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而體面地相愛

私信里看到一個問題，姑娘說男友是大學時候的戀人，各種生活瑣事沒暴露，性格上的弱點在這種年輕溫柔的環境中也是可以遷就的。但是畢業時，男友好像還沒有反應過來，沉迷在一頓頓吃不完的散伙飯中，睜眼時是黃昏，便住進姑娘租住的房子里?，F在畢業一年了，男友還沒睡醒的意思，姑娘已經身心俱疲，但又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階段不應該棄他而去，畢竟曾經相愛時的心動都是如此真實。

最近一次呢，男孩子和朋友聚餐，打電話給女孩子讓她加完班去。其實她知道，只是讓她去埋單的。走出公司大樓正好大雨傾盆，看著同事坐進男友的車里，自己的雨傘還壞了，鋼絲支棱著，耷拉下來一角。她就這么跑去車站，不知怎么的，看到一晃一晃的雨傘布難受地哭了。

她問我怎么辦才好，是不是自己變了，太物質了。

看完之后我本來想回給她的是，趁早撤，這種家伙的人生，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后來想想這樣太刻薄了，因為曾經相愛的人，總是能真切體會到對方身上閃閃發光的部分，被別人這么說，都會像被路人對自己小孩說一句“好丑啊”的家長那么難過。

那么，分享一段在很長時間不知如何釋懷的經歷吧。

也是差不多年齡的時候，我交往過一個有點才氣和想法的男孩子，最初喜歡他也是因為他灑脫隨性的性子，和那么一點恃才傲物的驕傲。一開始就知道兩個人生活習慣和價值觀是有差別的，但是我覺得憑著對他的感情，這些可以克服，真愛至上嘛。有些時候，看著他一副頹廢的樣子，我也很生氣。但是我又想，既然相愛，總要包容，就像他也包容著我的壞脾氣。

我們最明顯的差異在于，他是那種特別向往烏托邦生活的人，認為最好天下大同，像他這種搞藝術又有趣的人才應該被供養起來，吃大鍋飯，每天寫詩，不應該被生活折磨的。我完全沒辦法接受這種想法。我是那種天生壓力山大，逼自己一定努力，得到錢，得到尊重，過想過的生活的人。同時，我心里也十分刻薄地想，如果真的是天下大同，厲害的人被供養起來的時代，也輪不到他。

這兩種不同的心態，注定我們不同的境遇。我工作順利些，生活條件比他好些，開始他是很有骨氣的，我點了一桌菜，他連肉都不動筷子，只吃米飯和菜湯。后來他要拍一個什么東西，跟我借錢，說的時候眼眶都紅了，我知道他是想了很久，放低自尊才開口的。我那個心疼啊，啪就把卡拍在桌子上了，說隨便用，只要是做他喜歡的事，而且我相信他的才華是會被認可的。不是夸自己多高尚，那時我發自內心地快樂，覺得自己努力賺的錢能為他的理想做點事，是很有意義的。

后來東西沒拍成，錢也花光了，在一頓頓劇組大酒中。

我坐在烤串兒店看他們舉著酒杯野心勃勃計劃著下次一定要做大事兒的樣子，忍不住冷笑。笑完之后，我都很瞧不起這副裝大人的樣子。說不上心疼錢，也說不上生氣，難過都沒有，可能就是感情被消耗的過程。

從那以后，他越來越頻繁地跟我借錢，每次也都紅著眼眶，抽著煙，說著苦衷。當然，他不是詐騙集團，拆東墻補西墻地也還給我。

后來他認識了朋友，去一些地下賭檔打牌。那些牌局我也去過，也輸過不少錢，看過形形色色的亡命賭客。后來有一天我在桌邊坐著，突然就很恍惚，煙霧繚繞，大家說什么，討論什么牌，籌碼落下的聲音，什么都聽不到了。我就不停地拿牌，扔掉牌，拿牌，扔掉牌，感覺這副牌里根本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很厭煩這樣的自己，我為什么要坐在這里，和一群根本不懂得贏，只是殺紅了雙眼、輸到盡頭的人？然后我把牌推光，站起來，走出去，再也沒回去過。

他追出來，不知道我為什么生氣，哄了半天。他知道留不住我，在我攔下出租車的時候，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給我留五千，天亮還給你。

我睡到第二天中午，他剛下桌，當然，錢是肯定還不上的。

后來有一天他回來，從包里突然拿出一萬多給我，很新的那種錢。我說：你接了活嗎？他笑笑說不是。我說：那你哪來的錢？他說：就能你有錢不能我有錢嗎？他一直傻笑著，然后去冰箱拿可樂，說：你可以用這些錢買新電腦了。

我始終不去碰那些錢，不停地追問。直到可樂快喝完，他才悠悠然說：我剛才去ATM，前面一個女生忘記拔卡了，我就把這張卡取到上限了。

他一說完，我整個人都快原地解散了，大罵了一句：“你是傻B嗎？！”

我抓起一個垃圾袋，把錢全扔進去，讓他現在就還回去。

他說：我又不是偷，又不是搶，這是天給我的。

那一刻我傻乎乎地拎著黑色垃圾袋，一動不動，比難受還難受。

當他把錢送回去時，銀行鐵門已經拉上，警察站在門口和失主了解情況，做著筆錄。失主穿著白襯衫，黑色套裝，在一邊著急得不行，我想她大概是個公司財務，我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原來人著急起來，真的會毫無目的地原地轉圈。

我站在十米遠的地方看他，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說著我幫他編好的謊話。我想，希望這是最后一次見到他。我想，這么靜靜走掉吧，我的驕傲和自尊心，承擔不起這個畫面。

分開后，我一點也沒傷心難過或惋惜，一點也沒有。我離開他，就像扔掉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開始我好奇過，好奇到甚至舍不得打開，但是丟掉時，里面是什么，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就是不想拎著這樣一個東西走在未來的路上。

當我忙碌了一天時，發現你在家看了一天的電視，摔碎了我最喜歡的碗，地上散著薯片;當我下班沖進雨中好不容易追上一輛公交車時，你打電話說聚會沒帶錢包麻煩來埋單;當我不停遇到麻煩，而你只能說多喝水別著急……這些時候，因為愛過你，是可以原諒你的，但是抱歉，在這些你袖手旁觀或無力面對的小事中，我不能繼續愛你了。至今我還沒找到一個好聽的方式說出“你配不上我”這句話。

被愛是一件高興的事情，但無論是姑娘還是小哥，都不應該仗著被愛而松懈。愛是讓你一直吃東西，飼養你，縱容你，但尊重這份愛的方式是，你應該知道節制，不放任自己變成一個胖子。Ta這么這么努力，成為一個愛你的人，你也得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這份感情的人。

最后和提問的姑娘說一句，感情的美好，當事人肯定比我更清楚，我不去幫你總結。但可以讓感情持久健康的方法，是平等體面地去愛，而不是以愛的名義將就，變成狼狽生活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