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龍師

風過鈴

唐朝大順年間，山東青州境內出了件大案。當地富戶顧大泉遭到一伙盜賊洗劫，全家二十多口慘死于盜賊刀下。顧家世代書香門第，顧大泉不但文采斐然，更精于古玩，家中收藏了大量奇珍古董。其中最為珍貴的是一件紫金缽，到了夜里就熠熠發光，比夜明珠還亮，堪稱無價之寶，沒想到卻因此遭來橫禍。

時任青州刺史的杜清輝得報大為震怒，下令全力緝兇。幾天的工夫就將那伙盜賊緝拿歸案，所劫之物也大多找回，唯獨紫金缽不見蹤影。杜清輝一怒之下，將眾盜賊全部斬首，把人頭高高掛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轉眼到了秋天，秋分剛過，青州境內連著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說來也是奇怪，青州鄰近幾個州縣都是艷陽高照，唯獨青州一帶下個不止。眼見成片成熟的稻谷無法收割，就要爛在田里，百姓們無不怨聲載道。

杜清輝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便派人在青州境內各處巡查，看有無異象。沒幾日，手下來報，說有個漁夫夜里到青州城外的浠水河打魚，看到一條似蛇似蟒的巨大怪物在河里嬉戲。杜清輝半信半疑，當夜便帶著幾個隨從冒雨來到浠水河邊，沒過多久，只聽河中“嘩”的一聲，一條長達數十丈，粗如水桶的黑龍破水而出，在半空中稍作停留，便忽地躥入云霄不見了。

杜清輝立即調遣四艘鐵甲戰船和二百名精通水性的水軍，又請了數位得道高人隨船前去驅趕，哪知剛到黑龍出沒的河段，忽然狂風大作，巨浪滔天，將四艘戰船盡數打翻。

杜清輝一時束手無策，只得派人四處張貼榜文，懸賞征集降服黑龍的良策。榜文貼出的第二天，就有個漢子前來揭榜。這漢子高額闊嘴，走路一瘸一拐，自稱姓仇，家里排行老二，是以獵龍為生的獵龍師。

杜清輝一怔：“獵龍師？”仇二點點頭：“古時常有惡龍侵擾百姓，制造災禍，獵龍師應運而生。我仇家世世代代以獵龍為生，傳承至今，已有上千年歷史了。”杜清輝將信將疑。仇二說道：“大人想必知道大禹治水和秦始皇擲玉璽定風波的故事。古時黃河泛濫，實因惡龍作怪，大禹治水十三年未果，后來請動先祖斬殺惡龍，水患才得以消除。秦始皇游洞庭湖時遇蛟龍戲水，大肆興風作浪，以致行舟顛簸，失手將傳國玉璽掉入湖中，也是我祖上出手驅除蛟龍，奪回了玉璽。”

杜清輝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不由信了幾分，問道：“仇先生，你有什么辦法驅龍？”仇二從囊中取出一顆碗口大小、晶瑩剔透的珠子，說道：“蛟龍最大的本事就是呼風喚雨，我這祖傳的避水珠能避水避風，是專門克制黑龍的寶物。”杜清輝大喜。仇二又道：“黑龍喜靜不喜鬧，最是厭惡朱紅之色，還請刺史大人調給我二十名精壯軍士，攜帶鑼鼓號角、數面紅旗，將青龍從河中引出，我再施法將它制服。”

一切準備停當，仇二帶著二十名軍士來到浠水河旁，敲響鑼鼓，吹奏號角，很快就把黑龍從河中引出。黑龍張牙舞爪，朝著仇二撲來。仇二不慌不忙，令軍士搖動紅旗，黑龍畏懼不敢靠前，仰天長嘯，頓時天色變幻，暴雨如注，河里怒濤翻涌，巨浪撲向仇二。仇二高高舉起避水珠，口中念念有詞，但見他身邊數丈之內滴水不侵。

黑龍一時無計可施，圍著仇二等人不停地打轉。只聽仇二一聲怒喝：“孽障，還不束手就擒！”避水珠脫手而出，正中青龍右角，竟將龍角打斷。黑龍吃痛，自知不敵，轉身飛入云霄不見了。

