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風鈴回響在舊夏日

池薇曼

Scene 00.

當你長大成人，交到很多朋友，我將從你的世界消失，變成你看不見的“透明人”。

——那時，如果你還想見到我的話，就搖響這只金魚風鈴吧。

Scene 01.

遠方山巒重疊，盤山公路如銀蛇蜿蜒向前，風徐徐吹過，揚起陸斯斯的長發和裙擺。

高考過后，母親見她在家無所事事，恰好鄉下舅舅家的客棧缺人手，就讓她來幫忙。

時隔6年去舅舅家，來接她的，是表哥楚逸行。

記憶里頑皮的孩子王，長成了夏樹般挺拔的美少年，比同齡的男生們還要成熟。他體貼地替陸斯斯拖著行李箱，見她穿涼鞋走不快，還特意放慢腳步等她。

“山路不好走，你要是累的話，我們休息一下。”

“我沒事。”

陸斯斯移開了視線望向別處，樹木掩映下，是一座古老的山神廟。

讀小學時，每逢暑假，她都會被寄養到舅舅家。由于體弱多病，村里的孩子們去玩都不會叫上她，山神廟成了她的秘密基地。村里人對山神敬畏有加，逢年過節都會把山神廟修葺一新。

送她到家，楚逸行低頭看了眼手表。

“我還要回客棧幫忙。房間我打掃過了，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吧。”

少年走后，陸斯斯整理完衣物，拉開梳妝臺的抽屜，打算把護膚品放進去。

抽屜深處傳來清脆的響聲。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只舊舊的空心玻璃風鈴。略泛黃的透明圓形風鈴，表面有鮮紅的金魚彩繪圖案，乍一看，就好像是在小小的玻璃魚缸里養了金魚。

她認得這只風鈴，是山神廟里的少年，瞬送給她的禮物。

遇見瞬純屬偶然。那天，她跟同村的女孩子去玩，半路下起大雨，大家跑得很快，她跑不動，只好到路邊山神廟避雨。

狼狽地走進廟里，就看到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年，正聚精會神地在木樁子上刻著什么。

“你在干什么呢？”

她好奇地湊上前，看到木樁上栩栩如生的花樹，同齡的孩子都只會爬樹摸魚，少年卻會雕刻，儼然小小的藝術家。

少年往后挪了挪，算是默認她的存在。陸斯斯在他旁邊坐下，看他在木樁上刻花。

“你真的好厲害！你也是因為身體不好，大家才不愿意跟你玩的嗎？”

“不是，大家都害怕我。”

“為什么害怕你？難道你比楚逸行還厲害嗎？”孩子王的表哥，是她認識的同齡人中打架最厲害的人，他是他們的領袖。

少年沒有回答。那以后，陸斯斯有空就會溜去山神廟，比起去山里玩，她還是比較適合和少年呆在一起。

暑假結束，陸斯斯要離開舅舅家，她去跟少年告別，他送給她這只金魚風鈴。

還記得她當時很開心地說：“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忘記你的。”

聽到她的話，少年略帶傷感地笑了笑。

“我不過是你世界里的一道風景罷了。”

舊夏日里褪色的記憶，此時鮮明地浮現出來。那年的暑假過后，她升上初中，就再沒有來過舅舅家，要不是這金魚風鈴，她真的就要忘記瞬了。

風鈴的串珠上掛有一張泛黃的短冊，是給人在上面寫祈福話語的。

想了想，陸斯斯摸出筆在短冊上寫下一句話，隨手把風鈴掛在窗臺。悶熱的天氣吹不起一絲風，她伸手搖了搖風鈴，陣陣清脆的響聲落入耳中。

“好想見你。”

短短的一句話，不知道是寫給誰看。

Scene 02.

窗外吹來的山風沁人心脾，風鈴聲清脆，半醒半睡中，陸斯斯的房間不知何時消失不見，變成一個水色的房間。

少女如夢初醒地坐起來，鮮紅的金魚在空氣里游動，腳邊是濃密的水草，通透清涼，就像巨大的魚缸。

對了，她曾問過瞬，他住在哪，他說他家是一只巨大的魚缸，莫非就是這里？

“好久不見，不知道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陸斯斯剛往前一步，身上的金魚風鈴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瞬，是你嗎？”

聽見她呼喚這個名字，背對她的少年轉過身。

他身穿白色長袍，深邃而絕美的面部輪廓，還依稀能辨認出6年前山神廟里少年的模樣，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多了種疏遠的神秘感。

“這是我的房間，只有你能進來。分別前交給你的鑰匙，看起來是派上用場了呢。”

“鑰匙？你是指風鈴嗎？”

“是的。”沒等少女了解清楚現狀，瞬拉起她的手，快步往房間深處走去，“先不說這個。我有想給你看的風景，走吧。”

