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鳳
摘 要:巴金的小說《家》中覺慧這個叛逆者形象深入人心,叛逆是其顯性表征。本文挖掘這位正值青春期的叛逆者形象的隱秘心理,發現傳統文化的暗影和現代思想的烙印,以呈現其精神世界的復雜性,也由此窺見深潛的傳統慣性的力量。
關鍵詞:叛逆者形象 覺慧 精神史 復雜性
巴金于20世紀30年代創作的長篇小說《家》[1]是《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是現代文學史中家族小說的代表之一。它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大家族中身份等級不同、性格各異的男女形象,在大家族男性形象系列中,最出色的是大家族的“掘墓人”——叛逆者覺慧形象和忍辱負重、委屈求全、奉行“作揖主義”的長子覺新形象,兄弟二人的性格往往被看成是兩個極端。對覺新這個豐富復雜的人物形象人們已經從多個層面闡釋了他深刻復雜的精神世界和文化蘊涵,而對于叛逆者覺慧形象多從其叛逆的顯性表征入手,強調了他與大家族對立沖突的一面,卻忽略了他與大家族天然聯系、不可分割的一面。筆者試圖通過細讀文本,特別是分析有關這個大家族的“掘墓人”的愛情敘事,發掘這個大膽、幼稚的叛逆者精神的復雜多面性,以加深對這個叛逆者形象的整體性理解,進一步挖掘其深層意義。
一、覺醒與人道主義
首先,不可否認的是覺慧形象是作為封建大家族的叛逆者和“掘墓人”形象而出現的,他是大家族內部父輩與子代之間對立和沖突的具體代表。他身上的顯性表征就是其人道泛愛思想,有著鮮明的五四時代思想烙印。在小說開端,作為年輕少爺的高覺慧與高覺民吮吸著自由、清新的現代思想的甘露,受時代思潮的鼓舞而熱情澎湃,積極參加話劇演出。在兩兄弟關系中,他們的相處祛除了封建倫理秩序下的兄友弟恭的等級差別,建立了平等友誼,他們互相鼓勵,互相幫助,既手足深情,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與這對年輕人充滿著青春氣息、洋溢著時代精神的性格形成強烈對照的是傳統色彩濃厚的空間環境:“有著黑漆大門的公館接連地,靜寂地并排立在寒風里。兩個永遠沈默的石獅子蹲踞在門口。門開著,好象一只怪獸底大口。里面是一個黑洞。這里面有什么東西,誰也不能夠看見。每個公館都經歷了相當長久的年代,或是更換了幾個姓。每一個都有它自己的秘密?!边@個特寫的社會意象具有象征意味,它是所有傳統大家族的生動寫照,也是傳統文化的有形表征。叛逆者覺慧生活的高公館也不例外,“這所公館和別的一樣,也有一對石獅子在門口蹲踞著,屋檐下也掛著一對大的紙燈籠。只是門前多了一對長方形的大石缸。門墻上掛著一付木對聯,紅漆的底子上顯出八個隸書大字,是:‘國恩家慶,人壽年豐?!爆F代與傳統的對照如此鮮明,兄弟兩個從學?;氐郊視r選擇徒步的方式,表現了自己的現代思想與傳統觀念的差距。在世俗人的眼中,尊貴安榮的少爺坐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是一種社會身份和地位等級的象征與確認,不坐轎才是稀奇古怪、荒誕不經的行為。因而,覺新稱他為“人道主義者”。
