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穎
1949年9月29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具有臨時憲法作用的《共同綱領》,第十七條明確規定:“廢除國民黨反動政府一切壓迫人民的法律、法令和司法制度,制訂保護人民的法律、法令,建立人民司法制度。”按照這一規定,新中國成立后,采取果斷措施徹底廢除舊法統,開始新的司法建設。而組建最高人民法院便是其中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
10月1日,毛澤東發表公告,任命沈鈞儒為中央人民政府最高人民法院院長。10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任命吳溉之、張志讓為副院長,陳紹禹等十余人為委員。
這一任命意味著吳溉之將成為新中國司法事業的開創者之一,擺在他和同事們面前的是全新的任務、未知的困難和巨大的挑戰。那么中央為什么會選擇吳溉之出任如此重要的職務呢?吳溉之到底是怎樣的干部呢?
吳溉之,1898年3月出生在湖南省平江縣爽口鄉郊源村(今屬三市鎮)一個小業主家庭。其父是一位有才學的教書先生。
吳溉之在當地小學堂啟蒙讀書,之后考入平江培元學校。畢業后,他到浯口鎮創辦了培元學校浯口分校。在浯口,吳溉之積極組織參加反帝愛國運動,于1924年7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被黨派往黃埔軍校學習,隨后參加北伐戰爭和上海工人武裝起義。四一二反革命政變時,他在上海被捕,臨危不懼,保持氣節,后被保釋出獄。他先后參加了南昌起義和平江起義,是平江游擊隊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吳溉之擔任過紅五軍政治部主任、一師政治委員、紅三軍團政治部組織部長、中央黨務委員會秘書、西北局秘書長等職??谷諔馉帟r期,他歷任八路軍總政治部組織部長兼軍法處處長、中央軍委總政治部直屬工作部部長、鋤奸部部長等職。解放戰爭時期,他任東北民主聯軍后勤部政委、通化分省委書記、東北軍政大學副政委、中南軍政大學副政委兼航校政委等職。
從這份履歷中我們大致可以了解到:吳溉之從小受到良好的家庭熏陶,接受了比較扎實的學校教育,具有相當的文化水平;他懷著救國救民的理想,走上革命的道路,樹立了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仰,并為之不懈奮斗;在長期的革命斗爭中,他積累了豐富的黨務、政治、軍事、保衛等工作經驗,受到干部、群眾的信任和尊敬;他曾出色完成中央黨務委員會秘書、鋤奸部部長、軍法處處長的工作任務,這為他后來開展司法工作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接到任命后,吳溉之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最高人民法院的籌建工作中。根據中共中央指示,以華北人民法院的組織機構和工作人員為基礎,籌建最高人民法院,于1949年11月1日正式辦公。
進城不久的吳溉之顧不上安家,就在辦公室里架了張行軍床,沒日沒夜地工作起來。他同沈鈞儒、張志讓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委員會的委員們一道,研究起草《最高人民法院試行組織條例》。呈報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批準后,于1950年1月實施。按照條例規定,最高人民法院設民事、刑事和行政3個審判庭和辦公廳、督導處、編纂處等單位。吳溉之主持從各方面調配干部,主要是從人民解放軍中抽調若干老干部并吸收一部分青年知識分子充實健全組織機構。當時,需要審判的案件很多,但干部少,對業務不熟悉。吳溉之加班加點,很快從各地調來100多名干部。他親自找干部談話,組織業務培訓,到1950年4月,除行政審判庭未設置外,其余各庭、廳、處都按條例規定建立起來,形成了精干、高效的班子。
