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潤田
浮囂奔競的風氣易污染人們的靈魂,使人虛浮勢利、渾渾噩噩、麻木不仁;只有在心靈受震撼、靈魂得洗禮時,方為之警醒,也才能觸發對人的品格、人生價值的深刻思考。這是我此番左權之行的一點感悟。
前些日子,我與省內作家一行4人驅車來到山西省左權縣境的蓮花巖和麻田鎮。前者是開發不久景致幽美、奇兀亦不乏人文意蘊的風景區;后者則是聞名遐邇的抗戰時期八路軍總部所在地。起初,流連于景區奇巖、叢林、溪澗,清幽明麗的氣息充溢胸間,一洗往日塵囂市聲的煩膩,別有一種怡悅心神的美感。然當參觀麻田八路軍總部紀念館聽了有關人員的解說后,小品云云的念想遂消泯殆盡,而繼之以滿腹的感喟與遐思。
其實,發生在此的抗戰故事原本也略知一二。左權將軍壯烈犧牲、華北 《新華日報》總編輯何云烈士的事跡均有所聞,可在此犧牲的46名新華社新聞戰士我卻大都茫無所知,尚有許多人與事可謂感天地、泣鬼神。如前所未聞的黃君玨烈士就使我頓感驚慕,其人其行感人至深。
時光回溯到73年前。1942年5月的遼縣 (今左權),日軍集中3萬兵力對我太行抗日根據地發起空前殘酷的大“掃蕩”,駐扎在麻田的八路軍總部與華北《新華日報》等部門人員實行反“掃蕩”轉移。時任《新華日報》管委會秘書主任的黃君玨等在轉移中與敵遭遇。
6月2日破曉,黃君玨率領十幾位同志攀援登上一座高聳入云的道士帽峰頂,隱蔽在山巔的一個石洞中,正商討如何脫險時,100多名日偽軍突然包圍了這座山,黃君玨當即下令分散應戰,她帶領報社王健、韓瑞兩位女同事在洞中同敵人整整周旋了一天,直到下午6時許。由于她們的頑強抵抗,加之地勢險要,敵人始終不能靠近洞口,無奈之下鬼子從后山爬上山頂,用繩子將點燃的柴禾吊到洞口企圖熏死洞中人。黃君玨見況飛步出洞,躲在一塊巨石后面向敵人射擊。交火中她身中數彈,仍拼力還擊以吸引敵人的火力,掩護洞內的兩位同志伺機突圍。天漸漸黑下來。子彈也已全部打光,洞口的火卻越燃越旺。黃君玨傷口鮮血淋漓,身體虛弱至極(產后兩個多月)。情知突圍無望,火光中她凝視著兩姐妹無畏的面孔,臉上掠過一絲凝重與堅毅,隨即說道:“姐妹們,我們現在已彈盡援絕,但寧死也絕不能當俘虜。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沖出火洞、跳下山崖,以身殉國。”說完,她理了理齊耳短發,整了整軍裝,把手槍砸斷扔掉,隨后一躍而起,縱身跳下懸崖;兩位姐妹也隨之壯烈犧牲。這一天是黃君玨30歲生日。這不是傳奇故事。這是撼人心魄、確鑿無疑的史實!
當時,黃君玨的丈夫王默磬身負重傷,就倒在距妻子舍身跳崖地不足50米處,親眼目睹了妻子壯烈犧牲的全過程。事后,他在給岳父的信中寫道:“夜9時,敵暫退,婿勉力帶傷行,潛入敵圍,尋到遺體,無血無傷,服裝整齊,眉頭微鎖,側臥若熟睡,然已胸口不溫矣。其時婿不知悲傷,不覺創痛,跌坐呆凝,與君玨雙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覺君玨正握我手,漸握漸緊,終不可脫。山后槍聲再起,始被驚覺,時正午夜,皓月明天,以手掘土,暫行掩埋。”一對年輕夫妻,瞬間陰陽兩隔,何其沉痛!
