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平一
王船山很重視教育。他希望統治者“廣立學校,而以時考其成為進退?!保ā抖Y記章句》卷三十一)他認為對青少年的教育是教育事業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并對此提出許多有價值的見解,如后天教育、立志教育、道德教育等,值得我們引以為鑒。
(一)
王船山從唯物主義觀點出發,指出人是一天天生長,人性是一天天形成的。人初生下來,社會就對人有所給予,但社會并不只是初生片刻給予,而是天天給予人,人也天天接受社會和自然界的給予,人的眼睛因為天天看而日益銳利,耳朵因為天天聽而日益靈敏,頭腦因為天天思考而日益聰慧……。人接受了社會給予的精華,就會形成善性,反之,就會形成惡性。他說:“目日生視,耳日生聽,心日生思,形受以為器,氣受以為充,理受以為德……是以君子自強不息,日乾夕惕而擇之、守之,以養性也。于是有生以后,日生之性益善而無有惡焉?!保ā渡袝x·太甲二》)既然一個人生下來就要受到社會的影響,那么他們從小就需要接受良好的教育。教育者就應以好的習慣、好的行為熏陶之,使之不為壞環境、壞習慣所溺。王船山指出早期教育的重要,認為一個人應“養其習于童蒙,則作圣之基立于此?!保ā顿菇狻罚┘偃纭叭瞬恍叶Ы?,陷入于惡習,耳所聞者非人之言,目所見者非人之事,日漸月漬于里巷村落之中”,將來即使“有志者欲挽回于成人之后”,哪怕是“洗髓伐毛”,也“必不能勝”(同上)。王船山清楚地指出一個人的教育過程是漫長的,必須從幼小時起就重視教育。
王船山反對“生而知之”說,他指出人的知識不是先天就有的,而是在同社會的接觸中,經過不斷的學習而獲得的,他說人之所以與禽獸不同,是因為人的知覺是逐漸發展的。獸類剛從娘肚子里出來,就有“啄龁之能,趨避之智”,就知道“啁啾求母,呴噳相呼”,但“及其長而無以過。”假如有人“生而能言”,也不過智能和小鹿差不多。(《讀四書大全說·論語》)王船山總結道:“故羔雛之能親其母,不可謂之孝,唯其天光乍露,而于己無得也。今乃曰生而知之者,不待學而能,是羔雛資于野人,而野人賢于君子矣?!保ㄍ希┩醮酵ㄟ^人與禽獸初生之時與后天發展進行比較,認為禽獸沒有接受后天教育,它們只有本能,而人卻接受了后天教育,因此,人與禽獸后天的發展就有天壤之別了。王船山還打比方說,木材聽其自然而不加工,必將是無用之材,人如果不施以“琢磨之功,任其頑質”,只能使“天然之美”喪失,本可為君子者也只能為“野人”“禽獸”了。(《俟解》)
王船山從唯物主義哲學思想的高度強調后天教育的重要性很有說服力,充分揭示了教育的重大作用。
(二)
王船山十分重視青少年的立志教育和道德教育,認為這兩項教育決定一個人一生成就的大小,故將其提到很高地位。
王船山說一個人學習刻苦不刻苦,作為大不大,首先在乎立志。對于青少年學生,教師尤應重視志向教育。他說:“善教人者,示以至善以亟正其志?!保ā稄堊诱勺ⅰ肪砹┻€說:“正其志于道,則事理皆得,故教者尤以正志為本?!保ㄍ暇硭模┩醮剿f的志,是從小立下學圣賢豪杰大丈夫的志。青少年時期正是接受外界新鮮事物,長知識,長身體,積極進取的時期。這一時期,青少年的思想處于不成熟階段,可塑性大,他們正在用探索的眼光看待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日益熟悉的世界,如果不采取易為他們接受的形式來培養正確的人生觀和高尚的情操,常與不良環境接觸的青少年很可能走上可怕的歧途。
王船山還認為,一個人成就的大小與志向的大小是緊密相關的。他說:“學者之識量皆因乎其志。志不大則不深,志不深則不大。蓋所期者小,則可以浮游而有所得,必無沈潛之識。所求者淺,則可以茍且自居,必無高明之量?!保ā端臅柫x》卷九)他又說:“志立則學思從之,故才日益而聰明盛,成乎富有?!保ā稄堊诱勺ⅰ肪砦澹┮粋€人從青少年時代就立下終身為之奮斗的目標,他必定學習努力,勇于攀登,成就也將指日可待。
王船山還指出,志向要專一,不要時常變換。他說:“人之所為,萬變不齊,而志則必一,從無一人而兩志者?!保ā顿菇狻罚┤绻居诒擞种居诖?,則不可名為志,而直謂之無志。(同上)還說一個人應當“篤志,專于所志”。(《四書箋解》卷四》)王船山這些話對思想處于不穩定狀態的青少年尤其重要。