水色的房間里光影搖曳，不知走了多久，瞬在一扇門前停下。

推開那扇門，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門里面是大片大片的荷塘，日光爛漫，蓬勃生長的花葉隨風蕩漾，送來陣陣清香。

瞬曾跟她提過山塘里有很多荷花，還答應會帶她去看。可恰好前一年冬天有特大霜凍，荷花大都枯死了，要等明年才能長出來，看荷花的約定就沒能兌現。

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約定。

看完荷花，瞬推開了別的門。每一扇門后面，都是不同的風景，一年四季應有盡有，簡直就是山林百景圖。

“這個房間就是我的世界，時間是停止的。每一扇門外的風景，都是我看過的風景，我將它們收集起來裝在房間里了。”瞬站在樹下，浮動的光斑透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身上，“斯斯所看見的世界，有著怎樣的風景呢？”

他的話聽起來很悲傷，少女沉吟片刻，很快想到了個好點子。

“如果瞬對我住的城市有興趣，我可以當你的導游！不過，大城市盡是些高樓大廈，沒有荷花也沒有竹林，我們可以去游樂園和水族館，電影院……”

“你的好意我領了，但是，我不能去外面的世界。”

“為什么？”

“因為我是 ‘山神的孩子。山神的孩子是不能離開靈山的。對蒙受了山神恩惠的孩子來說，失去靈脈后，他們很快就會消失。”

陸斯斯回到她的房間，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和瞬重逢太突然，讓她分不清是否是現實。

晚飯過后，陸斯斯回到房間，她試著搖了搖風鈴，這一次，卻沒有任何反應。

敲門聲傳來，是楚逸行。

“我切了西瓜，你要吃嗎？”

打開門去拿西瓜，少年不經意地掃了眼屋內，視線落在那只金魚風鈴，他想說什么，最后還是保持沉默。

Scene 03.

除卻給舅舅的客棧幫忙外，陸斯斯去得最頻繁的地方，就是瞬的房間。

山里的事，瞬無所不知。他說，每年中元節前后，山里的妖怪都會模仿人類過節。見陸斯斯躍躍欲試，他無奈地告訴她，13歲以上的孩子是看不見妖怪的，她去了也等于白去。

而且，妖怪和傳說的不一樣。它們不害人，卻很怕人，因為人類很強大，而且殘忍。

說這話時，少年臉上忽然多了落寞和悲傷。

盛夏的一場特大雷暴雨后，山神廟坍塌了一半。清晨，陸斯斯慣常地搖響風鈴，瞬卻沒有任何反應。接下來的幾天，無論她搖多少次風鈴，都沒有回應。

瞬是出事了嗎？

陸斯斯坐在窗邊胡亂猜測，她不經意瞥見鏡子，發現楚逸行正站在身后。她嚇了一跳：“你找我有事嗎？”

最近她一結束客棧的工作，就關在房間足不出戶，他應該是擔心她吧。楚逸行對她雖好，但她知道，他總是刻意保持和她的距離，絕不過分接觸。

這一點，和瞬很像。他們都想靠近她，卻又下意識地遠離。

“你不會又想去見他吧？他是 ‘山神的孩子，不是人類。”

“我有點渴，想去廚房喝水。”

陸斯斯不想提及這個話題，她走出房間，楚逸行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那只金魚風鈴，是 ‘引魂鈴。內側寫有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咒文，和你見面的少年，就是 ‘山神的孩子。希望你不要再去見他，否則，總有一天你會回不來的。”

當地人會把被丟棄在山里后夭折的嬰兒亡魂，稱作 “山神的孩子”。山神廟里供奉的就是 “山神的孩子”，他們會被賦予特殊能力，作為山的守護者，他們的命運和山息息相關。

由于山神的孩子大多是棄嬰，通常會憎惡人類，老人們嚇唬不聽話的孩子時，都會拿山神的孩子來唬人。

“為什么表哥你會知道這些？瞬不是壞人，每次都有送我回來。”

“因為，我是半個 ‘山神的孩子。”

楚逸行并非舅舅的親生兒子，他4個月大時，就被人遺棄在客棧后山。是舅母將虛弱的他救回家，求舅舅收養他。

這一帶的山脈有著強大的靈脈，山神的力量很強大，每一座山，都有山神的孩子在守護著。

山里的妖怪曾遵照山神的意思照顧被拋棄的他，但還是小嬰兒的他感染了肺炎，妖怪們治不好他的病，幸虧被人所救。因為從小被妖怪所救，他的通靈能力很強。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更不能不管瞬，他是我的朋友。”

瞬很渴望和人交朋友，卻又因為別人的 “畏懼”而退，無論他的真實身份是誰，她都不會退縮。更何況，他從來沒有加害過她，他是她童年時代真正意義上的好朋友。

“你根本沒明白問題所在。你是自由的人，能去任何地方，你知道永遠只能被禁錮在原地的絕望嗎？”

陸斯斯猛地想起，她曾聽母親說楚逸行高考分數很不錯，因為舅母身體不好，就放棄學業在客棧幫忙。母親還說，在這方面，他比陸斯斯懂事得多。

莫非，楚逸行也是……

可怕的猜測到了嘴邊，就再也說不出口。

楚逸行極力反對她和瞬交往，除卻擔心她以外，更多是在為和他有同樣不幸境遇的少年而感到難過。

對此，她無能為力。

Scene 04.