覺慧身上的人道泛愛思想來源于兩個方面,一是他自覺接受五四現代思想的熏陶和浸染,二是與他獨特的童年生活經歷密切相關,具有自發性。這個高家三少爺的童年是在奴仆下人中間度過的,在和底層人的接觸中逐漸形成他對底層人命運的深切同情與憐憫?!八麄冞@般人來自四面八方,可是被相同的命運團結在一起了。這許多不相識的人,為了那微少的人的工資服侍一些共同的主人,……這情形引起了覺慧的同情,他曾在這環境中度過他底一部分的童年,甚至獲得了仆人們底敬愛。他常常躺在馬房里轎夫床上眼燈旁邊,看那瘦弱的轎夫一面抽著大煙一面敘述青年時代的軼事;他又常常在馬房里和下人們圍著一堆火席地坐著,聽他們敘說仙俠底事跡。那時候他常常夢想著將來長大成人要做一個劫富濟貧的劍俠,沒有家庭,一個人一把劍到處飄游,他覺得這種生活是再自由不過的?!边@種難以磨滅的童年經歷使覺慧雖身處高門大宅貴為少爺,卻和底層人建立了密切的生命聯系,成為后來他接受五四人道思想的堅實基礎。
覺慧的人道主義表現之一是他反對將自己的快樂和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在小說第十八章中,高克定與仆人們把鞭炮往那些玩龍燈的人們身上扔去,看著他們拼命亂滾嚎叫和痛苦掙扎的模樣卻無動于衷,反倒發出陣陣喝彩。覺慧對這種取樂情景難以容忍并警告五叔:“夠了,不要再看了?!睘榇怂€和琴表姐、覺民展開辯論,當琴認為舞龍燈“這與同情心有什么關系呢?五舅他們得了滿足,玩龍燈的人得了賞錢。各人得了自己所要的東西。這不好嗎?”覺慧嘲笑琴真不愧為一位小姐,“象你這樣聰明的人也看不出來,你還說這是好的。你以為一個人應該把自己底快樂建筑在別人底痛苦上嗎?你以為只要付了錢就可以把別人底身體拿來用花炮燒嗎?這樣看起來你底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呢!”這位叛逆者形象與大家族的其他人相比,特別是在大家族年輕一代中的確是格外獨特的。
作為覺醒的一代新人,覺慧的叛逆反抗行為在文本中隨處可見。在大家族內部中,他敢于反抗一切不合理的傳統制度和道德,他痛心大哥的“作揖主義”,支持二哥的離家逃婚,痛斥“血光之災”的迷信行為等。在家族外部的社會中,他與時俱進,積極投入到時代的洪流中,加入請愿示威游行的隊伍,散發反對軍閥的傳單,編輯刊物發表時論,像當時其他熱血青年一樣發出自己的“新聲”。 從顯性表征看,這個叛逆者形象的確是黑暗的高公館王國的一線光明,是敢于反抗的英雄。
二、矛盾與身份焦慮
覺慧畢竟是一個幼稚、大膽的“叛徒”,并非完美無瑕的時代超人,他有直陳大家族黑幕和罪惡的勇氣和擔當,而在面對他和婢女鳴鳳的情感關系時又有自身的矛盾和焦慮。仔細研讀有關他們交往的故事和覺慧的心理描寫會發現,有關他們的愛情敘事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一場無法避免的愛的悲劇。
從覺慧方面看,他對鳴鳳的感情是復雜的,既有他人道主義實踐和泛愛思想的表達,同時也是他青春期荷爾蒙沖動的一種信息傳遞,在內心深處交織著對弱者同情與朦朧愛情的復雜因子。覺慧對鳴鳳的好感初次見于小說第三章,按照傳統的思想觀念,主仆間界限分明,主人在仆人面前要顯出應有的尊貴安榮,端莊威嚴,高家父輩中的人多是如此。覺慧則不然,他非但無少爺的架子做派,反而在下人面前活潑調皮,愛搞惡作劇。他讓鳴鳳端茶故意攔著她的去路,不論她怎樣哀求,都是副淘氣模樣。直到鳴鳳受到呵斥,他才發覺鳴鳳因自己胡鬧而受委屈,“它們象鞭子一樣地擊著他底頭腦。他底臉突然發起熱來。他感到一種羞愧。他知道那女兒所受的責罵,都是他給她帶來的。而且他對于妹妹底態度感到一種不平?!薄皩τ诿\底安排感到不平,他想反抗它,改變它?!?“他想安慰她,給她一點東西?!