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君
德遠老人的生活基本是這樣的:早晨做好了飯,吃完后到西鄉公園去跳舞,中午到館子要碗米飯炒個青菜吃了,接著與人下盤象棋,下午四點多轉到市場,買點喜歡吃的菜,有時是只肥厚的花蟹,有時則是條普通的桂花魚。然后騎著單車,一路觀賞著風景回家,為自己燒一餐可口的晚飯。高興時,喝點小酒。有時是普通的小二,有時則是有軟化血功效的紅酒。如果不愿意動了,碗筷放到第二天,讓鐘點工過來收拾。他的生活過得有條有理,從不馬虎了事。
直到有天中午,他接了一個電話。
當時他正在公園里活動,附近有人穿著白色綢服練劍。音樂很響,一會是《最炫民族風》,一會兒是宋祖英的《好日子》。德遠老人一邊聽一邊扭臀、下腰,伸胳膊,樣子有點像女同志。他拿了電話躲在一邊,喂了幾聲,也沒聽出是誰,以為打錯的,正想掛斷,電話里面喊了一聲叔,我是王泉,德遠老人才安靜了。
王泉說,叔啊,快來家里吧,咱家現在有房有車,日子越過越好,你啥時候來家,告訴我幾點鐘,我去車站接你,房子都給你準備好了。接完電話,時間才一點多,離晚飯和廣場舞時間都還早。然而,德遠老人已經不想在公園。他坐在石椅上,看著這群南方老太太和零星的幾個老頭,突然間覺得眼下這個生活離自己很遠。他渾身無力,像是做夢那樣癱在座位上。中間有人過來跟他說話,怎么不下場呢,吃東西了嗎,晚上萬福廣場有一場,省里有人來參觀,有人管盒飯礦泉水,不能遲到。說話的人很認真,德遠老人卻什么也聽不進去。他感覺聲音越來越遠。
想不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王泉是德遠老人的侄子,很小失去父母,村里的親戚無力照顧,只好寫信,把王泉交給德遠老人,他是王泉的親叔叔。就這樣,王泉來到了城里。直到十五歲才離開德遠老人,重新回到老家,從泥瓦工干起,終于做成了一個包工頭。
王村是王泉和德遠老人共同的老家,也是德遠老人教育孩子長大后,為之增光的地方。他是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早年他弄不懂中專算不算上鄉紳,只是知道自己是家族中文化最高的人。遠隔千里,每次耳熱心跳,他都相信是家里人,圍在一起念叨著他,當然是念他的好。這些年,他為老家做的那些事,比如捐錢建了座小橋,盡管沒有刻名字,仍然有很多人知道。
這些都不算,德遠老人最得意的是把王泉撫養成人,并做了老板,光宗耀祖。最近他總是回憶那些年,除了上班,在外面找事做,干過各種臟活累活,目的就是想多掙點,受得那些苦。很多時候,他想對兒女們聊聊這些,可他們根本不想聽。當然,他不愿意回憶偷蘋果的事,還有兩只鵝,為了多吃幾天鵝蛋,沒有及時處理贓物,被人追上門來,他的腿被打壞了。這些事情,他都不想說,主要是不合他身份,他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受到任何影響。
退休后,他一心安度晚年,并且變得貪圖享受,好像過去的事已被一筆勾銷。而內心深處,他等著王泉。王泉說過,將來要報答他。正因為是這個,他不能隨便回老家,他認為需要一個儀式。
第八天上午,德遠老人穿戴整齊,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前面這些天,他像是得了大病,躺在床上,不能入睡,飯也吃得很少,眼皮塌陷下去,公園更是不去了。孩子們有了不好的預感,如果不回去,德遠老人仿佛過不了這個年,只好答應他。作為老人的兒子,二河請了兩天假,護送過來,約好把德遠老人交給王泉,再離開。
上了火車,德遠老人病情并未好轉,反而像個發熱病人,一會坐著,一會躺下,如同一個多動癥孩子。最后,他把兒子叫到兩個車廂之間。
我早知道,安頓好了,他們立馬會找我,他們怎么可能忘了我呢。他點著煙,抽了一口,又遞給兒子一支,他似乎忘記兒子根本不會這事兒。他等兒子接話。他猜想,之前,王泉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如果沒有出息,王泉不好意思見他,他清楚王泉要面子,當然他更要面子。不然不會這么多年不回老家。如果王泉不請他,他是不會回去的,盡管他離開老家快三十年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見兒子半天沒有接話。他說,你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家多不容易嗎,因為你哥。
