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楠
摘 要:《雪國》用別具一格的現代敘事手法,塑造了一個直觀的、物我合一的、綿延的、流動的、交錯的藝術世界。這種書寫手法是作者的本土寫作立場與西方現代文學理念的一次碰撞。這些理念包括詹姆斯的“意識流”理論,文柏格森的“綿延”理論等。作者使用這種表達方式,旨在把讀者從情節中解放出來,去關注文本構建的異質世界,傳達悲劇的生命觀。
關鍵詞:《雪國》 ?直覺式審美 ?主題
《雪國》中的流動意識敘事方式,早已被解讀者們所察覺。有分析者甚至認為,川端康成是在借鑒了西方意識流的基礎上,別創了日本的意識流。本文在進一步分析《雪國》寫作手法與作品主旨之間關系的基礎上,提出了全新的看法,認為不是《雪國》作者選擇了意識流的外殼,而是意識流寫作手法找到了《雪國》這一舒適的寄身之所。
一
女主人公駒子的出場竟然是從一種觸覺的記憶開始的。“島村感到百無聊賴,發呆地凝望著不停活動的左手的食指。因為只有這個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覺到就要去會見的那個女人。”[1]這是一個慢處理的鏡頭:手指殘存的感覺引發記憶中的觸覺,觸覺引發視覺上的形象回憶,形象又擴展到行為。在這個“慢鏡頭”的過程中,完整地保留了意識活動的第一呈現,抓住了片刻之間飛逝而過的心理活動,還原了思維的本初面貌。
在威廉·詹姆士的“意識流”理論里,思維被分為“實體”和“過渡”兩個部分,根據的是心理活動流動速度的快慢。威廉.詹姆士把思想流靜止的地方叫做‘實體部分(substantive parts),它飛翔的地方叫做‘過渡部分(transitive parts)。如果我們去讀意識流的代表作《墻上的斑點》,就會發現那些一閃而過的胡思亂想被一幀一幀地固定下來。這個過程為“斑點-旗幟-老房子-肖像畫-……”島村的意識可以簡化為“左手手指-觸覺-駒子的皮膚-駒子的臉-駒子的整體形象-駒子的所有行為活動”,兩者都是從一點擴散開來。如果單單抽出聯想的起點和終點,我們就會驚異于它們的巨大差距,而這中間的“transitive parts”就是溝通這天地差距的巴別塔。
二
小說在火災的高潮中結尾。在這一部分的敘述中,島村竟然不斷地從緊張的救火場面中脫身而出,欣賞著天上 的“銀河”,救火越是緊張殘酷,他眼中的“銀河”就越是壯烈美麗。“火警聲響徹云霄,令人越發惶恐,四外亂跑。”而就在這時,島村卻發出了“啊,銀河!”的感嘆,“茫茫的銀河懸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體去擁抱夜色蒼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驚嘆不已。”銀河和大火,死亡的悲戚和壯美,這兩種對立的元素緊緊地交織在一起,給人以視覺上的強烈震撼。這一部分的思想流動是明顯反常規的,卻在不斷的沖突、不斷地對轉中“綿延”開去。我們現在是站在自己的陰影前面: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對自己的情感進行了分析,其實不知道我們是用一系列無生氣的狀態代替了它。”銀河在生與死的間隙閃現,在雪與火之上熠熠生輝,它是擁抱一切的宇宙,是生命的最終歸宿。生命來源于宇宙,最終又回歸于宇宙。死亡在川端康成的筆下展現出奇異的、蠱惑的美感,吸引著我們,仿佛是偉大而神圣的典禮,那樣的莊嚴肅穆,那樣的深邃廣博,它包容了一切生命。面對死亡,島村的態度是驚訝的,贊嘆的,膜拜的,又是如釋重負的。當死亡終于真真切切的來臨時,在他卻仿佛是回家。
三
對于一個優秀作家來說, 在一定程度上,作品的寫作方式比內容構思要來得重要。于是我們可以輕易看出,故事情節被放在了第二位,作者甚至是在努力擺脫邏輯和理性的束縛。這種敘述方式的“陌生化”,旨在不斷地提醒讀者,從情節中走出來,進入到一種從冰雪和烈火中洗凈了的“異在世界”。在這樣一種絕對環境下,人是在用人本身與自然接觸,以自然人的身份,而不是社會人。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般,赤身裸體地與世界對話,去自由自在地反思人的生存本身。人與景是平等的,人物的地位并不比一排燈火,或是一片群山更重要,物是主人公思維的背景,也是故事的主角。