根據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組織法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需在各大行政區設置分院。分院為所在大行政區最高審判機關,負責領導與監督本地區各級人民法院的審判工作。吳溉之為此傾注了很多心血。從分院院址的選定到人員的配備、經費的籌集,他都親自運籌,一一落實。為籌建最高人民法院華北分院,他專題向毛澤東報告,毛澤東于1950年11月3日批示同意。關于華北分院院址設在何處,干部如何配備,他又向主管政法的董必武作了匯報,商定院址設在天津,干部大部從高院抽調。在沈鈞儒、吳溉之等高度重視和精心組織下,到1952年4月,東北、西北、華東、中南、西南、華北6個分院先后在沈陽、西安、上海、武漢、重慶、天津建立。
吳溉之在司法工作中注意深入實際,深入基層進行調查研究,及時發現問題,總結經驗和教訓。1950年初,他通過大量案件材料和實地考察,發現發生在各解放區的民事案件中,以婚姻案件為最多。他詳細了解到,山西文水縣在1949年7月至9月發生的民事案件中,婚姻案件占了86%;盂縣在同年9月發生的民事案件中,婚姻案件占97%;崞縣同年1月至8月共受理婚姻案件744件之多;五臺、定襄等縣的民事案件中,幾乎百分之百是婚姻糾紛。在河北和其他省份都有相似情形。各地婚姻案件,絕大多數是過去受壓迫的婦女自發起來要求解除不合理的婚約。封建守舊思想和報復行為又使許多要求解放的婦女遭受嚴重的迫害,虐殺、自殺、傷害、毒打等各種慘案時有發生。而部分司法及區村黨員干部中還存在著輕視婦女甚至壓制婦女的思想和作風。
吳溉之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社會問題,關系到婦女權益的保護和群眾生產情緒的安定。于是,他在1950年2月6日向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秘書長林伯渠并中共中央報告了有關情況。他在報告中提出3點建議:第一,破除政府工作人員中的“勸合婚姻”觀念,根據婚姻自由原則,對一切不合理的婚姻與無情感的夫婦同居,任何一方(當然特別是女方)提出離異,應當毅然批準;第二,黨政部門和群眾團體都行動起來,在社會上廣泛、深入地開展批評公婆虐待兒媳、丈夫虐待妻子和怕女人參加社會工作與學習的封建行為和封建思想,宣傳建立團結、和睦家庭的新思想;第三,各區、鄉、鎮基層組織密切注意轄區內夫婦不和的家庭,防止發生婦女受虐待和一切意外問題。
吳溉之的報告引起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劉少奇的重視,劉少奇在報告上批示:“請最高法院匯集材料,寫一篇婚姻案件文章發表。請婦聯主動與各黨派座談婚姻法,以便在最近通過并頒布?!?/p>
根據劉少奇的指示,3月8日國際婦女節這一天,《人民日報》發表題為《老解放區勞動婦女迫切要求婚姻自由,亟應改革殘存的封建婚姻制度安定生產情緒》的文章,深刻剖析舊的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呼吁婚姻制度的重大變革。4月13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七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4月30日經毛澤東發布命令,自5月1日起公布施行。
建國伊始,雖然全國各級人民法院已初步建立起來,但是各級法院的內部組織和工作制度既不統一也不健全,不少司法干部在思想和觀點上還存在不少錯誤認識。為了解決這些問題,1950年7月26日至8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署、司法部和法制委員會在北京聯合召開第一屆全國司法會議。
吳溉之積極參與這次會議的籌備工作。會前,他作為大會籌委會東北視察團副團長,和團長史良(當時任司法部部長)一起帶隊到東北,對當地的司法工作進行了一個多月的深入調研。根據了解掌握的各方面情況,他起草了《人民法院審判工作報告》初稿。廣泛征求意見后,修改完善,報劉少奇審改。
