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看雪》講完了,同學們也背完了,默寫完了,一切似乎都已結束。看著同學們無所事事的樣子,我隨口說:這篇文章,還有問題沒有?同學們都面面相覷:老師,剛才還表揚我們背得快默得快,怎么風云突起了。
沒人提問,我便祭出語文課代表這面大旗:課代表,你有問題嗎?
甜甜的女生,圓圓的臉,小巧的金絲眼鏡架在肉肉的鼻梁上,蠻可愛的,愣在那兒,使勁地咬下嘴唇:相公真癡嗎?
一陣哄堂大笑。
“不只是癡,更是傻,還有點二。”體育委員,快人快語,“雪天,不在家,到野外,做驢友,一傻;獨自一人,沒有伙伴,沒有安全保障,二傻;茫茫黑夜,夜色已深,二十點左右,可能迷路,三傻;雪中漫步,與不相識者‘同飲’,四傻;飲酒也罷,不勝酒力,還‘強飲三大白’,五傻。難怪舟子曰‘相公癡’。”有條有理,層次分明,不疾不徐。
教室里一片沉寂,沒有任何多余的聲響,只有翻動字典、書籍的聲音。我開始還在教室里不斷踱步的,嗒嗒嗒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此時,我也不敢造次,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生怕做一個破壞者。
“錯,不是傻,而是鐘情,癡情,忘情,忘我。大雪三日,在北方不奇,奇的是在南方的西湖,誰不向往鐘情奇景,世間奇偉瑰怪常在于險遠;文人,尤其是大文人,往往都有一種宇宙孤獨感,總想象天地人合一的絕美勝景,因而才有‘獨往湖心亭看雪’的沖動,有些東西是不能與人分享的,特別是超塵脫俗的幸福孤獨,無法與君說,這種癡情、忘情、忘我是拒絕他人叨擾的。”政治課代表不容置疑地說:“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想張岱,面對此湖、此雪、此天、此地,一定是百感交集,問天地蒼穹,茫茫黑夜,皚皚白雪,我在何處,我似何物,何物似我。也許,我們真的難以進入作者的內心,只是在掰著手指也數得過來的有限文字間自娛自樂而已。”
同學們默不作聲,我也沉默。短短的古文,竟引發了學生這么多的思考,也許這些跟考試無關,也許這些跟老師的說教無關,安靜的文字里,有火熱的跳動的心,有溫暖的情懷,不可預約的精彩,流淌成課堂獨特的風景。
“老師,我們曾經學過李白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鳥兒們飛得沒有了蹤跡,天上飄浮的孤云也不愿意留下,慢慢向遠處飄去。只有我看著高高的敬亭山,敬亭山也默默無語地注視著我,我們誰也不會覺得滿足。誰能理解我此時寂寞的心情,只有這高大的敬亭山了。敬亭山即是李白,李白即是敬亭山,彼此實在難分。這里被雪覆蓋的湖光山色,何嘗不是作者張岱的化身、象征?”
我默默頷首,遙想萬世師表孔子曾說過:“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孩子們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是不是都在走向心之高山,是不是都在對我們以一顆澄明詩心成全學生的深情回報?束縛讓學生不自由,更讓學生看不到原本就存在的美好顏色。如果我們想讓學生登上生命的高處,我們就該還學生以生命的自由。
“老師,”我猛一驚,“老師,唐代的龐居士曾對著漫天飛舞的大雪生發感慨‘好雪片片,不落別處’,意思是好雪片片在眼前飄落,你就心情地領納天地間的瀟灑風光吧。雪者,潔也,讓人走向明凈,走向幽深,走向香界,走向沒有紛擾的佛國。”歷史課代表淡淡地說著。
“老師,我也說幾句。”一副高僧相的朱濤站了起來,光光的頭,濃濃的眉,肥肥的耳,“我媽媽曾告訴我,雪就是空,是不加裝飾的本色世界,是無塵土的凈界。”同學們笑了起來,我用食指輕按下唇,示意讓人家說下去。我知道,朱濤同學的媽媽是個云游四方的人,她常到北京、河南、浙江等地的寺庵做義工、聽講、做佛事。
“老師,老師——”朱濤滿臉通紅,也許是同學打斷了他的思絮,打亂了他的思維,出現了遲滯。
我右手五指并攏,掌心向下,示意他輕輕坐下。
“畫家文徵明說‘古之高人逸士,往往喜弄筆作出山水以自如有,然多寫雪景,蓋欲假此以寄其歲寒明潔之意耳。’張岱借雪明心,借雪寫意,雪早就成了生命的清供。在禪宗中,雪意味著大智慧,百丈懷海禪師說‘雪山喻大涅槃’,大涅槃,即根本的超越。張岱大雪之夜,一人獨往,也許就是為了永遠的根本超越吧。生命的清供,不在案頭,不在天地一事一物一時,而在永遠。相公之癡,是真癡,不是偽癡。人生癡到如此,也算作神了。”
我不知道胡言亂語了什么,學生竟也一言不語。
生命的清供,清供的生命。
仲彩燕,教師,現居江蘇如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