兒子討厭這種叫法,他根本不會叫他們什么哥不哥的。因為他,德遠老人和自己的大兒子幾年不說話,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大學生,老師都看好他。可他不想待在家里,跑到外地去打工,最后連結婚都不通知父母。他傷了心,看不慣德遠老人對王泉那么好。擔心王泉受欺負,吃不飽。德遠老人總是帶著王泉離開一段時間,跑到其他女人那里,導致他和老婆的關系越來越差。
德遠清楚王泉影響了他的生活。也正是如此,他過得每一天都不踏實,更盼著有朝一日回去。
德遠老人一直都是個小資。不僅是他長得不錯,行為也跟別人不一樣。年輕的時候,他褲線筆直,手里還常常拿一些誰都沒見過的書。那時候家家吃玉米餅子的時候,他把頭發梳得很光溜,每天刷兩次牙。誰也搞不清楚,他從什么地方弄來的牙膏和發油。不僅如此,他偶爾還會從外面帶回一個蘋果,用小刀切了,分給孩子們。第一次見到王泉時,德遠老人有點不自然。因為這個侄子矮小,枯干,臉色灰白,牙齒黃黑。這是他離家多年唯一見到的老家親人。德遠老人是一個多么要臉面的人,顯然這個親人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平時,他把家鄉描繪得跟花似的,好像那是一個天堂。不僅如此,他喜歡把自己打扮成讀書人。他嘴里的讀書人知書達理,干凈體面,絕不像其他人那樣臟和粗魯。看著所有人圍著王泉打轉的時候,德遠老人表現得有些冷漠,好像那不是他的親侄子,而是別人的。尤其是老婆假惺惺,孩子孩子叫的時候,德遠老人一聲不吭,眼睛看著天棚,好像那里才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到了晚上,德遠老人繃不住了。天剛黑,他見四下無人,便從暗處把手伸過來,在王泉的腦袋上摸了一把,落在王泉灰乎乎并打了結的頭發上停了一會兒,眼淚便在眼圈里打轉。隨后,德遠老人的神態也顯得有些不同。他東看看,西瞧瞧,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他亮出懷里的一個凍柿子,用眼神把王泉引進煤棚子。他對王泉說,快點吃了,別讓你嬸看見。他害怕被老婆發現。他的老婆喜歡罵人,經常為了一件小事折騰幾天。王泉不說話,可憐巴巴地看著這個說普通話的叔叔。
柿子太硬了,王泉不得不把它放在胸前,又貼到臉上,希望它早一點融化。越是著急,那食物就越發像石頭。德遠老人看著王泉這樣,也不管。直到它開始稍稍變軟,王泉才狼吞虎咽吃起來,德遠老人見了,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快,王泉便抬起凍紫的臉和發抖的嘴,看著眼前的叔叔,他吃完了。德遠老人遞上一個白色手絹,異常溫柔地幫王泉把臉擦干凈。
過了幾個月,德遠老人帶著王泉坐上火車,去了隔壁的東陽縣城,在一個女人家里住了兩晚。那是個農村婦女,守了幾年寡,一直喜歡德遠老人。德遠老人對她沒有那個心,他不喜歡沒文化不講究的女人。德遠老人只是想給王泉改善一下伙食,畢竟在家里吃飯,王泉還是不敢放開。每到半夜,王泉就餓醒了,他想去灶前,掀開鍋,吃掉為明天留下的飯菜。他當然不能過去,很多眼睛盯著他。有兩次剛要動手,就聽見被子有響動。而這個女人先給王泉烙了發面餅,隨后,從柜子里拿了塊布,用縫紉機為王泉連夜做了條褲子。
事情過去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德遠老人下班回家,發現氣氛有些不對。王泉吃飯的位置變了,他坐在嬸子身邊。德遠老婆正把肉夾到王泉碗里,而王泉臉上的笑卻跟哭一樣,眼睛躲著德遠老人。不到半夜,家里便吵翻了。地上放著德遠老人的行李,也就是一個破包袱。德遠老人光著身子被踢下床,他手忙腳亂往身上套衣服。德遠老人臨出門的時候,不敢看王泉,他希望王泉此刻是安全的,沒有被注意到,可他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聽見老婆劃破夜空的嚎叫,把這條臟狗給我帶走!