會上,吳溉之代表最高人民法院向大會作了專題報告。他系統總結了過去各地人民法院的工作經驗,明確指出:“人民法院的任務,是保護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的權益和每個人民的權益,保護新民主主義的政治制度、經濟制度、文化制度和社會秩序的安定,保護國有企業、公有企業、社會團體等權益?!睆娬{這種任務的實現,是要用它自己的特殊方式——審判方式,懲罰犯罪并預防犯罪,解決糾紛并預防糾紛,使革命秩序日趨良好,社會關系日益正常,以達到鞏固人民民主專政,保障并促進新民主主義社會的順利發展,變農業國為工業國。
吳溉之提出當時人民法院審判制度中幾個帶根本性的問題:一是審級制度。基本上是采用三級兩審制,當然還有例外的三審終審或一審終審。二是上訴制度。必須充分保障訴訟當事人的上訴權利。他批評了有的法院判而不宣,或有意無意地不充分保護當事人的上訴權利,甚至剝奪其上訴權利的行為,是違背了我們審判制度的民主原則的。三是復核制度。強調要樹立嚴肅的上訴制度。不能以復核代替上訴。四是公開審判制度。指出要盡量做好公開審判工作。不僅當事人和他的合法辯護人在法庭上有充分的發言權和辯護權,還應給旁聽的群眾以發言權。五是陪審制度。吳溉之指出:“目前的缺點,是這種陪審制度還沒有廣泛地經常運用,有的還徒具形式,必須認真改進?!绷茄不貙徟?、就地審判制度。強調要堅持下去,更好地服務人民。七是調解制度。指出無論是個別調解還是集體調解,都必須防止兩個偏差:一是強迫調解,一是無原則地和稀泥。八是宣教制度。吳溉之強調審判工作有著重要的教育作用,要求各地法院爭取一切可能,更廣泛地更經常地在廣大人民群眾中進行法律和紀律的宣傳教育,共同為預防犯罪,預防糾紛,鞏固法律秩序而努力。
吳溉之還在報告中提出了“目前急需做的三件工作”。他指出:“擺在我們面前最重大的困難是:各地法院組織機構不健全,干部量少質弱,案件的積壓相當嚴重。因之,健全法院組織機構,充實和提高干部,努力完成積案清理,就成為我們當前急待解決的問題?!彼€特別強調無論清理積案還是辦理新案,要注意簡化訴訟手續,同時克服粗枝大葉作風,不搞形式主義和文牘主義。
《人民法院審判工作報告》在當時引起強烈反響,成為指導各級人民法院工作的綱領性文件之一。正如史良在會議閉會詞中所說:“這次會議通過的各項報告和代表的反復討論,劃清了新舊司法工作的界限,把嶄新的人民司法制度劃出了一個輪廓?!?/p>
1951年初,吳溉之參與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的起草工作。他和全體起草工作人員一道,深入調查研究,從當時的社會客觀實際出發,依據《共同綱領》提出的鎮壓與寬大相結合的方針,制定處理反革命的原則和方法,充分體現了“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者受獎”和“鎮壓反革命必須打得穩、打得準、打得狠”的精神。條例分別規定了從嚴處理和從寬處理的適用范圍。這就使鎮壓反革命斗爭有了法律的武器和量刑的標準。經報請中央人民政府批準,于1951年2月21日公布,推動了鎮壓反革命運動的深入發展。
這期間,吳溉之深入到北京、天津、河北、湖南、四川、貴州等地調查考察,發現在運動初期群眾還沒有充分發動起來之時,對反革命分子的罪惡事實揭露不夠,案卷證據不足,在處理過程中也就存在著“寬大無邊”的偏向。對此,他指示各地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依靠當地黨委,會同檢察、公安機關,放手發動群眾,充分揭露反革命真相,把證據搞扎實,把定性搞準確,弄清犯罪事實的“首從輕重”之后,給予應得的懲處。吳溉之強調指出:“寬大決不能無邊”,這個“邊”,就是要我們人民法院掌握住“首從輕重”的具體事實,而分別判以“應得之罪”。
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動,將鎮壓反革命運動推向高潮之后,吳溉之又帶領工作人員到湖北、廣東等地考察,發現在糾正“寬大無邊”偏向后,卻又冒出了“主從不分,輕重倒置,亂打亂關亂殺”的苗頭,搞得社會上人心惶惶。吳溉之詳細寫出調查報告,及時向最高人民法院和中央政法委員會匯報。經請示同意后,以最高人民法院名義向各級法院發出通報和指示,要求在糾正“寬大無邊”偏向的同時,又須防止“不分輕重,一律從嚴”的傾向,必須克服草率現象,嚴格按法律辦事,防止和糾正冤假錯案。吳溉之還親自審核案卷,聽取申訴人的意見,反復查證,依法改判和糾正了一批冤假錯案。