除了強化背景、弱化人物的目的外,這種感性表達方式的另一個功能,就是傳達“悲劇”理念。古希臘悲劇的意義在于強調命運的強大力量,每個人物本身都無可指責,卻因為外在的看不見的力量而無可更改地走向毀滅。即使如此,他們自始至終都在抗爭。悲劇就是在塑造英雄的同時,去著力表現人與命運的嚴肅的主題。表現在《雪國》,就是“徒勞”。
首先是愛情的徒勞。駒子潔凈,美麗,“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里大概也是干凈的”,她所要的不過是正常女人需要一個歸宿。至于島村,他不能給予駒子現實中的愛情,也是注定的,亦無可指責。“我并不能為她(駒子)做什么事。”駒子對于一個定期來度假的男人來說,和雪國的白雪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故事里的三個主人公都在拼盡力量追求著“新生”。駒子想要通過愛情,葉子寄希望于“逃離”,島村則想要徹徹底底地洗凈,要一個重新熱起來”的靈魂。故事中每個人都在努力抓住另一個人,都滿懷重生的希望,這一切卻在突然發生的火災中全部落空。所以火災才會被寫得那樣突然,那樣令人驚慌和絕望。然而文中又頻繁地預示著這一場“大終結”的到來,它又是那樣充滿著宿命的味道。它的發生又被描繪得那樣壯美,如同一場圣潔的洗禮。這就表明一切的結束是無可挽回的,人類的命運在自然的規律面前顯得無比脆弱,結束只是最自然不過的美麗的回歸。
其次是生命的徒勞。彌漫在字里行間的死亡陰影無處不在。葉子的聲音是“優美而近乎悲戚”的,但美到極致之時,便如同櫻花,綻放得壯烈而短暫。葉子在死去,島村感到“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環境成為了人物命運的象征,這種抽象的宿命,是實寫手法所無法表達的,只有通過非理性的直觀體驗才能呈現出來。奇怪的是,這種死亡竟然被寫得如同新生一般,就像蛾蛹破繭成蝶的蛻變,生和死只在于跨越了一條簡單的界限。這種生死觀超越了人的自然屬性層面,帶有作者獨特的神秘主義視野。死在這里成為了宿命,是一種先驗的、形而上的隱喻。人的生命就像一只蛾子般的脆弱和短暫,寄生在別人的大衣上,徒勞地飛向所謂的光明,徒勞地產卵,代代不息地延續著生存的悲劇。為了避免概念式的說教,或是不自覺地陷入布道式的宣講,主觀感性的象征式表達是最明智的方式。
意識的流動,讓人物成為與環境無區別的“他在”,從而與一草一木共同構建起一個遠離人類社會的異質的雪國世界,生命在這里得到了凈化;綿延的心理時間,使得解讀者不斷從故事中抽身而出,反觀自身命運,生命的悲劇指向,在這里得以彰顯。這就是作者所借助流動敘事的木筏想要達到的彼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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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葉渭渠.川端康成評傳[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3] 葉渭渠.川端康成創作的藝術特色[J].國外社會科學,1981(5).
[4] 周閱.川端康成文學的文化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5] 威廉·詹姆士.心理學原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6] 亨利·柏格森.時間與自由意志[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