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鑄飛 鄭 剛
1925年秋,一代偉人毛澤東曾寫下“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的詩句,盡顯湘江的壯美和生機。
湘江是一條哺養了世世代代湖湘兒女的“母親河”。她出百越、過永州、繞麓峰……一路向北,沿途納瀟水、耒水、蒸水、涓水、漣水、溈水等大小支流1300多條,浩浩湯湯奔騰到洞庭、入長江。她流經永州、郴州、衡陽、婁底、株洲、湘潭、長沙、岳陽8個市,4000多萬湖南人靠湘江而居,生生不息。
湘江是一條流淌著文化和哲學的“詩意之河”?!皳]毫當得江山助,不到瀟湘豈有詩。”她孕育了厚重的湖湘文化。從屈賈文章,到蔡倫造紙;從中世紀“雙子星座”之一的王夫之,到中國“第一個睜眼看世界”的魏源;從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黃興、蔡鍔,到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毛澤東、蔡和森、劉少奇、任弼時……湖湘大地英才輩出。
湘江是一條讓人們記得住鄉愁的“心靈之河”。“盛夏傍晚,踏浪江邊,踩著綿軟的沙灘,哼著悠揚的小調,享受著清涼的江風”,“夏秋時節,每天在江里泡上兩三個小時,涼爽爽的,十分愜意”,“小時候在湘江捉魚摸蝦、鉤螃釣蟹,最經典的是在河心上摸沙鱉”,“湘江水碧清透,沉下水底可見周圍五米見方,小魚、砂粒清楚可見”……
湘江,承載著湖南60%左右的人口、75%以上的生產總值,在為經濟社會發展作出巨大貢獻的同時,也承載著經濟發展帶來的嚴重污染。
“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洗衣灌溉,70年代水質變壞?!苯詠?,由于工業化與城鎮化加速發展,湘江的水質警報頻頻拉響。
——1966年,湘江水中首次檢出鉻、鉛、錳、鋅、砷。
——1971年11月,衡陽因自來水重金屬超標被迫停止供水數天。
——1976年,湘江流域汞、鎘、鉻、鉛、砷、氰化物、酚、氰等8種有毒物質的總檢出率79.2%,有機氯(666、DDT等)污染嚴重。

湘江風光帶
——1978年,中國科學院地理研究所分析發現,湘江部分江段底泥中汞超標嚴重……
湘江水污染問題,先于湘江流域改革開放和經濟騰飛提前到來,一度被稱為“國內嚴重污染的河流”。
“污染在水里,根子在岸上?!焙鲜恰坝猩饘僦l”“非金屬礦產之鄉”。世界已發現的160多種礦藏中,湖南就有140多種,開采歷史長達2700多年。湘江流域是湖南重金屬開采的集中區,排放量一度占到湖南的70%,全國的18.7%,汞、鎘、鉻、鉛排放量一度居全國首位。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毕娼玻靼Y在“重”。湘江重金屬污染“是歷史形成的,是累積性污染”。
衡陽水口山的開礦歷史可追溯到宋代,當時就有銀礦開采。明朝時期,以開采銀礦和硫磺為主,鉛鋅礦石大多被拋棄。到清朝,采礦收為官辦,于1896年組建水口山礦務局,距今已有近120年歷史。郴州三十六灣礦區,地處南嶺多金屬成礦帶。當地史料記載,在明朝萬歷年間就開始采礦,鉛鋅廢渣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堆積。湘江河畔的婁底錫礦山,在100多年前就已經機器轟鳴、人聲鼎沸,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中國第一家銻廠——積善煉銻廠在這里開業。