痹谟X慧眼中,鳴鳳是一個處于弱者地位的溫柔少女,其楚楚動人的模樣很容易引起他的憐香惜玉之感,激發他對于弱者,尤其是作為溫順少女的弱者的同情和保護欲,這種同情是基于把她當作平等的“人”看待的。同時,正處于青春期的覺慧對鳴鳳也萌發了朦朧的愛情意識,對她多了幾分好感,因此,他對鳴鳳的感情混合有同情與朦朧愛情的因素。這種復雜的情感有時不免具有完美傾向和理想色彩。在梅園私會里,覺慧憑著一腔熱血與沖動,未經深思熟慮就輕易許下了要讓鳴鳳做三少奶奶的諾言,卻又有著無法排解的煩惱和矛盾。他對鳴鳳的貧賤出身和卑微的社會地位充滿焦慮和不安,他喜歡的是鳴鳳的溫順柔弱,卻又清醒認識到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障礙和鴻溝。他多次假設如果鳴鳳有和琴表姐同樣的社會身份和地位,那么他們之間就不再有高墻和藩籬:“這時候他真正覺得她是出在琴底那樣的環境里了,于是在他與她之間一切都是很自然的。”在覺慧對琴和鳴鳳兩個面龐、兩種人生、兩種命運的比較中,不難發現其理想的愛情仍然是傳統的才子佳人模式的:他所愛的女子既聰慧美麗,溫柔可人,又有大家族小姐風范和社會地位,才子配佳人,完美結合,這種愛情觀念近似于當代社會流行的“高帥富”配“白富美”。覺慧對鳴鳳的感情時常充滿遺憾和游移的心態,這正是現代思想與傳統門第觀念在他精神世界中發生碰撞和沖突的體現,并一直糾纏在他隱秘的心靈深處,成為一種潛意識。鳴鳳死后,在覺慧有象征意味的夢中,鳴鳳的社會身份被置換為官宦之家的小姐,正是這種門當戶對愿望的象征性滿足和達成。
從鳴鳳方面看,她聰慧美麗,溫柔可親,自愛自尊,天真善良。覺慧對她產生的好感正源于這種少女的無瑕純潔。她的精神和內心世界同樣是矛盾的,既有對卑賤命運反抗的一面,又有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消極傾向;既有對自己不幸身世的無奈感傷,又有對幸福生活的渴望夢想。她希望有位英俊的少爺將她從底層拯救出來,“她也曾夢想過精美的玩具,華麗的衣服,佳美的飲食,和溫暖的被窩,象她所服飾侍的小姐們所享受的那樣;而且她甚至禱祈過那美麗的理想環境早日到來?!边@種物質夢想和身份改變的渴望是她在現實情景中能夠吃苦忍耐的動力源泉,某種程度上,鳴鳳有著“灰姑娘心態”,當覺慧不像高公館中大多數主子那樣對她飛揚跋扈、趾高氣揚如奴隸般使喚時,這個地位卑賤的女孩子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改變自身卑微命運的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氣。她崇拜覺慧,尊敬覺慧,渴望他成為她生命中的“救世主”,對他一直是仰望的姿態。她也明白兩人巨大的身份等級差異,她把改變命運的希望降至最低,其理想愛情的夢想不過是不再做一群人的奴隸,而是一生只作覺慧一人的專職女奴?!拔乙惠呑幼瞿愕难绢^,不更好嗎?這樣太太也不會生氣,你也不會得罪人。我只要一生一世都在你身邊就滿意了?!彼逍训刂缐糇龅锰昧?,是不會長久的。二人相遇對話的過程中,即使是互訴衷腸的時刻,鳴鳳口口聲聲稱覺慧為“三少爺”,覺慧卻從未糾正過,而是坦然受之。甚至在她投湖自盡時仍是喊著“三少爺”而不是“覺慧”而死去的。他們的愛情關系中存在著深刻的不平等,是他們不平等的社會等級身份在愛情關系中的投射。從中可以看出有著平等意識的叛逆者在愛情關系中的優越地位和優勢心態。
