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術靜
摘 要:沈從文在他的“湘西”系列小說中極力營造“純”和“美”的環境氛圍和意境,與此同時,其文本中也有生命殘酷的書寫。在“唯美”與“殘忍”縫隙之間構成沈從文小說的反諷特質。從中可以看出沈氏文學理想的烏托邦的意味與理性批判之間的糾纏。
關鍵詞:反諷;烏托邦;情感眷顧;理性批判
沈從文創作出一大批富有鄉土氣息的文學作品,他主要通過自然美,風俗美,人情美的統一協調來詮釋自己的文學創作意圖。然而,它又給人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感受:人生的殘忍;旦夕禍福的無常對生命的玩弄;愚昧蒙昧的無知對生命的踐踏。二者的交織纏繞,造成文本內在的力量的不統一,形成張力,從而使沈從文小說的具備了反諷的品質。
一、湘西的“遠與近”
“湘西”這二字所指涉的不僅是地理區域上的稱謂,它也承載著文學家沈從文的審美理想。湘西不僅養育了沈從文,而且也是他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厚的素材和靈感。沈從文的創作集《鴨子》收錄一些鄉事之作,但沈從文這個階段的小說創作,“終究不過是一種特殊民情、風俗、自然風光的表象展覽——種素樸而簡陋的憶往的記實,多數甚至算不得小說”①。40 年代刊行的作品《神巫之愛》 《虎雛》《邊城》《長河》。這些小說構成他的“湘西系列”小說的主要部分,而散文集《從文自傳》《湘行散記》《湘西》 等則可以作為沈從文湘西系列小說的注釋。在這湘西,生活環境清新自然但沒有與世隔絕的死寂和寥落,靜謐中卻富有生機和活力。《邊城》開篇作者一連用了七個量詞“一”作為修飾彼岸的地理位置和人們生活的狀態:一條官路,一個地方,一小溪,一戶人家,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他們的生活是那樣的簡單,但簡單并不是簡陋,也不是單調,而是純凈的美。生活在其中的村民更是心思單純,民風淳樸。但在沈從文的小說里,我們卻讀出了異于淳美的因素。人生的殘忍,旦夕禍福的無常對生命的玩弄,愚昧蒙昧的無知對生命的踐踏交織其中。他的學生汪曾祺曾說“《邊城》是一個溫暖的作品,但是后面隱伏著作者的很深的悲劇感”②。在沈從文的文學世界里,湘西所孕育出的一切與唯美的距離似乎很“近”,觸手可及。但異質因素的存在又使它變得很“遠”,遙不可及。這些異質因素與湘西的美好并置,唯美與殘忍的共存構成了沈從文湘西系列小說的反諷特質。反諷有觀照人生,對自我及周邊世界進行一種哲理性反思。沈氏的“湘西系列”小說主要采取的是情景式反諷。這在人物的語言與行為的對照中存在著;這在人物的現實處境與他的主觀愿望之間的對照中隱匿著。沈從文正是通過對湘西系列小說的這種反諷的藝術化處理,使他的小說簡約但不簡單,具有包容性,從而上升到一種文化思考的層次。
二、唯美與殘忍的邂逅
沈從文致力于地展現了湘西的自然美,風俗美和人情美。湘西成為沈從文的一個夢,美得令人心醉。唯美是人在精神上對一種極致狀態的無限向往和追求,成為“偏至”。在現實的逼視下,唯美終將與殘忍在此邂逅。
(一)自然的賜予與懲戒
湘西風景秀麗,可寫之物很多,其中,“水”意象是沈氏作品中的核心意象之一。水對沈從文的影響來自其童年親身經歷切身體驗。“到十五歲以后,我的生活同一條辰河無從分開,我在那條河邊住下的日子約五年。”③它已融入沈從文的生命成為他氣質性情的中不可分割一部分。所以,在沈從文的筆下一切事物似乎都與“水”結下了莫大的緣分。“水”也就成為他筆下人物生活的舞臺。無論水手、擺渡人,他們不僅生活在水邊,很多人還以水為生,從事著與水相關的職業。這里有在水上打拼的有年輕力壯的水手柏子(《柏子》),有年事已高的擺渡人爺爺(《邊城》),有“長年與流水斗爭的水手,寄身船中枯悶成疾的旅行者,以及其他過路人卻有了落腳處了”吊腳樓的妓女(《鴨窠圍的夜》)等等。
水養育了這一方兒女,這是大自然的饋贈。水在給他們帶來機遇的同時也帶來了煩惱和不快甚至是死亡。《丈夫》中寫到:在鄉村農閑時,家中妻子可以到河邊的船屋做些事貼補家用,人們見慣不怪。丈夫在一次看望在船中做生意的妻子時,自己妻子所做的事激起了他內心一陣波瀾。水上生活時時與風浪、激流、暗礁為伴,生命安全是沒有保障的。“上灘時一個不小心,閃不知被自己手中竹篙亂石激流中,在水中淹死了,船主方面寫得字據,生死家長不得過問”④。這是在現實的生活中沉淀下來的潛規則,每個人都在承擔著生命中的意外。這其中包裹著喜悅,也牽絆著生離死別。
