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帆 姚欣然
《大公報》副刊與近代中國女性解放
◎馮 帆 姚欣然
在“三駕馬車”的新記時期,《大公報》不但注重社評、星期論文、通訊以及新聞,還對副刊、專刊格外重視。續刊初期就由何心冷于第八版創設名為《藝林》的綜合性文藝副刊。《大公報》的眾多專刊很好地記錄和呈現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社會的變化,而其中的女性副刊,更是對研究民國時期中國婦女解放有著深遠的意義。
早在英斂之時期《大公報》就格外關注女性問題,提出反對女性纏足等旗幟鮮明的主張,創辦天足社;大力主張自由戀愛、自由結婚;提倡興辦女學,鼓勵女子就業使其經濟獨立。報人們曾經感慨“我們報館,自從出版以來,因為勸誡婦女纏足這件事,不知費了多少筆墨”[1]。在英斂之的倡導和積極領導下,當時眾多男性社會精英幫助呂碧城興建了天津第一所公立女學堂。
進入民國后,新記《大公報》繼續關注女性解放問題,專刊 《家庭與婦女》(自1927年6月11日起以至后來終刊一直沿用《婦女與家庭》)“引發社會對男女兩性關系的重新界定,在女性社會角色的重新構造方面發揮了重要的輿論引導作用”。[2]
《家庭與婦女》創刊于1927年2月11日,創辦初期的編輯由剛入報社的女記者蔣逸霄擔任。后來由著名報人何心冷擔任編輯,蔣逸霄負責專門采訪女性問題的外出記者。起初創刊的目的是為了使女性清楚自身在家庭中的作用和應肩負的責任,但從第九期開始,該刊的立足點變為“女性”,刊名也隨之變為《婦女與家庭》。上面刊載的文章主題也更多的變為有關女性解放、倡導男女平等的話題。
《婦女與家庭》刊載的內容十分豐富,對于女性生活的塑造也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縱觀《婦女與家庭》,編者們是從新女性的時尚思想、婚戀家庭觀以及社會角色這三個角度向當時的女性倡導新生活理念。
(一)對女性生活方式的解構與重建。
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這樣特殊的歷史時期,《婦女與家庭》向女性傳遞新式的生活理念,從衣著發飾的選擇到娛樂休閑的形式等方面,試圖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引導女性生活觀念的改變。
1.反對纏足,提倡自然之美。
《婦女與家庭》將自然之美和修飾之美作為向女性傳播的重要內容。“《婦女與家庭》認識到以‘三寸金蓮’為美是男權社會下病態的審美觀念”,[3]這一時期的《婦女與家庭》對女性纏足問題的關注有兩個特點:其一,特別關注鄉村女性的纏足問題,將輿論傳播對象鎖定于鄉村女性,積極勸導其追求身體解放,認為“有時候勸導仍然不能移風易俗,必須在不得已之后加以強迫,這就歸于行政者的責任,強迫手段應當適宜總可。”[4];其二通過時尚審美的角度來說明反對纏足的重要性,宣傳以自然為美的審美觀,告訴讀者“小足之如何有礙工作,如何不能算是美觀;天足如何好處,如何美麗”[5],這種顛覆傳統審美認知的宣傳方式是 《婦女與家庭》反對女性纏足方面的獨特見解。
2.倡導娛樂休閑的生活方式。
對于娛樂休閑的方式,《婦女與家庭》則認為,家庭生活要更具現代化氣息,“娛樂可以使一家之人得閑暇時間最佳之利用,使群國共同之樂趣,養成審美之智識、勞務清潔之習慣”[6],“人人能享受藝術味,使生活音樂化”[7]。“表面來看,這只是倡導一種積極健康的新家庭生活方式,但事實上,器物和生活現象的現代化,又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社會性別制度和城市文化的現代化演進。”[8]在《婦女與家庭》看來,新的女性形象,應該是時尚的服飾妝容、高雅的藝術氣質、健康的生活理念相互自然結合的,這樣的完美結合也應該是城市現代化的成果。
3.普及女性的現代科學知識。
《婦女與家庭》還刊載過很多有關新型家用電器的文章和外國譯文,無線電收聽器、天線、電燈等等,文章多來自美國Popular Science月刊上的專欄A.B.C of Radio上的文章。文章大都“淺顯明白切合實際,頗能引起一般讀者之興味”[9],強調女性在處理家庭日常事務的時候,要勇于獲得新的知識同時還要關注家庭的健康,使讀者在家庭范圍內實現生活的現代性。
(二)對傳統兩性關系的解構與重建。
《婦女與家庭》在這一時期,不但向女性傳達對于外在美的 “摩登”觀念,也倡導女性參與到精神層面的解放運動中來,通過政治和經濟的平等、教育和人格的平等以及社會革命的平等這些方面深化社會對女性解放問題的認識。更加難能可貴的是《婦女與家庭》能夠從傳統的“兩性對立”的狹隘立場中跳脫出來,而將其置身于大的社會背景中分析和解決。
1.呼吁教育平等。