細讀文本不難發現,在高公館這個大家族中,覺慧和鳴鳳所謂的愛情一直私密地進行,處于隱蔽的地下狀態,因他們身份的天壤之別而無法見到陽光。“覺慧與鳴鳳的關系在這家里是沒有人知道的,只除了哥哥覺民和不常來玩的劍云。”他們的戀愛故事不過是一段沒有浮出地表的無名歷史,如鳴鳳卑微短暫的生命一樣默默無聞,即使是她曾深愛的覺慧也因別的事情很快將她遺忘,只在喜兒等幾個下人中留下痛苦的回憶。鳴鳳的好姐妹在無人的地方偷偷為鳴鳳頭七燒紙時被覺慧發現,她苦苦哀求覺慧不要告訴他人:“三少爺,鳴鳳也是你們的丫頭,她服侍了你八九年,你也可憐可憐她吧,讓我好好給她燒點錢紙,免得她在陰間受凍挨餓……”這個叛逆者默認了她的做法卻并未有哀悼和祭奠行為。正因在他的思想意識深處始終有無法跨越的障礙,和他的事業、工作相比,他時常有這樣的心理:“我想不是只為了一個女子。”“我對于這種生活根本就厭倦了?!薄澳乔嗄甑着畠阂粚ρ劬湍菑V大的世界比起來,算得什么呢?那是太渺小了。他不能夠單為它們而放棄一切的?!边@個叛逆之子盡管在其他方面表現出叛逆性,在他和鳴鳳朦朧的青春期愛情關系中,他表現出少有的怯場軟弱與進退兩難。他不敢光明正大地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對一個地位卑微的女子的愛情心曲,也不會為了捍衛他們所謂的愛情同大家族決裂,更不會主動帶著一個婢女大膽逃婚向傳統和世俗挑戰,用真切的行動沖破門第觀念的束縛。鳴鳳在自己的夢中被深山的豺狼追趕,是覺慧擊退了豺狼拯救了她,而現實中,在鳴鳳最需要他的時刻,他卻沒有成為她的救星。在對待愛情的態度上覺慧遠沒有鳴鳳那樣執著、堅貞和無怨無悔。覺慧的愛情思想和行為雖然表面看來披上現代愛情的時尚外衣,其實并未超越傳統思想的邊界。
作為具有自傳性質的小說,高公館里的許多人物形象有現實的生活原型,“覺民和覺慧兩兄弟的某些性格特征和某些故事,也有李堯林和巴金自己的影子和痕跡。”[2]關于鳴鳳的人物原型,巴金曾提及李府中一個叫翠鳳的寄飯丫頭,她拒絕了做巴金遠房親戚的姨太太,快樂地嫁了一個窮人丈夫,而小說中的鳴鳳卻為殉情而死。作者一再聲稱自己憎恨的不是個人而是制度,那么,這場少爺與婢女之間的愛情敘事注定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夢,一場無法團圓的悲劇,是作家用來批判制度的一面靶子和道具。這個有關拯救無關風月的愛情故事不但包含有覺慧和鳴鳳的矛盾焦慮,恐怕也有作家自身對這種愛情言說的矛盾焦慮。它讓人們從分裂的文本縫隙中發現了叛逆者的另一面,并窺見了那個時代不同社會身份的人們之間產生真正愛情婚姻的可能性。
三、移情與道德禁忌
細讀文本可以發現,覺慧隱秘的心理世界中也含混地存在著對琴表姐的愛慕情愫,這種模糊曖昧的暗戀情緒隨著鳴鳳的死亡逐漸明晰,成為他離家出走的誘因之一。在小說第二章,覺慧對鳴鳳產生好感時腦海中就交替浮現出兩個面龐,它們是順從、忍耐的鳴鳳的面龐和反抗、熱烈、剛毅的琴的面龐。這是兩種不同類型女子的代表。此時,覺慧對琴的感情還是一種平常的姐弟之情,沒有愛情的因子在里面。在覺慧和鳴鳳陷入愛戀的時刻,覺民把自己對琴的愛慕告訴了覺慧并詢問覺慧是否愛琴表姐時,覺慧告訴二哥:“你去進行好了,我不會和你爭的。我也希望你成功……我愛琴,不過是把她當作姊姊那樣地愛,就和我從前愛大姊那樣……”覺慧此時的愛情之心幾乎完全用在了鳴鳳這個純潔的少女身上,實際上,他這時也因鳴鳳和自己社會身份地位的差異流露出些許的遺憾。為了顧及兄弟之情,他決定不和哥哥競爭,但覺慧對琴表姐含混曖昧的愛情心理已露出了蛛絲馬跡。