杜清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片刻間，大雨停歇，晴空萬里。仇二來到杜清輝身前，笑道：“黑龍吃了這次大虧，以后是不敢來了。”又道，“龍于春分登天，秋分潛淵，這黑龍在浠水河里盤踞數月不去，很是奇怪，大人可派人潛入河底打撈一番，或許有什么收獲也不一定。”

杜清輝當即叫了幾個精通水性的兵丁穿上水靠，潛入河底搜尋，竟打撈上來一只閃閃發光的紫金缽。杜清輝眼睛一亮，認出正是當日顧家失竊之物。哪知仇二見了紫金缽，也是愛不釋手，說道：“刺史大人，這紫金缽因驅龍而得，也算與我有緣，就當是我此次驅龍的報酬吧。”說著拿起紫金缽就要作別。

杜清輝連忙拉住他，說道：“仇先生為青州除了大害，我身為青州百姓的父母官深感大恩，當略備酒席，為仇先生慶功。”仇二推脫不得，只得跟隨杜清輝回到府里。

當晚，杜清輝在府中宴請仇二。仇二一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所談多是些奇聞軼事，杜清輝也是博聞廣識，二人相談甚歡。

酒過三巡，仇二忽然取出紫金缽，說道：“大人白天見到這紫金缽，臉色有異，莫非以前見過此物？”

杜清輝便把顧家所遭之事說了一遍。

仇二聽了默然半晌，才道：“不瞞大人，顧大泉其實是我的姐夫。當年他赴京趕考未中，歸來途中借宿我家。我父親見顧大泉品貌不俗，便將我姐姐嫁給他，這紫金缽就是我姐姐的嫁妝。”說到此處，仇二嘆息一聲，“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父親本是一片好意，沒想到卻給顧家招來如此大禍。但話說回來，若是我姐夫不聲張，也就不會有滅門之災。刺史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杜清輝臉色微變，說道：“仇先生此話何意？”仇二道：“你串通盜賊血洗顧家，我姐姐見情勢不對，乘亂將紫金缽扔到屋后浠水河中。你沒有得到紫金缽，惱羞成怒，竟將那伙盜賊全部滅口，可是事實？”

杜清輝霍然站起身來，不怒反笑道：“是又怎樣？剛才你喝的酒里我下了鶴頂紅，不出一時三刻，你就會七竅流血而亡。”仇二嘿嘿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截斷裂的龍角：“我趕走惡龍，本是一件與百姓共慶的大好事，你卻獨獨請我一個人赴宴，我豈能沒有防備？這龍角能解百毒，早在赴宴之前，我就取了少許磨成粉末服下了。”

仇二又一指紫金缽，說道：“你在酒里下毒，想毒死我取走紫金缽，正因如此，讓我猜出顧大泉一家是被你所害。杜清輝，你身為青州父母官，如此心地狠毒，當真是禽獸不如！”

杜清輝冷哼一聲，說道：“你沒有中毒又何妨？這里是我刺史府邸，就算你生了翅膀，也絕不容你活著離開。”說著手一揮，隱藏在屏風后的刀斧手蜂擁而出，將仇二團團圍住。

仇二手撫紫金缽，哈哈大笑道：“狗官，你一心想得到紫金缽，卻不知它的真正用處。”仇二伸指輕彈缽身，“叮”的一聲，聲若龍吟，良久不絕。

杜清輝一時不知何意，忽聽頭頂豁然一響，抬頭看時，見屋頂破開一個大洞，白日所見那條黑龍躥了進來，匍匐在仇二面前。仇二手捧紫金缽，跨上龍身，高聲道：“狗官，這下你該明白紫金缽的用處了吧！”

杜清輝登時醒悟，卻為時已晚。仇二跨上龍背，飛上半空，只見黑龍巨口一張，府邸上空登時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竟把刺史府邸沖得蕩然無存，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水潭。當地老百姓無不嘖嘖稱奇，就把這口水潭喚作黑龍潭，又稱刺史潭，直到今天。

選自《民間文學》2014.1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