新中國成立初期,黨中央決定把湖南作為資源開發的重點省份。交通便利、水量豐沛的湘江流域成為冶煉、化工企業布局的首選之地。湘江干支流兩岸曾先后建有大中型工礦企業1600多家,既包括株洲冶煉集團(株洲冶煉廠)、株洲化工集團(株洲化工廠)、衡陽水口山集團等“一五”“二五”期間和“三線”建設時期布點的中央、省屬骨干企業,也有日后蓬勃興起的冶煉、化工等各類企業。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以來,湖南有色金屬開采與冶煉提速,成為不少地區經濟發展的支柱產業。但是,由于大部分企業粗放式、掠奪式地開采、冶煉,大量低品位礦石及伴生礦被當做廢礦渣遺棄,重金屬固廢露天堆放,工業廢水、廢渣直排湘江,湘江成為湖南的“下水道”。
湘江流域一個個重金屬污染重點區域,就像嵌在湘江肌體內的一個個痛點,刺傷著“母親河”的神經。
湘江上游的二級支流西河,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大量開采有色金屬,高峰時期沿線聚集采礦企業423家、選礦企業245家,每年直排河中的污水達2000萬噸,河邊歷年堆積的尾砂、廢石多達1000多萬噸。
曾經山清水秀的湘潭竹埠港地區,自上世紀60年代開始,陸續有化工企業落戶,鼎盛時期有多達70余家化工企業,既是我國重要的精細化工基地,也是湘江的污染大戶。僅其湘江東岸扎堆布局的28家化工企業,每年就排放廢渣約3萬噸、廢水264萬噸,嚴重威脅著下游長沙的飲用水安全。
株洲清水塘地區,由于長期受有色金屬冶煉廠和化工廠的污染影響,排污口下游形成了一個明顯的高濃度鎘和高濃度鉛污染帶。
湘江水污染,深深刺痛了湖南人民的心。上世紀90年代,湘江流域31個省控環境水質監測斷面中,超標斷面超過三分之二,沿江群眾飲水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湘江的重金屬污染治理話題顯得格外沉重。湘江流域局部的正常供水受影響、因重金屬超標危害人體健康的事故時有發生,魚類大幅減少,成千上萬畝農田不能耕種。治理湘江,迫在眉睫。
湘江流域水污染引起了黨中央、國務院的高度重視。1978年,湖南省有關部門將《湘江流域污染治理》調查報告上報給中央,中央明確指出,湘江環境治理要先行一步。
探索湘江治理保護,荊棘叢生,困難重重。為了還“母親河”一江碧水,歷屆湖南省委、省政府鍥而不舍傳遞治理“接力棒”。
——摸底把脈,湘江治理艱難起步。
為摸清湘江污染的底細和根源,湖南有關部門花費了將近10年的時間,開展對湘江污染的研究和調查。
1979年5月,湖南省環境保護辦公室邀請36家高校及科研院所擬定《湘江污染綜合防治科學研究計劃任務書》。
1980年,《湘江污染綜合防治的研究》被列入全國重大科研項目計劃。
1983年,組織開展“湘江水質規劃研究”,提出了湘江干流各區段納污總量控制標準及各支流污染物總量控制與濃度控制標準。
為突破巨額治理資金這個“瓶頸”,湖南積極爭取外援。1989年初提出爭取世界銀行貸款思路。然而,歷時4年多漫長的申請,由于1993年世界銀行削減給中國的軟貸款,世行貸款項目落空。此后,又改向申請日元貸款,1996年成功爭取總額度為1億美元的湘江治理日元貸款項目,其中包括水口山礦務局、株洲冶煉廠、株洲化工廠、湘江氮肥廠、湘潭鋼鐵公司、湖南鐵合金廠等工業治污項目,以及城市污水、生活垃圾和燃氣工程等,成為改革開放后湘江最早的一批重點環保項目。
在此基礎上,湖南省委、省政府不斷探索湘江流域污染防治的體制機制。在限期治理制度方面,湖南從1981年下達首批治理項目起,至今共下達了10期限期治理項目,從而大大減輕了湘江流域的污染。但是,盡管治理措施不斷推進,湘江水質并沒有如人所愿的改觀。
由于湘江治理積重難返,一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邊治理邊污染的現象。為改變這種尷尬局面,省委、省政府積極探索流域同防同治,改“單兵突擊”為“聯合作戰”。
2006年6月,長株潭三市環保局局長共同簽署《長株潭環保合作協議》,三市開始突破各自為戰局面,在三市湘江交接面實行水質在線監測,建立上下游水環境管理機制。2006年12月,湖南省政府印發《長株潭環境同治規劃(2006-2010)》和《湖南省“十一五”環境保護規劃》,湘江治理提速。
