷芳以老邁之軀,為第二次護法事業辛苦奔波,直至重病不起,與世長辭。
縱觀伍廷芳一生,幾乎可以串聯起大半部中國近代法律史。他少年志學,敢發新聲;他青年別家,留洋習律;他壯年北上,襄辦洋務;他老年革命,奠基共和;他暮年護法,長圖法治。他精通西律,學貫中西,創造了無數個中國近代法律史上的“第一”,他促使了中國傳承幾千年的封建法制的瓦解,促成了中國法律體系的近代化的開啟。他以法學家的雄辯,外交家的機變,交涉縱橫折沖樽俎,獲得海內外交口稱贊。他以法學家的理性,政治家的通達,仕服三代宦海沉浮,屢受當權者競相羅致。他體察中華大地實情,參酌歐美國家富強之道,選擇改良主義道路,不負歷史角色奠定民國民主共和憲政法基,是中國近代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政體的開拓者。他又不管時事艱難多方制肘,堅持三權分立,推崇司法獨立,追求文明審判,是中國近代依法治國精神的倡導者和捍衛者,可謂中國近代長圖法治第一人。他一生審時度勢追隨當政權貴,不計臨陣易幟之罵名,立志堅毅,全為變法圖強。他是中國近代法制史上一座豐碑,他是民國法制元老,他是時至今日仍值得回望、值得傾聽的一個法治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