要想實現對女性真正的解放,最根本的途徑就是要實現教育的平等。《婦女與家庭》提出,生在中國的女性“她們的聰明才能未必不如男子,無奈家庭中‘重男輕女’思想太深。只是才能既無機會使之中解放出來,但因知識淺薄能力缺乏的緣故,終究還是在男子保護之下寄生著。可見,‘男女平等’、‘女子解放’的實現,絕非空言所能達,最重要的當使女子的程度提高,欲使女子程度提高,當竭力提高女子教育”[10]。
2.呼吁政治平等。
要想實現對女性真正的解放,政治平等是重要保障。《婦女與家庭》認為“在國民政府頒布的一切自治法中,已撤銷了男女的差別,婦女同男子一樣:可以行使選舉,罷免,復決,創造四種民權;可以獲得被選取和任各項公職的機會”,“自民國政府提高女權后,服務于政府機關之女職員,日漸增加,但因事屬初創,要打破幾千年來的成例,普遍推行,究屬不易。”[11]
3.呼吁經濟平等。
《婦》刊指出,要想實現對女性真正的解放,經濟獨立是必然要求。幾千年來女性在社會上完全沒有獨立的地位,“只有女子能經濟獨立,想經濟獨立,只有把舊社會推翻建設新的社會,職業公開,無論任何職業,女子都有參加的權力,女子有了職業,經濟當然獨立”[12],在這樣的倡導下,女子經濟平等的觀念日漸流行。
(三)對女性婚戀家庭觀的解構與重建。
除此之外,《婦女與家庭》還在節制生育、關注女性健康衛生、投身體育運動等方面向女性倡導健康的生活理念;從新的戀愛觀、獨身問題、新的婚姻家庭觀、離婚問題、對教育和職業的擁有權、財產的繼承權等方面向女性倡導自由的生活理念。
1.新女性的戀愛觀。
在封建的包辦婚姻中,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沒有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更不可能奢求戀愛自由了,即便男女雙方交往戀愛后也會受到門第觀念的限制。《婦女與家庭》認為“真正的戀愛,應該是掙脫一切鎖鏈,就是說擺脫開一切舊的束縛,愛就愛,是人類的生活,又是人類的責任,在此以外不能再加上一點什么。適合著他的社會基礎,向著更自由的更幸福的境界發展。”[13]呼吁社會能夠重新正視戀愛問題,讓女性能夠不再只是聽從命運的安排,能夠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
2.新女性的婚姻家庭觀。
新式小家庭的思想從西方傳入中國,《婦女與家庭》大力宣傳這種生活方式,“社會運動的趨勢,把社會的一切舊有組織都推動的起了自然改變,婦女運動亦應時而生,破壞了家族制度的一切。這種現象是現今社會的改進,生產上的需要,生活的需求,——所必然發生的極正當的進化程序。”[14]“未婚青年中主張婚后建立小家庭即另住者占了一半以上;多數人都極力主張婚姻自主。他們不僅要求自主婚姻,也希望婚后自己能夠服務于社會,以經濟的獨立來確保個人獨立,在小家庭中開始自己新的生活。”[15]
3.節制生育。
《婦》刊較早地認識到了中國社會存在的人口過剩的問題,因而提出了節制生育的重要主張。當時的中國“大約有四萬萬的人口,人口過多影響到中國民眾的富裕問題,為此必須節制生育,控制人口。”[16]節制生育不但關系到女性解放,還關系到兒女的教育與生存質量。“現在男女不平等的原因,歸根結底,在于婦人之不能節制生育。”[17]實行節制生育,“不但家庭經濟免了破壞的危險,即子女的養育,也因之得到健全,不至長大作個苦力或危及社會的人”[18]。
《婦女與家庭》興辦于中國近代女性報刊萌發時期,只能一邊總結經驗一邊突破創新,加之當時的中國社會,處在傳統與新知的碰撞當中,對于社會文化和先進理念的接受程度還尚未成熟,種種歷史局限性導致《婦女與家庭》還存在著許多不足,這也是中國近代女性報刊所共同存在的問題。
(一)“知識性”大于“啟蒙性”。
《婦女與家庭》的“知識性”的特征較為突出,甚至在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極為突出的年代里也沒有及時地刊登一些有關時事政治的內容來組織女性進行討論,而是仍然刊登一些如“烹飪常識”、“吃飯要規”、“如何教育子女”等有關女性生活和家庭的常識,使得這些副刊的立足點沒有放到引導讀者關心國家危亡、關心社會進步上來,對于當時的時局來說無疑是一大失誤。
(二)多從男性角度談論女性解放。
雖然當時《婦女與家庭》的作者大多是女性的署名,但大部分卻都是男性作者取了女性化的筆名而發表的文章。這與當時女性解放的運動的現實狀況相一致,以男性知識分子的角度談論女性解放,其實質是按照男性知識分子的想象來塑造“新女性”:一方面鼓勵女性走向社會,但又提醒女性在走向社會的同時還要記得肩負家庭的職責,這看似是對女性問題的關心,但其背后隱藏著當時男性的矛盾心理。《婦女與家庭》雖然以女性讀者的訴求為辦刊宗旨,實際上卻與女性的現實生活存在一定的隔膜,內容上更多是男性知識分子通過女性報刊來塑造理想的女性形象和生活。
(三)編者和作者對話語權掌控太多。