山神廟修好后，當陸斯斯搖響風鈴時，瞬果然出現了。

這次，他沒有帶陸斯斯去水色的房間，而是帶她去山上玩。

他對山很熟悉，就連哪個地方的花什么時候開得最美，都一清二楚。一整天時間，他們都在山上閑逛，山里的小動物很親近他們，一點也不怕生。

漫無目的的游玩，大概是為了尋找合適的時機跟她告別吧。

陸斯斯試探性地問道：“我不在的時候，瞬都會做些什么呢？也是像這樣，四處游山玩水嗎？”

“什么都不做。我是 ‘山神的孩子，山里發生的一切，我都清楚。但是遇見了你以后，我就開始往時光停駐的房間里，收藏山里一年四季的美景。”

從少年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此生他只能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像被養在魚缸里的金魚，抬頭看到的，總是巴掌大的天空，憑自己的力量，哪里也去不了。

去的話，就是毀滅。

他憎惡這片剝奪他自由的山林，也憎惡遺棄他的父母，那時的他，只有仇恨。

幸運的是，即便是狹小的魚缸里，也會有意外發生。

少女就是闖進他的魚缸里的意外。她第一次跟他搭話的時候，他真的很開心。

村里土生土長的孩子們，在13歲前確實能夠看到他，不過，他們都害怕他，看到他就會逃走。他憎惡的是冷漠的大人們，卻想和同齡的孩子們成為朋友。

可惜，沒有人愿意去了解他，只有少女夸他的雕刻很厲害。

遇見陸斯斯后，他才懂得，就算他生存的地方一成不變，風景也是會不斷變化的，畢竟生命中有如此多的美好。

“對了，斯斯知道‘山神的孩子的由來嗎？”

據說，山神曾與人類的女子相戀，這禁忌的戀情受到了阻撓，兩人最終被迫分離。

回歸人類村落的女子，和其他人結婚后生下了孩子。某一年大饑荒，女子迫于無奈，只好將孩子拋棄在山林里。山神憐憫孩子的遭遇，用山的靈脈將孩子救下，從那以來，所有被拋棄在山里的孩子，都會受到山神眷顧。

瞬被父母拋棄在山林里，山神憐憫他，讓山里的妖怪們照看他，他幸運地沒有死去，卻不能離開山林回歸人類的村落。因為，和妖怪一樣，在大人眼中他是不存在的。

他偶爾也會幻想，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樣他就能跟她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樣的風景。

如此簡單的愿望，卻分外奢侈。

不知不覺間夜幕降臨，瞬送她回家。月光正濃，撥開夜霧后，赫然出現一條綿長山道。她雖然不怎么來后山，卻也知道，白天此處并沒有路。

“這條路叫 ‘妖徑，中元節前，妖怪們過節巡山走的路，一般情況下，普通人是看不見的。斯斯，你可不要放開我的手。”

陸斯斯跟瞬十指緊扣，走在通往山下的綿長山道上。走到半山腰，夜風將籠罩在山間的夜霧盡數吹散，月光皎皎，山腳下的村莊燈火零星，就像倒過來的星空。

乍一看，寧靜的人類村落是如此虛無縹緲。

“斯斯，我們以后不要再見面吧。”

少女歪頭，微微一笑：“如果我愿意為你留下，你會挽留我嗎？”

“不會。”

少年的回答是如此果斷，他習慣了孤獨，所以絕不會奢望能得到誰的陪伴。

Scene 05.

陸斯斯考取了離舅舅家很近的大學，平時有空，她都會去客棧幫忙。比起喧囂的城市，她還是更喜歡幽靜的山林，她將金魚風鈴掛在窗臺，遺憾的是，即使風鈴響起，她也再沒能見到瞬。

“斯斯知道嗎？山神的孩子通常很短命，雖然有山神的恩惠，卻也還是活不久。”

偶然聽楚逸行說起這話，不知為何，眼淚忽然洶涌而下。

擁有強大通靈能力的表哥，一定是察覺到了什么。

那個叫瞬的少年固執地等她回來，把他收藏的美景給她看遍后，卻突然說不要再見面，是不是他預感到，他的壽命將盡呢？

她還沒來得及，把她看過的風景告訴他，也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她喜歡他。

天亮以后，陸斯斯在窗臺下發現碎裂的金魚風鈴，此后，她再也聽不見它獨特的清脆聲響。

那個活在魚缸般的世界里的少年，就算她努力想去挽留，他還是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