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
好的醫療資源集中在某地、某醫院是各國都存在的現象,但北京可能更為突出。患者希望得到最好的診療的想法是天經地義的,但由于沒有嚴格的分級就醫制度,患者來京就診其實有很大的盲目性
為什么如此多的人選擇進京求醫?在一些媒體報道和評論中,都將之歸結為“醫療資源配置不平衡惹的禍”。
《方圓》記者查閱了全國衛生和計劃委員會公布官方數據,截至2014年11月全國有三級醫院1898家,其中北京88家,僅占4%,與全國大部分省份、直轄市基本持平,三甲醫院的絕對數量上甚至遠遠低于廣東、遼寧等省。
但在患者們看來,這種醫院絕對數量上的比對并沒有意義。選擇進京求醫的最直接原因只有兩條“不放心地方醫療”或者“相信北京的醫院是最好的”。
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看病
一年前,在北京工作了幾年的小劉女士的父親懷疑自己心臟不好,老家醫院建議父親做心臟手術,并“安裝4個心臟支架”。小劉的老家在包頭,醫院是當地最好的三甲醫院,理論上也能做這個手術,但最后她決定還是來北京看看再說。可在北京著名的阜外醫院幾番檢查下來,專家下了個結論:老人這個年紀,心臟算相當健康,根本不需要做手術。“以前在媒體上看過存在過度醫療,這回真碰上了。真裝了4個支架要花費幾十萬不說,對老人的身體還特別不好。下次看病還是得來北京。”
與小劉不同,劉飛的劇烈腹痛則是在老家內蒙古錫林浩特盟的醫院看了好幾次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一共花費了500多元檢查費,最后配了1塊錢20片的止疼片的西藥”。直到發展成全身劇烈疼痛,醫生仍然認為沒什么事拒絕給劉飛轉院。不得已,劉飛夫妻在子女陪伴下到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看病,查出“食管癌晚期,并伴有7處大小不一的淋巴結濃聚灶。”
而黑色素瘤患者王霞原來在當地醫院進行了沿著黑痣的邊緣進行了割除手術,結果引發了大面積的擴散。“覺得當地醫院治療上存在過失,根本不相信當地醫院,就來北京治療。”相較之下,李青就顯得更有“主意”,在得知自己患有乳腺癌之后直接就來了北京,理由是“相信北京的醫院是最好的”。
“沒病當成有病”、“有病當成沒病”、“治病沒有治好”或者干脆不被病人信任……地方醫療的尷尬可見一斑。
每年都處理數十起醫療糾紛的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北京市律師協會醫藥衛生法律專業委員會副主任王良鋼告訴記者:“好的醫療資源集中在某地、某醫院是各國都存在的(有些是自然形成的)現象,但北京可能更為突出。患者希望得到最好的診療的想法是天經地義的,但由于沒有嚴格的分級就醫制度,患者來京就診其實有很大的盲目性。”
三甲醫院VS基層醫院
在《方圓》記者采訪過的進京求醫人員中,他們幾乎百分之百的目標都是北京的三甲醫院。
三甲醫院是目前中國醫療體系中除國家特殊醫院外的最頂層。依照現行《醫院分級管理辦法》,根據醫院的功能、任務、設施條件、技術建設、醫療服務質量和科學管理的綜合水平,各級醫院經過評審被確定為甲、乙、丙三等,其中三級醫院增設特等,因此醫院共分三級十等。
“中國正在構建一個醫療帝國,對三甲醫院每年的投入多則四五十億,少則二三十億,醫療建設的不斷投入,吸引了更多的病人來看病。有一項調查顯示,2008年以來中央醫保投入不斷增加,而醫患糾紛反而增加了,是什么原因呢?”北京大學醫學人文研究院副教授王岳研究了十來年的中國醫療正義問題,卻也必須承認這個問題的復雜性。
據了解,目前我國近70%的一、二級醫院都處于虧損狀態。也就是說,一方面大型醫院的病床使用率可以高達110%左右,而另一方面小型醫院的病床使用率卻只有36%左右。我國醫生人均每天接診4.5人次左右,而許多大型醫院醫生每天接診則高達60多人次左右。其實我國醫生的數量并不少,2000年中國每一千人的醫生數為1.67,與英國和日本接近。因此實際上在老百姓高呼“看病難”的同時,一、二級醫院的醫療衛生資源存在著大量的閑置,醫療衛生資源在全國的分布很不均衡。
病人和醫院共同構成了這個問題的兩端。
大多數病人并不信任基層醫院,導致“70%的病人都不應該自在三甲醫院首診”現象。而基層醫院自己有時也很不爭氣。在記者采訪的進京求醫患者中,大都是現在地方基層醫院看過,無法診斷病情、誤診、治療失敗……種種原因促使他們來到北京。雖然無法憑借個別敘述就判斷有醫療事故,但“基層醫院不能讓人放心”卻是大多數人的觀念。
事實上,進京求醫的患者以東北、西北和華北地區居多,而大多數南方人更習慣于選擇上海、武漢、廣州等地,那里同樣數量不少于北京的三甲醫院。
短期內無解,長期分級就診
王良鋼直截了當地指出,進京求醫是一個短期內“無解,還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問題。
“由于醫療資源的有限性及個人需求的差異性,迫使人們必須尋求相關原則,在合理醫療負擔前提下,來有效地分配醫療資源,以調和生存權及平等權的可能沖突。”在王岳看來,實現醫療資源的合理分配是解決這個問題的基本原則。
談及長期治理,很多醫改專家都曾經呼吁過 “分級就診”的問題,以制度來保證患者分流。“分級診療不僅是建立三級網絡問題,還應該把急慢分治納入其中,疾病在急性期可以在大醫院接受治療,到了康復護理階段就轉到其他類型醫療機構。”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陳秋霖說。
據了解,北京已經開始試點改革這種狀態,例如北京朝陽醫院醫療聯盟、北京友誼醫院醫療共同體、北京世紀壇醫院醫療聯合體等都在已經在運行中。將“三甲醫院的病人下沉到社區醫院,預留出一些三甲醫院的號,通過基層醫院推介才能獲取,發揮基層醫院醫生的作用。醫生的職能不僅僅是治病,合理分流病人,幫助病人找到相應的好醫生也是他們的職能之一。”王岳認為。
與制度改革并行的還應該包括進京求醫患者的就醫觀。“大量進京求醫導致城市管理壓力、就醫環境惡劣。”王良鋼覺得,一些非危重疑難復雜病癥患者并不一定非要選擇來京,舟車勞頓反而會加重病情,不如就近選擇一些大中城市的三甲醫院就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