那女人是后半夜把德遠老人和王泉迎進門的。她水汪汪的眼睛盯著德遠老人的臉,又摸了一把王泉的腦袋說,天亮了就給你洗頭,抓虱子。接下來,德遠老人把行李放在她家炕上,正式向王泉做介紹,這是你趙阿姨。于是,兩個人便住了下來。直到一年后,王泉離開叔叔,回到老家,德遠老人在某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趁著趙阿姨睡得正香,拿齊自己的東西,跑了。
這一次,德遠老人整理行李時,不僅拿了扇子、茶、梅花手表、毛筆、宣紙,還把藏了多年的寶貝,如人參、鹿茸,旅游區買回來的珊瑚,瞞過其他人,帶出了家門。要知道這些東西,平時連人碰一下,他也會生氣。德遠老人的想法是,把屬于自己的東西帶回去,花點錢,買個房,院子重新翻過,種點菜,養個狗,再抓幾只小雞,養著生蛋。他還帶了幾件女人的東西,那是過往的日子里,偷著買的。因為條件好,沒有負擔,這些年一直有人給他張羅老伴。每次他都是笑笑,然后沒了下文。后來也就沒人再提。他有過找個老伴的想法,畢竟有些時候還是需要。關于這件事,他想過,回到老家,找個條件好的,不用辦什么手續,一起過過日子,也挺美的。養老的錢夠用了,用不了的就在山上買塊地,將來把自己放進去。他叮囑兒子不要等他,更不要指望他回來。我回來干嗎呢,畢竟我的根在那兒,再說王泉在那,田園風光誰不向往呢。方圓百里,到處是稻田。每次想到,心里都是暖暖的,他明白,自己想王泉了。現在他長成什么樣了,還是不是那個可憐的樣子。這兩年,德遠老人發現自己眼窩淺了,愛流眼淚。
兒子不想跟他理論。德遠老人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說話,我不幫他誰幫,我還能像現在這樣體面回去嗎。做人要看長遠。當然,他清楚,那個年月,家里連吃的都不夠,又多了口人。王泉每次都吃那么多,為了這,老婆總是跟他吵架。當然,他很清楚,如果沒有王泉,他們也會吵。
兒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嚇了一跳,他發現臥鋪上沒人,畢竟七十歲的老人,趕緊穿了鞋出來。他看見父親正拉住小桌板站著,望著黑乎乎的窗外。他的另一只手抓著本古書。德遠老人一直喜歡歷史,茍富貴,勿相忘是他最喜歡的話,為此他一直討厭東北二人轉,他認為那些對話太俗,沒品位。可這么黑的地方怎么能看書呢。
見到王泉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竟然上了火車。
真嚇人,只停兩分鐘你就跑上來了,你就不怕火車把你拉走啊!德遠老人對著王泉大聲喊叫。想不到,見面的第一句話是這樣,跟德遠老人想的可不一樣。隨后,德遠老人對兒子說,不用管我,我的根在這兒,不用等我。這是他和兒子告別時說的一句。德遠老人故意說給王泉聽。
嘿,叔你不知道,只要把錢遞上,就能上車,咱家不缺錢。王泉咧著嘴,露出一口發黑的牙齒。德遠老人瞪著眼睛,好像沒聽見。直到他坐到王泉車里,手撫著座位上的皮革,嘴角才露出笑。王泉把座位調成床的樣子,讓德遠老人躺下說話。這時德遠老人仔細打量侄子。幾十年沒見,他還是一眼能認出,主要是王泉的眼睛沒變,總是透著可憐。盡管臉膛已經寬大了許多,還泛著油光。當看到王泉頭發也白了一半時,德遠老人心酸了,他知道,這些年王泉一定受了不少苦。
