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
摘 要:自上世紀80年代掀起《史記》研究熱潮以來,《史記》以其人物傳記豐富多樣、水乳交融的章法結構藝術備受學者關注。本文試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探察《孟嘗君列傳》、《平原君虞卿列傳》、《魏公子列傳》、《春申君列傳》四篇人物傳記的章法結構藝術,認為四公子傳的篇章架構在中心法的提挈下,又運用了內部的綴合法和外部的互見法,多樣化地組織材料,體現了極強的辨別駕馭能力和高超的敘事技巧。
關鍵詞:史記 ?四公子 ?章法結構 ?藝術
一、中心法
中心法是司馬遷《史記》一大藝術成就,指為每一篇章制定一個思想中心,圍繞思想中心組織結構、剪裁史料,避免細大不捐。這關乎史料的選材問題,是文學立場上的考量。《史記》作為一部歷史著作,“以人為經、以事為緯”、將“人”與“事”的地位作共同強調,是它超越前人、開正史之統的特點所在。寫人離不開敘事。三千多年的史料浩如煙海,假如寫人沒有一個題旨、敘事沒有一個核心,記敘歷史就會經緯不分,紀傳、編年混雜。韓兆琦指出:“由于這種適當的小說因素,而增強了歷史本質的真實性,使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更生動、更感人、更有說服力了。”①《史記》的文學性與史學性是渾然一體的,司馬遷以歷史事件之發膚透射人物命運之實質,反過來以人物命運演繹歷史之偶然與必然。而獲得這種感人至深的藝術效果,中心法起到提綱定調的作用。
四公子中,平原、信陵、春申三人時代略同,而孟嘗君年代稍前,《史記》將他們列為一組相繼立傳,是因為從時代背景上講,四公子大致都生死于秦國日強、列國并起抗秦之時;從歷史事件上講,平原、信陵、春申都直接參與了邯鄲之圍;從人物形象上講,四公子最大的共同點在于以養士聞名。這是就各傳之間的關系而言,是他們的共性。每一篇傳記又各有不同的題旨,見于各篇“太史公曰”及《自序》,歸結起來,就是孟嘗的“好客自喜”、平原的“未睹大體”、信陵的“賢”和“仁而下士”、春申的“義”和“利令智昏”。這是人物的個性,是司馬遷敘事的主要立足點。這就是說,四傳所用的中心法包含傳外與傳內兩層運用,這實際也是《史記》的普遍情況。更為可貴的是,根據各傳題旨的不同,司馬遷在四傳的文章架構上不因循一例,而是作了個性調整,再間雜相似的句段以突顯其聯系,使同一系列的傳記能夠“同中見異”又形成有機整體,增強了傳記的文學性。
與其他三傳相較,《孟嘗君傳》記事較散漫,但以“好客自喜”觀之還是有脈可循的。篇首所記靖郭君乃是孟嘗君養士的源頭②,其后圍繞孟嘗君對養士的經營,組織一系列與門客應對的事跡,并有“賓客日進,名聲聞于諸侯”、“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士以此多歸孟嘗君”等結語,完成其“好客”的部分;再組織三聽蘇代、怒退魏子、聯魏伐齊等材料,揭示其“自喜”、自私自利的特點。篇后補敘的馮諼事則對兩個部分都有補充印證的作用。這種前后二分的架構,《春申君傳》與之略同。其余兩傳,《平原君傳》中的毛遂自薦事件、《魏公子傳》中的竊符救趙事件,是特別詳細敘述的,兩傳的題旨也各在此二事中得到集中體現,因此它們的架構又略同。作出這樣的劃分后,還應看到后三傳中均有“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方爭下士,招致賓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的相似語句,像一條統而束之的繩索,是司馬遷解釋和強化四傳之間關聯的明筆。
二、綴合法
綴合法是就一篇傳記內部而言,只選取有限的一個或幾個有代表性的、符合傳記題旨的、有內在聯系的歷史事件,而忽略其他不具代表性的、無關中心思想的內容的記敘手法。它是《史記》人物傳記的普遍架構。四傳中如《孟嘗君傳》,司馬遷寫孟嘗君,實質是在寫辯父嗣位、待客夜食、雞鳴狗盜、滅殺趙縣、怒退魏子,以及三次聽從蘇代這幾件事,其余筆墨則省之又省,將被齊湣王任為齊相、被魏昭王任為魏相并破齊等事一筆帶過。其余三傳,寫平原君,是寫矯情殺妾、毛遂自薦、毀家紓難、聽言辭封四件事;寫信陵君,是寫聞烽博弈、數請侯朱、竊符救趙、從毛薛游、歸魏抑秦、病酒而卒六件事;寫春申君,是寫上書昭王、大義徇主、與平原君斗富、李園女弟之禍四件事。都是僅以幾事連綴為一個貴胄公子的生平。這樣大刀闊斧的剪裁,是綴合法之“綴”的一面。
如果說事件的次第相連是《史記》人物傳記中比較明顯的特點,那么所選事件前后因果的聯系、血脈的貫通,即司馬遷選材的標準,則是較為隱性的,也應為我們所探究。以《魏公子傳》為例,侯嬴、朱亥是竊符救趙成功的重要因素,毛、薛二人是信陵君歸魏的直接推手,各自的邏輯聯系是清楚的。這是敘事上的明線,也是全傳最引人入勝的部分。而置于傳首的聞烽博弈一事,從將事件結果“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與信陵君謝病的直接原因“魏王日聞其毀,不得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將”相聯系可以看出,此事是全傳暗線之始,它與“公子傾平原君客”、“公子威震天下”,即明線兩事的結果一脈相連,司馬遷欲借此事指出魏王的多疑與無能是導致信陵君悲劇結局的原因之一。這樣主次事件明暗交接、因果相成的手法,是綴合法“合”的一面。