《婦女與家庭》的編者們在輿論傳播的過程中,主要扮演策劃者和引導者,他們決定著報紙刊登的內容并精心引導使其達到預期的輿論效果,而受眾在這一過程中也起到一定作用,但由于其知識的缺乏和當時信息的匱乏,他們對報紙所報道的內容只是被動的接受。而編者、作者和讀者間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主要還表現在很多文章中時常流露的帶有訓導色彩的語言,比如“我相信,我們這個報當然有許多女性讀者,不過是不肯作文而已,所以我要求,請你們提出點切身的問題,討論討論,總可以給其余的一般女子一些很好的幫助。”[19]
在1934年12月30日,《婦女與家庭》停刊。在5年多的時間里,編者們把《婦女與家庭》作為為女性解放執言吶喊的輿論陣地,不遺余力推動女性解放運動的發展,但他們也清楚地認識到,僅靠一份專刊,女性問題無法從根本上解決。
但是正如該刊所說:“我對于婦女的問題,沒有專門的高深的研究,但是自己是婦女群中的一員,別的女同胞所身歷的一切壓迫、束縛、歧視,我自己都嘗受過,而且對于解放的憧憬,正不亞于別位女同胞。所以我們總以為凡屬描述婦女的生活及痛苦的吶喊,和要求解放的呼聲,這一類文字應當盡量的登載。”[20]《婦女與家庭》在短短五年的時間中,身體力行地實踐了中國獨立報紙對于女性解放事業的推動,它對于中國女性解放和社會發展所作出的貢獻是值得肯定和褒揚的。
注釋:
[1]《大公報》1905年3月31日
[2]孟憲瑩:《〈大公報·婦女與家庭〉的婦女解放觀研究》黑龍江大學 2013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頁
[3]孟憲瑩:《〈大公報·婦女與家庭〉的婦女解觀研究》黑龍江大學 2013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0頁
[4]櫻辛:《鄉間天足運動因如何做起》,《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8年2月16日
[5]關:《我也談談纏足》
[6]黃嘉慧:《家庭之娛樂問題》,《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7年6月26日
[7]竹君:《家庭音樂會的組織的價值》,《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5月16日
[8]侯杰:《報紙媒體與女性都市文化的呈現——對〈大公報〉副刊〈婦女與家庭〉的解讀》,《南開學報》,2007年,第二期第43頁
[9]金馬:《家庭的設備》,《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8年7月19日
[10]沈家驥:《子女教育問題的響應》,《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7年3月26日
[11]猶豫:《婦女參政和教育婦女》,《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30年1月16日
[12]MY女士:《讀崨君的〈重男輕女的習慣怎樣革除〉后的我見》,《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7年9月8日
[13]曉鶯女士:《怎樣談戀愛》,《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10月3日
[14]儂:《婦女解放與家族制度》,《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5月9日
[15]辛太甲,侯杰,習曉敏:《〈大公報〉與民國時期中國女性研究》南方論壇. 2008
[16]張谷城:《節制生育在中國之需要》,《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8月29日
[17]郭家瑞:《節制生育與婦人》,《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12月20日
[18]郭家瑞:《節制生育與婦人(續)》,《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9年12月29日
[19]心冷:《給不認識的女友》,《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27年8月11日
[20]《別了,讀者!》,《大公報·婦女與家庭》,1934年12月 ,第70期
(馮帆:天津師范大學津沽學院;姚欣然:天津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