叔,到了年底咱家還能買一臺,不信,你看著。王泉低下頭,笑瞇瞇地看著德遠老人。
嗯,也別太快了,一步一步,槍打出頭鳥啊,政策的事誰也說不準,還是應該留點錢以防萬一,你是受過苦的,知道錢要省著花。德遠老人顯得語重心長,他認為自己需要恢復從前說話的語氣。
王泉不理這些,繼續說,告訴你,現在全村人都給我打工了,你說好玩不,都喊我老板。老板這兒老板那。德遠老人聽了,有些著急,他想跟王泉說說,你是孤兒,村里誰家的飯都吃過。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要好吃好喝待人家。德遠老人腦子里是過去的歲月,自己對王泉的那些教導。他知道自己的話,王泉還是非常愿意聽。他腦子里浮現出當年那個流淚的孩子,再看看眼前的王泉,德遠老人對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微笑了。他知道,自己沒有白苦這一場。
沒事,沒事,叔你放心吧。王泉的笑聲有些像女人,總是笑到中間,突然掐斷,過了一會兒,再細細尖尖地接上。過去,他好像不是這樣。記憶中,他似乎沒有笑過。
莊稼呢。德遠老人突然想起,一路過來,好像沒有看見莊稼。
王泉并沒有接德遠老人的話,他沉默了。天突然就黑了下來。德遠老人還想叮囑幾句,便聽見了鞭炮聲,他們已經到了村里。他從汽車的躺椅上突地坐起,緊張地看著四周,像受到了驚嚇。王泉倒是早有準備,笑著道,都是過來接你的。
德遠老人的臉不僅變得通紅,甚至還漲起來,似乎不像自己的身體了。他的神情變得凝重,手腳不知放在哪,連嘴也不知道應合上還是張開。作為從前的一名普通工人,一個喜歡唱幾口京劇,看過幾本古書,有點小情調的男人,此刻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汽車在一個巨大的鐵門前停下。隨后,車門打開,德遠老人有點暈暈乎乎,兩只腳一前一后落到地上。他抬頭看見房前屋后圍了很多人,德遠老人腿腳發軟。他像個新郎倌一樣,被緩緩擁進王泉的別墅。王泉有意落在后面,他撕開一包中華,向眾人撒過去,揮了揮手,說散了吧,出去出去。他只放進了有限的幾個人,包括村干部和幾個親戚。其中有個是二爺爺,村里年紀最大,做過公社干部。當年由他召開家族會議,決定把王泉送到德遠老人身邊,扶養成人,再回來。
德遠老人像是做夢,身子越發輕柔,雙腳已不起什么作用了,像是被誰抬著,飄到椅子上,他坐上了主位。
叔啊,沒有你就沒有我今天,我一樣也沒忘。只喝了幾杯,王泉就醉了。他端起酒杯,紅著眼睛對德遠老人。
德遠老人似乎也哭了,他用大巴掌抹了把臉,瞎說咧,哪有,是你自己爭氣,你看你,啥都有了。他環顧了一下全屋,把眼睛停在電視機、電腦、冰箱上面,笑著。
王泉說,叔,你看外邊那些地,全部要開發,到時候,蓋大樓,五十層,一百層,和城里連成一片。
那水稻呢。德遠老人有些著急。
沒等德遠老人再開口,王泉又說。你知不知道,咱村里,別人家的兒子到了二十四五女人啥味道還不知呢,可是我兒子都快娶媳婦了,你說我是不是厲害呀。
德遠老人笑著,是啊。過一年你就得當爺爺,我呢,還成了老爺爺了,唉呀,我沒那么老吧。說這話的時候,德遠老人竟像個喜歡撒嬌,忸忸怩怩的小媳婦。見很多人在看他,德遠老人不等別人敬他,自己先斟了半杯,張開嘴,全部倒進去。聽見了一片喝彩聲,德遠老人更來勁了,又喝上一杯。很快他便覺得自己的舌頭變成了木頭,不聽使喚。他笑岔了氣。眼前的東西開始旋轉,他們把他托起來,向上拋,別太用力,叔血壓高,頭暈,他覺得自己已被拋上了天,在天上看著所有人笑。
