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德國習慣法：《薩克森明鏡》

劉璧君++顧盈穎

公元843年，法蘭克王國結束了長期的內戰，三分天下。日耳曼人路易統領的東法蘭克王國成為現代德國的雛形，西法蘭克王國演變成為法國，中王國就是現在的意大利。其中東法蘭克王國主要由薩克森（或譯作“撒克遜”），施瓦本（或譯作“士瓦本”），巴伐利亞和法蘭克尼四個實際上獨立的公國組成。公元10世紀，約翰十二世（John Ⅻ，955～964年）在羅馬為德意志薩克森王朝第二任國王奧托一世（Otto I，912～973年）加冕，稱其為羅馬皇帝，創建了神圣羅馬帝國。但之后就拉開了世俗皇權和教會教權之間的權力斗爭，后雙方雖有協定，但是皇權的衰落已成定局。

從公元12世紀起，德意志已經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封建割據狀態。與之相適應的，德意志封建時期的法律制度也非常分散。在這期間，除了個別王室法令之外，沒有全國普遍適用的法律。在法律淵源上，習慣法仍然保持著不可替代的地位。即使羅馬法的復興和隨之興起的“繼受”熱潮，使13世紀以后許多地方法院已經不再適用習慣法（教會法院本身就不適用習慣法），但仍然磨滅不了習慣法強大的傳統力量。

從公元13世紀起，出現了一些習慣法的匯編，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有《薩克森法典》、《施瓦本法典》（或《施瓦本明鏡》，原名《帝國國法和封建法合編》）和《德意志法典》等，其中以前者最為有名，甚至被稱作中世紀德意志地區最偉大的法典。

《薩克森明鏡》（Sachsenspiegel或the Mirror of Saxony），又稱為《薩克森法典》（Saxony Code），約成于1220年到1230年前后，原文為拉丁文，后翻譯成德文，成為德國最早用德語書寫的法典。由薩克森的騎士兼法官（Schoeffen）艾克·馮·李普高（Eike von Repgow，1180～1235年）在哈爾茨山旁的法爾肯施泰因堡編纂而成。在《薩克森明鏡》中，他不僅直接記錄下了東薩克森地區的習慣法，還包含了一些他對國家體制和法律本質的看法。

《薩克森明鏡》是法律規則和原則的系統匯編。從結構上看，法典除一篇韻文序和三篇散文序之外，正文主要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法律部分，第一部分是關于郡法院中執行的普通地方法即“領地法”，稱作Landrecht，共三卷，分別包括71、72和91篇內容；第二部分是調整封建主之間關系的“采邑法”或“封建法”，稱作Lehnrecht，編為一卷，共有78篇內容。前者后來被分成三卷，還出版了繪解手書本。法典的每一部分又分為約數百個標出序號的節和小節。按某種現代的印刷版式估算，領地法約占140頁，封建法約占100頁。

法典具體內容包括六個方面，分別是：

（1）教俗關系法（Verfassungsrecht）；

（2）法庭組織法（Gerichtsverfassung）；

（3）采邑法（Lehnrecht）；

（4）刑法和刑事訴訟法（Strafrecht und Strafverfahren）；

（5）家庭和繼承法（Familien - und Erbrecht）；

（6）村鎮和鄰里關系法（Dorf - und Nachbarrecht）。

《薩克森明鏡》在法律淵源方面包括了首次記錄和整理的薩克森地區的習慣法，以及適用于薩克森和德意志帝國其他區域的習慣法和制定的王室立法；在法律種類方面涉及民事法律（尤其是財產和繼承領域）、刑事法律、司法制度以及憲法的某些方面。法典的第二部分敘述了領主與封臣的關系。其中城市法、商法也被略去，提到了一些教會法，特別是其中適用于教皇管轄權、家庭法和一些其他事項的部分。如在條目中參考了一種早期的皇家和平契約，明確地提到“皇家權力經權貴之同意而為薩克森領地所確認的古老和平。”依照那些契約的傳統，《薩克森明鏡》規定對神父及教士、婦女、猶太人、教會和教會財產、村莊的墓地和樹籬、犁和磨坊以及國王的公路和水路，給予永久保護。

在審判方式上，法典延續了在13世紀日耳曼人訴訟中仍然得到承認的，由當事人的親屬和朋友的正式宣誓來做決定的方式。如在法典中載明了一種通過21位宣誓的協助者做出決定的方式。除了不少有關口頭宣誓審判的規則之外，各式各樣的神明裁判，如冷水審等也被保留下來。法典中并沒有提及羅馬法，提到了少量流行于德意志其他領地的法律規則，如流行于施瓦本地區與薩克森地區不同的法律規則。可見，在作者的意識中，薩克森地區的法律規則基本上已經可以作為全國通行的法律規則和原則的典型。

《薩克森明鏡》中的刑事法規部分代表了德意志王國封建前期的特點，1532年制定的《加洛林納法典》，又稱“查理五世的刑事審判令”，代表了后期的刑法特點。《薩克森明鏡》對于犯罪和刑罰的規定內容簡單，形式殘酷。其中規定的犯罪主要有“反抗陛下罪”、“咆哮公堂罪”以及侵害財產、侵害人身、藏匿罪犯等。對此，分別處于活埋、絞刑、殺頭、火刑、車裂、剝奪名譽和權利等刑罰。與古代羅馬一樣，《薩克森明鏡》對夜間竊盜者也規定可以當場捕殺。（參見何勤華主編：《德國法律發達史》，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法典中規定了數種死刑執行方式，如絞、斬、活埋、火燒、車裂等。并且，行刑通常會公開示眾，以便讓民眾目睹犯罪的后果。

《薩克森明鏡》主要適用于德意志北部，后又擴展至中部、東北部、隨后伴隨著德意志民族的遷移適用在荷蘭和波蘭地區。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法典本身就被看作具有很高的權威，其中的規定有許多被直接納入了城市法和其他的領地法。并在數個世紀里，被作為一種輔助法（a subsidiary law），得以用來補充流行的城市法、領地法或皇家法。同時，法典屢屢成為法學家評注的對象；也成為之后出現的法典的藍本。

《薩克森明鏡》憑借對德意志王國零散的習慣法進行的理性化加工，使其不僅在法學方面獨樹一幟，并且也使其效力遍及了德意志大部分地區，成為集法學學理和司法實踐于一身的經典著作。但是，就寫作風格而論，這部法典主要是對法律規則、學說、原則和箴言的簡要概述，其中某些內容是相當寬泛的。此外，法典在敘述法律規則和原則時也很少有概念分析和具體列舉。

法典的內容顯得粗俗簡陋，立法技術上也不及1270至1275年封建法國《諾曼底大習慣法》，或者1187至1189年英吉利王國布拉克頓的《英國法律和習慣論》。但是它畢竟代表了在日耳曼民族模仿、借鑒之下，日耳曼法經過7個世紀發展的最高水平。它的編纂和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對當時羅馬法的繼受產生了抵抗作用，但是推動了法律理性的發展。由此，德意志本土法律與羅馬法之間的差距得以縮小。

欄目主持人：程新友 jcfycx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