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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河北省武安市民建福利愛心村村長李利娟被媒體親切譽為“愛心媽媽”:1996年5月至今,李利娟一共收養了72名孤兒。李利娟曾富甲一方,因照顧這些身有殘疾的孩子們無心打理生意破產,她唯一的兒子韓文因缺少照顧成了重度抑郁癥患者……對于她的行為,網友們毀譽參半:有的人說她是最偉大的媽媽,也有的人說她是在作秀。一時間,李利娟成為網絡上最有爭議的人。
72個沒有血緣的孤兒賠付了兒子一生的幸福,李利娟是否曾后悔,她和兒子又將如何走過這段長長的生命寒冬。在紛至沓來的榮譽和爭議面前,李利娟又有怎樣的心聲?以下,是李利娟的自述……
這個冬天特別冷卻又別樣暖:你是我們的NO.1
2005年冬天對我而言特別寒冷:這一年,我唯一的親生兒子韓文被哈爾濱精神病醫院診斷為重度抑郁癥患者。拿到診斷書的這一刻,我蹲在醫院的墻角處嚎啕大哭:沒有人能理解我此刻心中的疼痛,內疚、自責和悔恨像鈍刀一樣,一點一點割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叫李利娟,1960年出生在河北省武安市。16歲時,在一家醫院做實習護士的我結識了刑滿釋放人員韓國峰,在他近乎瘋狂的追求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我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嫁給了他。之后,我們的兒子韓文出生。婚后第二年,韓國峰游手好閑的本色開始顯露,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拿著我的工資去賭博,家里很快一貧如洗。我不想過窮日子,要強的我開始經營服裝、毛線生意。三年后,我擁有了百萬資產。然而,在我做生意四處奔波時,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韓國峰開始吸毒,我辛苦積攢下來的家產很快被他敗光。如果不給錢,韓國峰就會將我和兒子綁起來毒打。然而,我的妥協并沒有換來和平,1994年冬天,喪心病狂的他居然趁我外出的功夫將剛滿6歲的兒子以七千元賣給人販子!
我像發了狂的母狼一樣,生平第一次朝韓國峰露出了鋒利的獠牙:我拿著刀紅著眼睛在后面“嗷嗷”追趕著韓國峰。最終,韓國峰被我嚇到了,他跪在我面前告訴了我人販子是武安牛欄村的劉新明。兒子一旦從人販子的手中賣出,從此我們母子便散落在天涯了。那種痛是何等剜心啊!我的鞋跑掉了,赤著腳瘋狂地圍堵武安市火車站、汽車站,最終傍晚時刻在汽車站找到了即將被劉新明帶離武安的兒子。我跪在已經啟動的汽車面前,聲淚俱下懇求他把孩子還給我。此時已經有人幫我報警,劉新明也害怕到最后人財兩空,最后同意以8000元的價格把孩子還給我。
千辛萬苦把兒子贖回來后,我對丈夫徹底死心。1995年我們離婚,我帶著兒子凈身出戶。剛離婚的我在當地承包了一座鐵礦,這一次我從不讓兒子在我的視線中消失超過五分鐘。我太害怕失去他了,我永遠記得,當我從人販子手中接過韓文時候,他眼里的凄惶和恐懼。兒子告訴我,他一直哭著喊媽媽,人販子一直不停毒打他,還用煙頭燙他屁股,把縫紉針燙得發紅錐他全身,直到兒子再不喊痛,乖乖跟他出門為止……
可是,即便我對兒子傾注了全部的愛,這次被拐的經歷還是在兒子的童年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剛回來的那段時間,韓文根本不說話,每晚一定要我摟著才能睡著。我以百倍的溫柔和努力化解著兒子心頭的創傷。慢慢地,兒子的臉上又開始露出了笑容,性格重新變得活潑開朗,每年都被評為優秀班干部。