德遠老人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他嚇了一跳,完全忘記自己在哪。他發現自己置身在另一個地方。這地方由破床和桌子組成。記憶中的電視冰箱也不知去了哪。破桌子的一條腿下面墊著兩塊磚頭。桌子被一塊白底灰花的臟布圍著,像個快散架的俄羅斯婦女。床上,到處都是他的衣服,其他東西也凌亂地放了一地。白襯衣掛在門的把手上,一只袖子滴著水。他一只腳剛踏進鞋里,便發現里面是濕的,他聞到一股臊味,是小孩的尿。不僅如此,還倒出了瓜子皮。手機、剃須刀被胡亂地扔在桌子上。其余東西被丟在箱子和窗臺上。他的旅行箱打開了,準確地說是被撬開的。螺絲刀還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已經翻亂了。
這是哪個小家伙呢。他想到了一點昨晚的事,當時還說過要當老爺爺了,德遠老人在心里用了這個詞。平時,他是不會這么家長里短,更不會說這些肉麻的話。比起同齡人,他還是喜歡咬文嚼字。
又過了會兒,仍然沒有聲音。他只好咳了下,推開門。外面是晃眼的陽光。眼前除了一個臟盆,什么也沒有。灶屋大開著門,外面的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他覺得自己拿著牙刷和毛巾的樣子像個傻子。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泉、村里的親戚,還有那些孩子呢,他們在哪兒,喝酒后,他又怎么來的這兒。
他在房子里站了會兒,回憶了前一晚的情景,那是一個豪華的大房子,東西比城里人家還多,與眼前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德遠老人稀里糊涂收拾了一下自己,坐到了餐臺前,準備吃點東西。他確實餓了,想起前一晚,除了喝酒,什么也沒有吃過。最后一杯是王泉兒子敬的,這是一個文了身的男孩,沒人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進門的。他話說得很少,連喝了四瓶燕京之后,便把腥咸的嘴貼著德遠老人耳朵,說自己什么也不怕。隨后又說,大哥,你要小心了,不過這事兒我可幫不到你!說完便躺在地上。之后的事,德遠老人似乎記不清了,包括王泉流著淚,說叔啊,你終于來了,我一直在努力,就盼著這一天啊。
此刻,德遠老人看著桌上的食物,發了一會呆,他想起,這還是前一晚上剩的。盡管如此,德遠老人并不表現出來,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心里,看著窗外,像是對著什么人說,行,我不講究,現在也挺好的。說完話,他用兩個手指拎起一個冷餃子,扔進嘴里。那種軟塌塌的東西,仿佛是一塊被腳踩過的爛泥放在嘴里,他想吐。
與此同時,德遠老人似乎聽見不遠處有吸溜牛奶的聲音,那是他熟悉的。在城里的時候,每天早晨,他都是喝了牛奶才去公園。為了證實自己的判斷,他跑到門前,隔著門縫,看見前面那間別墅里,有個女人正站在陽臺上,手里拈著沒有喝完的牛奶,準備向遠處拋,動作非常夸張。這是王泉的老婆,他昨天晚上見過。似乎早就知道有人看她,女人狠狠向德遠老人這邊瞪了一眼。