在高老太爺六十六大壽時,琴裝病不參加卻和覺民相會,他們情深意濃,無話不談。當覺民把自己的甜蜜愛情和下一步打算告訴覺慧時,“覺慧底臉上掠過了一種異樣的微笑,這是嫉妒的微笑,雖然極力捺住,但終于表現出來,不過別人是很難注意到的。他底心里頓時起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在這極短的時間內他希望著哥哥告訴他一個失敗的消息,他妒忌哥哥成功。他是愛過琴的,不管他從前怎樣對覺民說過他把她當作姊姊那樣地愛,不管他又曾經愛過另一個女郎,而且這個女郎又為他犧牲了性命,不管他在平日怎樣希望著哥哥底戀愛事件進行得很順利,能夠使琴做他底嫂嫂,他一旦聽見他所愛過的人被另一個人占有了去,他還不能不嫉妒。然而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后來他底感情就完全變了。他暗地非笑著自己會有這樣的戀愛觀念,而且又慚愧竟然對哥哥底事有了這樣的心思。”顯然,這段有關覺慧隱秘、細膩而微妙的愛情心理正揭示了作為叛逆者形象復雜的精神世界不為人知的一面,覺慧對琴含混曖昧的愛情心理由此表露無遺,并從潛意識層面浮現到意識層面。它有著愛慕情愫與道德倫理的糾結,也隱含了本我與超我的沖突。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認為:“自我是意識的結構部分處在本我和超我之間,它總是清醒地正視現實,正視‘現實原則,根據外部世界的需要來對本我進行控制的壓抑,從而挽救它免遭滅亡?!盵3]在覺慧的心目中,曾經理想的愛情模式是將鳴鳳的溫柔善良與有文化知識的琴表姐的身份地位完美結合。如今他失去鳴鳳的愛情,周圍是大家族黑暗壓抑的環境空間,面對此情此景這個叛逆者自然產生失落惆悵和嫉妒吃醋心理。內化的倫理道德禁忌又抑制了他的愛情欲望和荒唐非分之想,琴現在是屬于覺民的,是自己未來的嫂嫂,更何況他和覺民之間手足情誼深厚,是反抗家庭的精神盟友。因此,在覺慧的精神世界中,超我占了上風,并為自己的隱秘思想深感不安。從另一方面看,他也許清楚地認識到這種意念僅是他的一廂情愿和單相思而已,琴愛的是二哥覺民,只把他當作弟弟看待,在他們愛情中間,注定沒有他的位置。
隨著情節發展,覺慧對琴愛慕情愫的外在流露愈發明顯,在幫助覺民逃出家庭時,覺慧看到琴的憔悴模樣,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你瘦了!”的憐香惜玉之辭,暗示了他對琴表姐的關心體貼超出了普通的姊弟關系,是他對琴的愛情心理的無意識流露。當琴急于了解覺民的情況時,覺慧卻故意賣關子,像一個惡作劇的調皮孩子說出“他屈服了”的話語,“覺慧以前并不想說這句謊話,然而在這一剎那間一種欲望強烈地引誘著他,他不假思索地說了這句話?!币苍S,是他要試探琴對二哥的感情到底有多深,琴聽到這個虛假消息后非常痛苦,不相信覺民屈服。覺民出現時,琴驚喜萬分,“沒有悲痛,沒有絕望,只有相互的信賴,這足以蔑視一切的互相的信賴,在這一刻那兩人在他底眼前確實作了這一幕愛情的表演?!薄八陀X民起勁地談著,談得很親密,善意的微笑使得她底臉龐變得更加美麗了,不復是先前那種憔悴的樣子。他不禁多看她幾眼,心里正羨慕哥哥?!贝藭r覺慧一邊看書,一邊不斷地看琴,琴卻絲毫未意識到覺慧對自己的關注,以至于覺慧為自己的受冷落不耐煩催促起來:“怎么樣?這樣多的話!”并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對琴的不滿。而琴把他當作孩子似的安慰他?!拔抑挥幸粡堊欤憬形以趺茨軌蛲瑫r和兩個人說話呢?你聽話些,今天讓我和他多說些。你有什么話留著明天我們來說個夠。”覺慧卻賭氣地說“不要這樣騙我!我沒有象民哥那樣的福分。”心中所想的是“我要的就是你!” “我已經斷送了一個少女底性命,我不再要什么愛情了?!边@里,覺慧對琴的愛慕情愫和對哥哥的嫉妒心再一次流露出來,而他的這種矛盾又隱秘的心理沖突是覺民覺察不到的,他們看見的只是他的憂郁和苦笑。