——兩型改革試驗,湘江治理步入“快車道”。
2007年12月,長株潭城市群獲批全國首個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建設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湘江治污成為兩型改革試驗的一個重要標志、一張厚重的考卷。
2008年,湖南兩型社會建設情況發布會要求“在長株潭兩型社會建設過程中,將湘江治理作為一個標志性工程來抓”。6月,湖南提出“打造東方萊茵河”,湘江治理與保護的目標更加清晰。
2010年6月11日,剛剛履職湖南的省委副書記、省長徐守盛主持召開省政府常務會議,要求全力打好“十一五”節能減排攻堅戰。他特別強調要加強湘江流域綜合治理,對完不成節能減排任務的地區要堅決實行行政問責和區域限批。2011年成立省長任主任的湖南省重金屬污染和湘江流域污染綜合防治委員會。2012年建立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相關領導為召集人的省環境保護聯席會議制度。2011年3月,國務院正式批復《湘江流域重金屬污染治理實施方案》,作為國家“十二五”規劃中唯一的流域綜合治理的示范,湘江治理上升為“國字號”。方案規劃項目927個,總投資595億元,這是迄今為止全國唯一由國家批準的不跨省的流域治理方案。
2013年4月,《湖南省湘江保護條例》正式實施,這是我國首部關于江河流域保護的綜合性地方法規,標志著湘江治理進入法治化時代。
——“一號重點工程”,開創全流域治理新格局。
發展經濟是做加法,治理污染是做減法。任何時候,做加法皆大歡喜;而做減法就會得罪人,會有各種阻力。特別是面對近年來經濟增長下行壓力,省委、省政府仍堅定不移推進湘江流域治理。省委書記徐守盛告誡廣大干部:“湘江重金屬污染治理關系全省民生和發展穩定,要算好政治、經濟、民生賬,要在我們手里交出一份合格答卷!”
2013年7月,履新不久的杜家毫省長在全省環保工作會上強調,“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若毀綠水青山,寧舍金山銀山”,明確把湘江保護與治理列為省政府工作的“一號重點工程”,為子孫留下一江清水,留下永續發展的基礎和條件。9月,“一號重點工程”第一個三年行動計劃正式實施。
環境保護職責“歸位”,明確各級政府生態環境保護“責任清單”。實行“一票否決”“一支筆審批”,將保護與治理任務分解到各省直部門和各市,率先對湘江流域各級政府“一把手”實行生態環境損害責任終身追究制。2014年,在全國率先出臺《湖南省環境保護工作責任規定(試行)》和《湖南省重大環境問題(事件)責任追究辦法(試行)》。對郴州三十六灣、衡陽水口山、株洲清水塘、湘潭竹埠港、婁底錫礦山五大重點污染區域,構建屬地政府負責、省直一個對口部門牽頭、多部門配合督導支持的多方協同機制。
“保護生態環境必須依靠制度、依靠法治?!币韵娼饔蚓C合治理為重點,深化環境保護行政執法體制改革試點,探索建立環境監測、污染控制、形成處罰一體的環境聯合執法機制。試行上下游“雙向擔責”,構建湘江全流域綜合治理“責任鏈”。2013年4月,寧鄉縣因雙江口斷面檢測中的氨氮含量超標,向下游的望城區政府支付2.3萬元生態補償金,成為湘江流域首例跨縣市橫向生態補償。2014年底,《湖南省湘江流域生態補償(水質水量獎罰)暫行辦法》正式頒布施行,進一步明確對湘江流域跨市、縣斷面進行水質、水量目標考核獎罰。
三湘四水入洞庭。統籌推進湘江干、支流治理和流域內重點湖庫休養生息、重要飲用水水源地保護,統籌洞庭湖和資水、沅江、澧水流域綜合治理,形成了江、湖、庫協同治理的新局面。2014年共完成169座病險水庫、水閘除險加固任務,新增鄉鎮污水處理能力3.26萬噸/天,解決湘江流域內200萬人飲水安全問題。