1996年,我的鐵礦開始盈利,我重新成為武安市的百萬富翁。可命運卻又戲劇性給我們開了一次玩笑。我清晰地記得那是1997年初冬的一個傍晚,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個臟兮兮的流浪小女孩在礦井撿東西。小女孩只有五六歲的光景,大冬天穿著一件露著屁股的棉褲,還打著赤腳,小手小腳被凍得通紅。看著可憐的孩子,我的眼前不期然浮現了當年兒子被拐的光景。一股母愛和同情從心底油然升起,我走上前問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父母叫什么。可是小女孩什么都說不清楚。當時武安雖是初冬,卻異常寒冷。本來,我只是想帶小女孩回家過夜取暖,再把她送回家。可是小女孩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別提自己的家在哪里了。我不想讓小女孩重復兒子的悲劇,她才這么丁點大,送出去要么被拐賣,要么被凍死。想到這里,我收留了她,并取名李新瑤,這是我收養的第一個孩子。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收養李新瑤的消息一傳開,便陸續有人將遺棄的孩子送到我家,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無力拒絕從天而降的這些孩子,他們太可憐了,百分之九十是身有殘疾的。我天真地以為收養一個孩子只不過添一張嘴巴吃飯而已,而我的實力讓我有能力做到。就這樣,不知不覺中我竟然開始走上了收養孤兒的道路。
黑暗中,兒子說:“媽媽,別離開我,我怕”
對于家里的弟弟妹妹,韓文剛開始總是很高興的幫助我忙前忙后,幫助我呵護他們。我越來越忙,家里的孩子卻越來越多:這些孩子大部分要么是弱視,要么是兔唇,要么是缺胳膊少腿的殘疾兒,照顧起來要付出相當大的精力和財力。可當時的我已經像啟航的舵手,欲罷不能了。
我清晰記得韓文初二那年,他拉住外出的我怯生生地說:“媽媽,今天我們學校搞匯演,你能去嗎?”此時,另外一個孩子軍軍發燒正在衛生院住院,我必須趕去馬上交住院費,我急匆匆點了點頭。誰知道軍軍這次發燒是因為闌尾炎引起的,需要馬上做手術。直到軍軍手術做完我走出醫院的大門,我猛然記起韓文早上那渴盼的眼神。我馬上叫了一輛出租車趕往學校,可是學校已經放學了,哪里還有兒子的影子?
作為母親,我忽視了兒子心底最強烈的呼喚,不知不覺在韓文心底播下了孤獨的種子,我不知道的是,陪伴才是最長情的告白!等我慢慢體會到這一點,韓文已經變了。
2004年,韓文考入華北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剛剛入學不久,韓文被總后勤部招入伍了。由于一次意外,2004年夏天,18歲的韓文在部隊里受到了一次重大的外傷:他的鼻骨骨折,頸椎錯位,一度造成間歇性失明。失明的恐懼讓韓文整夜整夜睡不著,他躺在醫院里給我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能過去陪陪他,他說他害怕。聽到兒子第一次從嘴里說出“害怕”兩個字,一種不祥的預感讓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在電話里安慰他。本來我已經買了最近航班的機票準備飛到醫院去陪韓文,可是意外發生了:我的養子豆豆是一個腦癱兒,感冒后引起嚴重肺氣腫生命垂危,要連夜送到上海瑞金醫院做手術。我給韓文打去電話,承諾在他手術當天一定會趕到。韓文沒有責備我,只是沉默地掛斷了電話。一天后,韓文的手術進行。無巧不成書的是,我接到上海瑞金醫院的電話,豆豆的手術也安排在和韓文的同一天。我哀求醫生把豆豆的手術安排在下午,這樣我就能錯開時間照顧他們倆了,醫生答應了。上午十點,韓文的手術開始了,在推入手術室之前,韓文緊緊拉著我的手說:“媽媽,你一定要陪著我啊,我從手術室里出來后,第一眼就想看到你。”我含淚答應了。可是豆豆的手術就安排在下午三點,他還那么小,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守著怎么行?我狠了狠心,丟下韓文就趕去看豆豆了。從那以后,韓文就再也沒有和我講話。我將需要母親懷抱的韓文孤獨扔在了黑暗中,讓他的心靈之門徹底對我封閉了。
韓文的手術很成功。可是他不跟任何人說話,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2005年3月,韓文被部隊送回了家。我帶著韓文四處看病,韓文最后被北京醫科大學確診為重度抑郁癥患者。在吃了抗抑郁的藥物以后,韓文的情況一直時好時壞。哈爾濱精神病院的專家會診后建議把韓文帶回家用家庭的親情療法把他喚醒。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從2004年韓文發病到2014年,在這十年當中,每當我制訂出一個計劃要帶韓文出去治療的時候,就有新的孤兒被送過來,我只好一次次放棄帶韓文出門的計劃。