關于青少年的道德教育。船山肯定人的習性“未成可成,已成可革”。(《尚書引義》卷三)人的善性可因教育而進一步完善,惡習也只有通過教育去掉。他說:“教育是個大爐,冶與其潔,而不保其往者,無不可施。”(《讀四書大全說》卷九)教育能“冶與其潔”,如果青少年“至少至長,不承德教,只索性流入污下去?!保ā蹲x四書大全說》卷一)則將“陷入于惡習”(《俟解》)將“遂日遠于性而后不可變”。(《張子正蒙注》卷三)王船山認為道德教育是形成青少年“善惡”的關鍵。
王船山對道德問題闡述較多的是“仁”“義”。他說:“去私欲,屏私意,固執其知所及而不怠,此三者,足以言仁?!保ā蹲x四書大全說》)王船山說的“仁”主要是屏除私心雜念,克服個人的主觀隨意性,以及有堅強的毅力。他指出人若“有自私之念,則雖明知其悖于理,而且以遂己之私也?!保ā端臅柫x》卷八)真正的仁者,應“存一理于心,而無一念之私”(同上)。王船山強調的仁與《禮記》中的“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的宗法觀點是完全不同的,與《二程遺書》中提出的“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的概念也是相悖的。王船山對“義”也作過許多闡述,認為人們不應“全生”而“害義”,應毫不猶豫地“舍生而取義”(《四書訓義》卷三十五)。他的“仁義”理論比前人有所前進,值得我們批判地加以繼承。
王船山還指出教育培養的對象應是德才兼備的人。他說:“德者得其理,才者善其用,必理之得,而后用以善;亦必善其用,而后理無不得?!保ā蹲x四書大全說》)
王船山把志向教育與道德教育看得比知識教育更重要,把育人與教書結合起來了。
(三)
王船山指出,對青少年應采取“主動”教育,引導他們將學習和思考相結合,對不同才質的學生應因材施教。他從唯物主義與樸素的辯證法觀點出發,提出要擺脫形式主義、主觀主義的束縛,使教育呈現新的面貌。
王船山強調“主動”教育,反對理學家的“虛靜”。他說:“與其專言靜也,無寧言動。”“專言靜,未有能靜者也。”(《詩廣傳》卷一)“主動”就是教者創造條件,調動學生的學習積極性,使其好學、樂學,由被動轉為主動。王船山痛心地指出當時許多求學者“不自勉”的可悲。他說,“學者不自勉,而欲教者之俯從,終其身于不知不能而己矣?!保ā端臅柫x》卷二十五)不主動的學生在學習上是不可能有大收益的。他說:“有自修之心則來學,而因以教之。若未能有自修之志而強往教之,則雖教無益?!保ā抖Y記章句·曲禮》)怎樣提高學生學習的主動性呢?關鍵是教育啟發學生好學、勤思。他說:“教人者,固以無有不教為與善之公,而抑以有所不教以待人之悟。固有所啟焉,以開示其所未知。”(《四書訓義》卷十一)教者應誨人不倦、又應“有所不教”,就是采用啟發式,而不是注入式,給學生留有思索的余地。學思結合,互相補充,可以相得益彰。船山說:“致知之途有二:曰學曰思。學則不恃己之聰明,而一唯先覺之是效。思不徇于古人陳跡而任吾警悟之靈?!瓕W非有礙于思,而學愈博則思愈遠;思正有功于學,而思之困則學必勤?!保ā端臅柫x》卷六)船山在這里指出青少年求知的重要途徑是學思結合。“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思結合才能得到真知,才能激發學生的創造精神,而“不徇于古人之陳跡”。
關于因材施教。船山認為每個學生的智力、性情、志趣都有差別,教者應“因材而授“(《禮記章句》卷十八)。他說:“夫智仁各成其德,則其情殊也,其體異也,其效亦分也……故教者順其性之所近以深造之,各如其量而可矣?!保ā端臅柫x》卷十)他認為教者“必知其人德性之長而利導之,尤必知其人氣質之偏而變化之?!保ā端臅柫x》卷十五)“因人而進之”(《四書訓義》卷十),“曲盡人材”,“順其所易,矯其所難,成其美,變其惡”(《張子正蒙注·中正篇》)。遵循因材施教的原則,對學生中的“中人”,也能使之超出“中人”之上。
關于教者對自己的嚴格耍求,船山認為教者應成為學生的楷模。他說:“教行化美,不居可紀之功。造士成材,初無邀榮之志。身先作范,以遠于飾文行于爵祿之惡習,相與悠然于富貴不淫,貧賤不屈之中。”(《宋論》)教者的一言一行都能給學生積極或消極的影響,應做到“身先作范”,“躬行”和“自明”。他說:“主教有本,躬行為起化之源。”(《四書訓義》卷三十三)還說:“欲明人者先自明?!保ā端臅柫x》卷三十八)確實,教者的選擇,關系到整個社會的人心道德。教者不僅要言傳,還要身教?!笆ト擞歇氈?,不言而化成”。以不言之化,感化學生,使之“自生其心”,真正自得。王船山的這些理論至今還值得我們認真研究、借鑒。
(選自《船山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