在覺慧與覺新商量出走的時刻,琴“使覺慧不由得把眼光在那上面放了許久。琴覺察出來覺慧老是在看她,便做了嗔怒的樣子去回看他。覺慧對她苦笑了一下,琴底臉上又起了淡淡的紅云,便把頭掉開了。她走到寫字臺前的藤椅上坐下來?!边@時覺慧似笑似怨地說:“琴姊,你太殘酷了。我就要走了,你還是不肯讓我多看你幾眼!”當覺民談到他們結婚后打算時,“覺慧不再說話了,他在思索。他默默看著琴和覺民。他時而羨慕覺民,覺得他比自己幸福,時而又為自己慶幸,因為自己可以到上海去,一個人離開他所討厭的家庭到外面去創造新的事業?!庇X慧那復雜矛盾的含混心理反復展現,意味著這個失去愛情的叛逆者只好拿自己可以到外面世界創造新事業作為對自己的安慰和補償了。雖然他多次宣稱:“我們是青年,不是畸人,不是愚人,應當給自己把幸福爭過來!”實際上,他既沒有勇氣沖破門第的藩籬和鳴鳳公開相愛相守,也沒有勇氣主動爭取琴表姐的愛情和二哥進行公平的愛情競爭,反而受到倫理道德的約束和譴責。他沖突矛盾的隱秘心靈世界無法向家中任何人敞開傾訴,而只能把自己內心深深隱藏起來,作家以細膩的筆墨,向讀者細致入微地展示了一個幼稚大膽的叛逆者鮮為人知的隱秘心理花園,使得這一形象既真實可信又復雜矛盾。
四、結語:出走與精神突圍
這個叛逆者最終的離家出走是其復雜精神史的一次自我突圍和尋求新生的隱喻和象征。從客觀方面講,這是大家族內部不斷腐朽和墮落導致的,從主觀方面看,它包含了青春期失落與受挫心理的潛意識動機,這種動機就是他與鳴鳳愛情幻夢破滅的失落感,對已是二哥未婚妻的琴單戀傾向注定是妄想帶給他的挫敗感。從對這個叛逆者形象精神史探討發現:這個叛逆者形象雖深受“五四”思想的熏陶和影響,但傳統文化的烙印和痕跡也依稀可辨,二者駁雜地糾纏在一起?!白鳛橐粋€古今中外各種觀念交織碰撞的‘漂亮而無定的過渡時代,我們沒有理由苛求時代歷史產物的完美”[4]。覺慧與奉行“作揖主義”的覺新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又有精神上的某種共通性,不同的是,現代觀念與傳統思想對他們影響的程度深淺不一。相對而言,覺慧受新思想的影響要比覺新深刻得多,但亦未能完全超越傳統的羈絆和藩籬,由此可見深潛的傳統慣性力量??傊?,這個處于青春期的叛逆者既是時代新人形象,也是歷史過渡時期矛盾的復合體,是作家矛盾的創作心態的產物,同樣具有豐富內涵和多重意義。
注釋:
[1]本文采用《家》初版本,選自《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集七》。
[2]田夫:《巴金的家和<家>》,上海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第121頁。
[3]陸揚:《精神分析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8頁。
[4]張文娟:《五四文學中的女子問題敘事研究——以同期女性思潮和史實為參照》,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