我相信愛一定是相互的給予。我曾在2008年被壞人打劫,送到醫院后我的尾骨骨折,頭上縫了78針,心跳也沒有了,被醫生宣布死亡。當時我已經收養了7個孩子,他們跪在地上求我的媽媽,讓我媽媽不要火化我,說他們的媽媽還活著。我們這里有一個風俗: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子女,身邊卻沒有男人的女人是不能入祖墳不能在家里過夜的,必須馬上從醫院拉到火葬場火化。我媽媽看到孩子們的可憐樣,就同意將我拉回家放三天。這三天時間里,我收養的七個孩子,其中兩個人抱著我的腳,兩個人抱著我的手,還有一個抱著我的頭,另外兩個一邊一個緊緊抱著我的身體,用他們小小的身體依偎著我,就這樣抱了三天三夜。也許是命不該絕,也許是孩子們的呼喚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三天之后,我竟然真的奇跡般的活過來了!如果剛開始收養孩子只是同情,可是當他們將心底最純潔的感情回饋給我后,我已經從真正意義上把自己當成了他們的母親,我對他們的感情絲毫不亞于韓文。
兒子,如果時光能重來我只做你一個人的媽媽
2014年,我收養的孩子已經達到了72個,我的事跡經過媒體曝光后,我被媒體親切譽為“愛心媽媽”,一時間我成了全國的名人,我的家也成了“愛心村”,每天有絡繹不絕的人來探訪。隨著“愛心村”的關注度越來越高,有很多不懷好心的人開始惡意中傷我,說我是靠收養這些孤兒牟利,騙取社會的捐助。當我聽到這些謠言時,我第一次哭了。這么多年來,我將我的孩子們拉扯成人,我的鐵礦由于要照顧這些孩子們無心打理已經倒閉。為了維持日常開支,我開辟了荒山,種了20畝的玉米地,5畝菜地,養著雞鴨和10頭豬,我在盡力想辦法自給自足。我的媽媽今年84歲了,她幫我帶大了10個孩子。我的大姐、二姐、表嫂表哥都在愛心村義務幫忙。
2014年,我應邀參加了《我是演說家》欄目,欄目組找了一個心理老師給韓文做心理疏導,在進入催眠狀態后,韓文說了十年以來第一句完整的話:“我媽媽挺不容易的,你們要支持她。”聽到這句話,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知道:兒子從內心是愛我的!只是當他一次次試著把愛的觸角遞給我的時候,我都粗暴擋了回去,他只好把愛像蝸牛的角一樣埋藏起來。我曾經跪下來求他開口和我說句話,可是他還是沒有說。我到北京安定醫院咨詢過醫生,醫生說:“利娟,耐心些,說不定哪天他就會打開心結會出現奇跡!”
是的,我曾創造了很多的奇跡,那些已經被醫生宣判死亡的孩子們在被送到愛心村以后,大部分都活了下來。當年和韓文同時做手術的豆豆現在即將升入高三,我也是為了他才錯失了彌補親情的機會。他是一個先天性腦癱的孩子,還有一只耳朵失聰,現在,他在武安市第一中學成績始終排在年級前三名。可是,面對韓文,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否創造奇跡。
是的,對那72個孩子來說,我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可是對我的韓文來說,我將終生愧疚于他。我一直在想,如果時光重來,我是不是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如果我只是韓文一個人的媽媽,將愛給了他一個人,我的韓文是不是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2013年,河南的袁厲害事件發生后,六部委下達了不允許私人民辦福利機構收養棄嬰的決定。新華社的記者王軍利得知情況后找到我,寫了一份內參《礦山上的愛心村》上報中央,民政部特批我注冊簽訂合同之后可以收養,我們這個大家得以保全。
我的事跡被媒體報道后,越來越多的孤兒不遠萬里來投奔我。我的年紀也漸漸大了,很多事情也力不從心,韓文的病雖在慢慢好轉,可我和他,還有長長的冰河需要跨越,以后我要騰出更多的精力和愛給他。我期待借著我鐘愛的《知音》雜志社,讓更多的愛心人士加入到這場愛心行動中來,讓更多的孩子有愛、有家、有溫暖!
(希望看到主人公更多圖片,請掃描本刊封面上的知音公眾號二維碼,關注后回復“李利娟”。)
編輯/朱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