走出紀念館已是薄暮時分,腦際依然縈繞著那慘烈的一幕。不遠處煙靄籠罩著一道連綿兀立的山嶺,山下清漳河水緩緩流淌。在這被譽為小桂林的地方,依稀聽到河水清淺的幽咽,山巒也仿佛低吟曾經的壯烈與偉岸。我久已麻木的心隱約生出些許哀嘆。我想,對這樣的人和事,如今曉得者怕是不多了,即令曉得怕也淡漠或忘卻了。這讓人感慨叢生。其實,烈士一生,不唯“死的光榮”,其生前的品德修為就很不尋常。作為鏡鑒,不勝今昔之感。
黃君玨1912年生于湖南湘潭,父親與幾位舅舅都是國民黨要員,可謂“官二代”了。這樣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沒寄生于家族既有的優渥條件,年僅15歲便投身革命,后只身來到上海就讀于復旦大學,是經濟系的高材生卻并未清高自恃,畢業后毅然投身艱苦的革命工作。這是今日一些謀求高學歷只為待價而沽者所難以企及的。后在遠東情報局工作,因叛徒出賣被捕,審訊中她極力為另外兩名同志開脫,掩護他們脫險,只身入獄,判刑7年。一介弱女子,危急關頭,舍己為人,勇擔道義。如此俠肝義膽,足以讓而今一些“只為自己活著”的人們汗顏。抗戰爆發后國共合作,黃君玨被保釋出獄。1939年,她被派到太行根據地工作。一位年輕漂亮的才女遠離江南都會,來到偏僻荒遠的北方山區投身清苦的抗日戰爭,這樣的人生抉擇、價值取向,是今日一些貪圖享受、安富尊榮的年輕人所不可比擬的。
黃君玨到根據地,先后在太行文化教育出版社、華北《新華日報》社等處任職。為便于工作,她將才出生3天的兒子送到老鄉家寄養,從此再未見過自己的孩子(兩個多月后她就犧牲了)。人間至親,母愛而已,其割舍之痛可想而知。
在敵后辦報,條件異常艱苦;又處于日軍軍事包圍和經濟封鎖中,她曾對報社同志說:“革命中注定要隨時準備犧牲,要過‘生死關。”有人問她:“你家里的條件那么好,不去過富裕的家庭生活,來太行山多苦,還有危險。”黃君玨用一位名作家的話回答:“只為家庭活著,是動物的自私;只為一個人活著,這是卑鄙;只為自己活著,這是恥辱。”這些話,對今天某些為狹隘的世俗觀念所浸染的靈魂來說,似嫌疏闊甚至乖悖不可思議了,但這正是值得我們反思的所在。在一些人價值平面化、信念低俗化、私欲膨脹化的頹靡氛圍中,我們不正需要一點高蹈超邁的氣象來提振社會、民族的精神品格嗎?!
那天,我在網上瀏覽,乍然看到一位網友的留言:“為什么戲子們都比黃君玨更有名?為什么沒有人以黃君玨為偶像,卻以戲子們為偶像?英烈的血白流了。”這話真是力透紙背、發人深省,可謂誅心之論。我想,這位網友并不是一般地鄙夷演藝行業,而是就社會風尚的畸重畸輕慨乎言之。所謂戲子大抵指某些演藝明星,其付出與所得的懸殊,特別是對青年一代產生了消極的影響。追星的人群把他們奉為偶像,所看重是他們外在的光鮮亮麗,是他們獲取名利的“終南捷徑”。以此為人生的標桿,心目中怎么會有黃君玨的位置!理想決定追求,追求支配行為,行為體現境界,境界顯現人格,人格塑造形象。今天的年輕人該確立什么樣的價值觀、人生觀,該以什么樣的人為偶像,造就什么樣的人格品質,的確值得深省!英烈的血不會也不應白流,理當成為今天燭照人們重塑偶像、完善人格的指南、楷模。古語云“似蘭斯馨,如松之盛”,正可謂黃君玨烈士的精神寫照。其如蘭似松的美德,必將澤被來茲,垂馨千祀。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