值得注意的是,正由于只記錄少數幾件事,司馬遷在“秉筆直書”的同時才得以清楚地展現這些事件的來龍去脈、起承轉合,其中的敘事和描寫,包括人物的語言、動作、神態、心理等細節,都得到具體生動的發揮,使傳記帶上強烈的故事性和情節化特征③;因而所記人物形象,如孟嘗的好客自喜、自私自利、任性殘暴,平原的家國為先、從善如流卻又識人不明,信陵仁義愛國、禮賢下士的高尚人格和被王猜忌、不得善終的悲劇命運,以及春申有謀有義卻心術不正、想僥幸竊國的特點,都得到入木三分的刻畫。特別是雞鳴狗盜、毛遂自薦、竊符救趙等事件,突出的文學性已經自覺不自覺地使人物的音容笑貌和人格魅力浮現于歷史地表,這種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甚至精神感召能力,不是從前《春秋》一類編年記事、微言大義的史書所能觸及的。不得不說,綴合法為《史記》的文學價值實現大開方便之門。
三、互見法
互見法是就傳記之間而言,或為某一傳主的事跡主要見于本傳、其他事跡散見各傳,或為某一事件在某傳作主要敘述、而在他傳敘述時則有角度或詳略的不同。蘇洵所說“本傳晦之,而他傳發之”,近人勒德峻所說“互文相足”④242、李長之所說“統一律”⑤236-243,即是。作為圍繞中心組織材料的重要手法,綴合法是內部結構,互見法是外部結構。
四公子傳中,一人之事互見的,有平原君旁見于《趙世家》、《魏公子傳》、《范雎傳》,信陵君旁見于《魏世家》、《范雎傳》,侯嬴旁見于《范雎傳》,春申君旁見于《楚世家》;一事互見的,有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事在本傳中略、在《白起傳》中詳,虞卿“解相印”事在本傳中略、在《范雎傳》中詳,信陵君“竊符救趙”事在本傳中詳、在《趙世家》、《魏世家》、《平原君傳》中略。對其中較為典型的,如平原信陵二傳互見、“貪馮亭邪說”互見、“解相印”互見、《魏世家贊》和《范雎傳》對信陵君形象的補充等,方家多有所論,如李長之著《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⑤236、郭雙成著《史記人物傳記論稿》④240-241、張大可著《司馬遷評傳》⑥等,不予重復,這里作一點補充。
一般來說,互見是為了更好地遵循敘事中心,使一傳之中的內容盡可能靠攏以突顯題旨,因而表現在人物形象上,則“圓形人物”較少而“面譜人物”較多、典型化程度高。然而《史記》的史書性質決定了這是不容易做到的,因此可以發現,即使是像《魏公子傳》這樣的“得意之文”,盡管司馬遷出于崇敬之情盡量隱筆,信陵君的某些行為也會令人心驚,其形象并非全然光彩照人,如害怕魏王發怒而滯趙十年、政權被挪走即謝朝病酒等。互見法在《史記》中受到的制約,是將本書的人物傳記區別于文學作品的重要因素之一,這是值得我們留意的。
注釋
① 韓兆琦.史記評議賞析[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1006.
② 靖郭君與客事見《戰國策·齊策一》//諸祖耿.戰國策集注匯考[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479-481.
③ 關于《史記》人物傳記的故事性,褚斌杰《司馬遷的史學和文學》一文亦有略論,見:李少雍.司馬遷傳記文學論稿·代序[M].重慶:重慶出版社,1987:11-121.
④ ?郭雙成.史記人物傳記論稿[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⑤ 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236-243.
⑥ 張大可.司馬遷評傳[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240,242.
參考文獻
[1] 司馬遷,裴骃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2] 司馬遷.史記[M].韓兆琦,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
[3] 諸祖耿編撰.戰國策集注匯考[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4] 韓兆琦. 史記評議賞析[M]. 呼和浩特: 內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5.
[5] 李少雍. 司馬遷傳記文學論稿[M]. 重慶: 重慶出版社, 1987.
[6] 郭雙成. 史記人物傳記論稿[M]. 鄭州: 中州古籍出版社, 1985.
[7] 李長之. 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2011.
[8] 張大可. 司馬遷評傳[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