(二)鄉村風俗中的質樸與野蠻
在沈從文的小說中他廣泛描寫了湘西邊民類似中世紀式的質樸生活場景,但解讀到流露出的野蠻。有些儀式過程繁復,禮儀作為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存在未必就是文明的。有些風俗規約更是荒謬殘酷,存在著與人性相悖謬的一面。
這種反諷意味我覺得在《蕭蕭》這篇作品中體現較為明顯。鄉下人他們的生活習慣是按照自然節氣安排的。人們空閑的時間較多,這是家家想到籌備婚事。在這里人們生活得很踏實,他們順從自然,與世無爭。生活平靜如水,似乎沒有些許惱人的人事。當童養媳蕭蕭作為一位少女被花狗誘奸后,懷孕了。她內心惶恐不安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沒有得到照拂與安慰而是面臨著沉潭或變賣的命運。她想著嘗試著各種能打胎的辦法折磨著自己但腹中的嬰兒。當她生下一個男孩時,她的命運卻發生了逆轉,她被婆家繼續留了下來。她如果生下一女孩,命運又會是怎樣呢?是天意還是人為?這一天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同十年前抱丈夫是一個樣子。一切似乎都是上天注定的,無論人事交錯,生活在繼續,蕭蕭的故事還在上演。
三、“邊城”遺夢——反諷意義指向
沈從文在建構湘西世界的同時又用反諷解構了它。這說明湘西世界建構的烏托邦的性質。沈從文說寫小說“必須把‘現實和‘夢兩種成分相混合”。這里所說的夢是指超越于現實,引人深思,給予人啟示的成分。他追求的人、事、物的調和和理想的人生形式。人們生活的清貧但沒有抱怨;人們從事自己的職業,安分守已,沒有歧視。人們身體是健康的,他們“能吃,能做,能喝,能打架”。這里仿佛就是“桃花源”。“這種對現實的否定是以假設為前提,這個‘桃花源同樣受到現實世界原理的支配”⑤。故此,人要經受生老病死的自然循環規律的支配,所以《邊城》的爺爺無論怎樣可愛可親,與人為善,他終將死去。翠翠也要為此傷心流淚。人要承受命運叵測帶來的突如其來的打擊,所以在大佬天保遇難,儺送遠走。 這些是個人的悲喜,也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宿命。如果說這是個人遭遇的慘淡現實,那么現代化的進程是這個時代的現實。現代化的進程已伸向了這塊土地,人們是無力阻擋它的侵入。湘西本身岌岌可危,衰落趨勢已顯出。空間位移,時序錯置會帶來情感傾向上的改變。沈從文來到城市后生活拮據,城市的生活他一時還不能適應,由此產生深深地自卑感。他常說他的創作不是描寫“眼前”的狀態,是當前“一切官能的感覺的回憶”。正是這種空間和時間上的距離使沈從文產生鄉愁。同時知識分子的身份使他具有了敏銳的眼光和全新的考察故鄉的尺度,這使他對湘西做出了理性的批判。他看到“湘西”本身存在的弊端和不盡合理之處,又預感到在現代化大潮面前湘西這個夢一般的地方還會存在表示懷疑。
沈從文的湘西世界包含著豐富的審美意蘊。唯美化的描寫與殘忍的生命境遇在他的小說凝聚,構成他此類小說的反諷特質。我們可以從中解讀出沈從文對湘西世界的烏托邦式的審美寄予與情感眷顧,與此同時,他又以理性的眼觀進行審視對其批判性的關照,這使湘西世界成為一個多可能的,開放性的存在。
注釋:
①凌宇:《從邊城走向世界》第186頁,三聯書店1985年版。
②轉引錢理群,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③劉洪濤,楊瑞仁編:《我的寫作與水的關系》《沈從文研究資料》(上)第45頁,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④沈從文:《湘行散記》《沈從文作品經典》(第四卷)第165頁,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⑤[日]中野美代子著,若竹譯:《從小說看中國人的思考樣式》,第57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