連吃飯用的盆子也是臟的。除了這幾個餃了,德遠老人發現自己的住處沒有一點吃的。在城里每餐都有肉吃的他,這時,已經餓得沒有力氣,他連鞋都沒有脫下,便躺到了床上,對著黑麻麻的天棚想流眼淚。這是怎么回事呢。天快黑的時候,他給王泉打了一個電話說,王泉啊,你啥時候過來呀。
王泉說,快了快了。
又過了一天,還是沒見到人影。德遠老人發現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認為如果再不出門,便會死在這里。
雖然相距不遠,德遠老人卻感覺走了很久。他要走出自己的房子,才能進到那個鐵門里,那是王泉新蓋的別墅。德遠老人住的是間老房子,堆著各種建筑材料。眼下,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看見自己的西裝上面沾滿了灰。這些灰有些發白,皮鞋已經變了形,太陽很大,臉上的肉被曬得生疼,路上連一棵樹也沒有,草也沒有,到處光禿禿的一片。稻田呢,小時候那一望無際的水田呢。德遠老人的眼睛開始花得厲害,甚至發現天也變了顏色。到最后,他發現要下大雨了。剛這么想,天上的大水就潑了下來。德遠老人開始是站著,走著,后來,他那身西服被水浸透了,被打得彎了腰,蹲得越來越低,皮鞋軟成了一塊布,粘在腳面上,而身子似乎被鑲進泥里。
德遠老人出現在王泉家客廳的時候,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了,他們手里的筷子還伸著,嘴里的肉露出了半截。
叔,你咋過來,正想著吃完就去看你呢。王泉慌里慌張地站在地上。其他人則繼續吃飯,不再看他。
德遠老人沒說話,從熱氣騰騰的飯桌前過去,排骨和一盆熱乎乎的肉湯差點把他熏倒。
叔,你餓嗎,要不然坐下來再吃點兒。
德遠老人面無表情地說,不餓。他沒有停下腳,轉身,一瘸一拐出了門,回到自己住處。他沒有開燈,便躺到了床上。這一刻,他發現沒那么餓了。
叔,最餓的時候,我吃過煤你知道嗎。不知過了多久,德遠老人從夢里驚醒,是王泉摸黑過來,對著床上的德遠老人說話。
德遠老人啊了一聲,坐起來。他看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王泉站在床前。
王泉又說,叔,你摸摸自己良心,你敢說那些年,你對我是真好嗎。他接著說,你去趙阿姨那兒是為了我嗎,難道不是拿我做擋箭牌嗎。你們在炕上鬧騰的時候,把我快擠到了地下。我不斷挪,把她們家發面的盆子差點踢翻。那些年你讓我背了多少黑鍋,你知道嗎。
王泉你這是哪兒的話呀。德遠老人想不到王泉會這么說。他伸出手要拉王泉,王泉躲開了。
王泉不接德遠老人的話,說,你的孩子哪樣比我差了,我連吃點東西都要東躲西藏,有次你塞給我一個柿子,我又著急又害怕,差點把口腔凍傷。有一年,你沒有給我買衣服,我穿著你們剩下不要的,上面帶了這么大一塊補丁,我根本不好意思上學。為了勸我早點回去上課,你讓那個女人給我做了條褲子。你知道嗎,米黃色小方格,那是一塊女人用的料子。我在后悔,為什么沒有留給你做個紀念。最后這句,他不僅用手比了一下,還提高了嗓門。隨后,他又說,喝了酒,你罵我懶,總是睡覺,說我不愛學習。現在,你看到了,最后是我做了老板。你呢,你做了什么。到現在,你竟然想讓我們天天守在田里種什么水稻,又窮又苦,然后求你施舍,你安的什么心啊!