大力實施截污治污工程,堵住工業廢水、生活污水直排湘江。2014年,湘江庫區長沙城區段101個排污口中,完成截污改造任務76個;株洲城區段截流直排湘江的排污口31個。在長株潭地區,開展170萬畝重金屬污染耕地修復和種植結構調整試點。加強大氣污染聯防聯控,30萬千瓦以上火電機組和新型干法水泥生產線全部完成脫硫脫硝設施建設,提前一年在全省水泥企業執行氮氧化物排放新標準。
堅持城鄉同治,實現“江水清、兩岸綠、城鄉美”。湘江流域實現縣城以上城鎮污水處理設施全覆蓋,實施“清潔家園、清潔田園、清潔水源、清潔能源”行動,“整縣推進”農村環境綜合整治,覆蓋28個縣、8000多個行政村。以畜禽養殖為重點,加強農村面源污染治理,出臺湘江干流兩岸養殖污染防治工作實施方案,湘江流域禁養區1600家規模養殖業已退出1300多家,衡東、衡山、祁東三縣已率先全面退出。
湘江治理的探索與實踐,既是水質變清變優、兩岸變美的過程,也是創新發展理念、發展方式、發展動力的過程。湘江治理保護的經驗模式,被新華社譽為“中國流域綜合治理樣本”。
大美湘江,在逐漸回歸本色的同時,也為全省經濟社會發展帶來了一系列深刻變化:
——發展理念之變。“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寧要兩型、不要三高”成為新理念。“企業不消滅污染,污染就要消滅企業”正成為企業家的共識。
——產業結構之變。2014年,全省7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全年實現增加值3088.39億元,占全省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達11.4%。高新技術產業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達19.0%,比2013年提高2.7個百分點。服務業加快發展,文化、旅游產業成為千億產業。環保行業總產值達到1447.16億元,居中部首位,全國前十。中聯重科成為國內最大的環衛、環保裝備制造商和綜合方案提供商。
——增長動力之變。創新驅動、綠色發展成為經濟增長的新動力。全省科技創新能力綜合排名躍升至全國第10位。特別是在長株潭地區,涌現了袁隆平超級雜交水稻、“天河二號”超級計算機、炭/炭復合新材料、世界首臺全斷面隧道掘進機、世界最快的高速列車等一大批世界級原創性科技成果,被國家科技部譽為“自主創新長株潭現象”。2014年12月,長株潭獲批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成為繼北京中關村、上海張江、武漢東湖等之后,全國又一科技創新“高地”。
——生態環境之變。湖南省森林覆蓋率達59.57%,遠超出世界和全國水平。全省14個城市空氣質量平均達標天數比例為91.2%;6個環保重點城市按新的環境質量標準,空氣質量平均達標天數比例為67.4%。更為難得的是,湘江作為全省4300多萬居民飲用水源,干流水質總體為優,未發生過重大飲水安全事故。
——生活方式之變。長沙、株洲、岳陽先后被評為“全國文明城市”;長沙市被評為“全球綠色城市”,連續5年被評為“全國最具幸福感城市”,獲得聯合國“人居環境良好范例獎”;株洲由曾經的“全國十大污染城市”蝶變為“全國生態宜居城市”。低碳、環保、綠色的“兩型”生活方式開始浸潤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騎公共自行車,搭乘環保公交“綠色出行”;使用環保袋,選綠電、認綠標倡導“綠色消費”;補貼節能燈,實現“綠色照明”……老百姓的生活方式正經歷著一場綠色嬗變。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毕娼挝?,雖難畢其功于一役,但隨著“一號重點工程”深入推進,特別是《長江中游城市群規劃》的實施,湘江——這條歷經滄桑,承載三湘兒女無數光榮、夢想和希望的“母親河”,必將重以“漫江碧透”的英姿,奔騰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