吳溉之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起草工作

在吳溉之的主持下,最高人民法院對薛昆山和宋德貴的案子分別進行了調查核實。圖為1951年2月1日,北京公審薛昆山、宋德貴等7名貪污犯大會現場
在“三反”“五反”運動中,吳溉之協助院長沈鈞儒部署各級法院積極參與,依靠群眾,大力查處大案要案。
1952年初,公安部查出了薛昆山的案子和宋德貴的案子。薛昆山,原來是張家口一個僅有200匹布資本的皮毛商人。1945年張家口解放時,薛昆山乘機混入國家貿易機關,1951年當上了中國畜產公司業務處副處長,利用職權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為其經營的19家商號服務,所得非法財產在23億元以上(舊幣,1萬元折合現行人民幣1元。當時貪污金額在1億元以上者為“大老虎”)。宋德貴,曾任中央公安部行政處處長。1951年,公安部為了修建房屋,派他去東北購運木材,在奸商的收買和勾結下,宋德貴犯了盜竊國家資財的嚴重罪行,個人貪污6.4億元。
對貪污犯的懲處,必須嚴格執行法律程序。在吳溉之的主持下,最高人民法院對薛昆山和宋德貴的案子分別進行了深入調查核實。1952年2月1日,北京公審大貪污犯大會在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行。最高人民法院特組織了臨時法庭,公審薛昆山、宋德貴等7名貪污犯。沈鈞儒任臨時法庭審判長,吳溉之任審判員。在聽取了有關單位代表的控訴后,依法宣判薛、宋死刑,并沒收其全部財產。這次公審大會受到社會各界關注,得到了人民群眾普遍擁護,極大地震懾了各地的貪污犯罪分子。吳溉之在組織查案審案中表現的工作能力也為干部、群眾所認可。
1952年2月9日,中央節約檢查委員會召開黨組擴大會議,作出決議:為了加強中央各部門大貪污犯的審判工作,在中央節約檢查委員會黨組下設審判委員會,以吳溉之為主任,龔子榮為副主任,統一領導審判工作。這一決議經中央節約檢查委員會主任薄一波上報后,得到了毛澤東的同意。
吳溉之后來又主持審判了不少案件,他始終堅持實事求是,嚴格掌握政策界限。當時有人規定高院要抓多少“老虎”,要大打“老虎”,無限“上綱”,被吳溉之頂住了。他說要從實際出發,不要硬性規定打多少“老虎”。
1954年9月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后,最高人民法院領導進行換屆,吳溉之不再擔任副院長職務。1955年4月,他被任命為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1956年9月,他出席黨的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八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監察委員會常委。
在“文化大革命”中,康生在吳溉之重病垂危之際,還指使中組部的人,要他們抓緊時間“搞材料”,向吳溉之施加壓力,要他揭發朱德、陳毅、賀龍的“罪行”。吳溉之剛正不阿,堅定地回答說:“我不知道他們有什么罪行,我只知道他們是革命幾十年的功臣。”
1968年,吳溉之在北京含冤逝世,終年70歲。
1979年8月27日,中共中央為吳溉之等5位同志舉行隆重的追悼大會。追悼會由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主持,中央政治局委員胡耀邦致悼詞。悼詞中說:“全國解放后,他(吳溉之)先后擔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黨組書記和中央監委常委,為建設我國法律工作隊伍,加強社會主義法制,嚴肅黨紀,付出了很大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