德遠老人急了,卻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他腦子亂了,道,你不應該把我和趙阿姨的事說出來。不然的話,我不會和你嬸鬧成那樣,她臨死都不讓我看她一眼。德遠老人喉嚨發緊,其實他不愿意想起這些。他記得那一晚,王泉的眼神。他很清楚,是王泉告的密。
王泉笑了,他記得叔叔和趙阿姨見面那晚,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熱熱地拉著他的手,感覺把王泉當電線了。當天晚上他們便好上了。隔著他,兩個人踢對方的腳。當時外面的月亮很大。他閉著眼睛,聽見嘩嘩作響的被子和兩個人的喘氣聲。眼縫里,看見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樣子,失眠了。冬天,讓他在院子里面數星星,數著數著他就睡過去了。凍醒后,卻怎么也敲不開門。
王泉說,因為我,你得了單位多少錢呀,還有鄰居的好處。帶著我,你四處混吃混喝,到最后,你都不想上班了,讓人家給你吃的。他們多傻呀,都被你騙了。有一年,因為我,你還得過先進,人家以為你人品好,拉扯我不容易。那是你第一次得這么大的獎吧。如果沒我,你會得嗎。再大一些的時候,你把些舊東西送給我,還說,本來可以換雞蛋的。我第一次進到你家洗手間,待了十分鐘也不知道怎么用馬桶,你們全家想看我的笑話。你老婆家里來了人,像看動物那樣看我,這個時候,你向他們介紹過我是誰嗎。沒有,你怕我讓你丟人。叔,沒有別的意思。這幾天,你借給我用用,放心,時間不會太久。就是想讓您嘗一下,寄人籬下的滋味。我沒罵您也沒打您,可是您好受嗎。
德遠老人突然明白王泉兒子,那個文身男孩意味深長的話。
這些親戚知道你這么對我嗎。德遠老人冷著臉,他發抖的手,在身上四處摸香煙。此刻,他需要抽一口,才能說話。
叔,知道誰幫的忙嗎,他們連拉帶拖,根本不用我動手。可惜你睡得很香,本來想把你弄醒,讓你看看,聽聽他們那些話,都是罵你的。王泉掏出一盒中華,遞給德遠老人。
德遠老人沒有接,因為手已經發抖,他不想被王泉發現。他說,我記得,那一次我去接你放學,你的腳凍壞了。在橋上,你說不敢走,走不動。
王泉說,沒忘,你還背了我。
德遠老人說,當時你哭了,說叔叔對我恩重如山,這輩子也忘不了。
似乎早有準備,王泉笑了,都沒忘,可你知道又冷又餓的時候,什么都會說出來,這連動物都知道。
不知何時,德遠老人被一聲聲老板喊醒了,聲音似乎比過去甜了些。說了一晚上話,德遠老人睡得有些沉。過了一會,他才聽出是那些親戚,包括二爺爺和村干部,他們過來等王泉派活。有人手上拿著剛殺好的雞,準備給王泉煲湯。另外幾個人手上拿著西紅柿、芹菜,沒有放過化肥和農藥。如果不是為了王泉,他們才不會擺弄這個。現在誰家還種菜,搞不好,會被人笑話。
王泉醒得有些晚,他站在自家窗戶向外看了一眼,罵道,你們這些兔崽子,急啥,吵得老子睡不好。窗外有人答著,老板,您再多睡會吧,身子骨要緊。
前一晚,王泉高興,和媳婦在床上折騰了一夜。太累了,他還想再睡會兒。當然,他很清楚,睡多久都沒關系,因為這個世界早已經是自己的,沒有誰可以妨礙到他。
2014.2.25 深圳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