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的人性光輝：全國首例移植器官再捐獻

刁江

蒙瑞江生前留影

身患尿毒癥的青年教師蒙瑞江，通過腎移植手術重獲新生。豈知，新生活曙光初現，厄運竟再次降臨：他又患上罕見的“極重型古蘭巴雷綜合征”，生命之火即將燃盡……這時候，蒙瑞江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將剛剛在體內存活兩個月的獲捐腎臟再捐出去！

他的遺愿能實現嗎？

2015年2月1日，蒙瑞江腦死亡之后，國內首例移植器官再捐手術在廣西解放軍181醫院腎臟移植中心進行……

2015年1月9日上午，蒙瑞江突然感覺肚子異痛、四肢沉重。當天，家人將他送進廣西大化縣人民醫院就診。醫生檢查后開始懷疑是尿路感染，后來又懷疑是腹膜炎，但是連續服用消炎藥后，病人癥狀依然沒有好轉。無奈，醫生決定邀請區內知名專家會診，并給蒙瑞江做了骨髓穿刺。結果，蒙瑞江被確診患上罕見的“極重型古蘭巴雷綜合征”！

古蘭巴雷綜合征（Guillian-Barre Syndrome）是脊神經和周圍神經的脫髓鞘疾病，臨床表現為進行性上升性對稱性麻痹、四肢軟癱以及各類感覺障礙。其中“極重型”可引起致死性呼吸麻痹，死亡率極高，當今世界上還沒有太多的治療手段……蒙瑞江和家人聞訊，抱頭痛哭：“老天吶！我們剛剛從鬼門關闖過來，氣還沒喘上一口，為何又來要我們的命……”蒙瑞江，31歲，廣西河池市大化瑤族自治縣人，父親蒙祖英在大化縣林業局工作，母親黃艷琴是家庭婦女，弟弟蒙瑞誠在上林縣工商局工作。2004年，蒙瑞江從桂林師院畢業后，先后在該縣板升鄉弄榮村小學、都陽鎮小學任教。

2012年國慶節，蒙瑞江和毗鄰的都安縣加貴鄉小學女教師蘇鴻福結為伉儷。正當小夫妻在簡單清貧中憧憬未來的美好生活時，厄運卻悄悄降臨。

2014年4月，蒙瑞江患上尿毒癥，必須“換腎”才能保命。家里賣掉宅基地，借遍親友終于湊夠做腎移植手術的45萬費用，可“腎源”又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2014年5月1日，蒙瑞江住進南寧市解放軍303醫院器官移植中心，開始苦苦等待。在此后的大半年時間里，他相繼進行4次腎源匹配，均告失敗。要知道，全國每年有尿毒癥患者200多萬人，能及時獲得“腎源”，順利進行腎移植手術的，不足5000人……一家人一步步走到了絕望的邊沿！那天，蒙瑞江對身邊的弟弟蒙瑞誠說：“這樣的日子太煎熬了！等我不在，我一定要把我身上有用的器官捐獻給那些需要它的人！記住，這是我的承諾！”蒙瑞誠也感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會捐！”直到2014年11月1日那天中午，蒙瑞江的主治醫師李斯遠突然快步走進他的病房，興奮地說：“小蒙，你真是太幸運了，匹配腎源找到啦！”

“腎源”來自鄰省一位因車禍導致腦死亡的青年男子，家屬希望捐獻器官，讓生命在其他人身上延續！蒙瑞江聞訊，更是熱淚盈眶……

當天下午4時30分，蒙瑞江的換腎手術就馬不停蹄地進行了，并一舉取得成功！

一個月后，蒙瑞江康復出院。那天，母親黃艷琴下達“命令”：“孩子，你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了！等度過一年的危險期，一定給我生個大胖孫子！”劫后重生的陽光是如此溫暖，可是讓一家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轉眼間，蒙瑞江又患上這種絕癥。病情的發展出乎醫生意料！不到一周，蒙瑞江便出現四肢癱軟，雙側面癱和致死性的呼吸麻痹等癥狀……這時的他，雖然全身無力但頭腦是清醒的。

1月15日下午，打完點滴后，蒙瑞江躺在床上，喃喃地告訴弟弟蒙瑞誠：“看來，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先前的承諾要應驗了……”提及“承諾”，兄弟相擁而泣，等待“腎源”的日子里，病友們忍受的煎熬、對重生的渴望、對現實的無奈，又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蒙瑞江隔壁病房里住著一位大哥病友，50歲出頭，本身就是一位內科醫生，性格開朗，等“腎源”已經6年多了。見剛入院的蒙瑞江心情不好，大哥每天下午來陪他下象棋，兩人也很快成為好朋友。可突然有一天，大哥失蹤了。三天后家人發現，原來表面堅強的他，因不堪這樣的煎熬，已經悄悄返回家鄉上吊自殺！

蒙瑞江對門，住的是一個八九歲的農村小女孩。病情穩定時，孩子歡聲笑語。蒙瑞江手術那天，孩子的父母承受不了高昂費用，帶孩子出院。不久，就傳來了孩子死亡的消息……

1月16日，蒙瑞江用手機上網時，看到這樣一條新聞：浙江新昌縣37歲的尿毒癥患者趙初東，苦等腎源10多年無果后，萌生死后捐獻器官的愿望。2014年10月3日，趙初東離世當天，家人按照他生前遺愿，捐出了他的肝臟。

蒙瑞江深受感動，當場告訴弟弟：“相比之下，我比趙初東幸運，至少我等到了腎源，獲得過重生的機會，只是命運之神現在反悔食言了……”同時，他再次叮囑：“既然蒼天沒有給我選擇生的機會，我可以像趙初東一樣選擇死的意義！我捐贈器官的念頭更加迫切了。這樣決定后，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時，我反而感覺不害怕了……”最后，蒙瑞江還具體提出：“我想把那位好心人捐給我的腎再捐出去……雖然它在我體內只存活了兩個多月，但它應該是健康的，我帶走它也沒用，應該留給那些需要它的患者……當然，我身上的其它器官，如果有用也一起捐出去……”“哥，快別說了，你一定會好起來……”那一刻，弟弟蒙瑞誠心如刀割，趕緊打斷了他的話！一旁，妻子和母親也早已泣不成聲。

1月17日，歌手姚貝娜乳腺癌復發逝世后捐獻眼角膜的新聞見諸報端，蒙瑞江用手機上網看到這則新聞后，反而寬慰母親和妻子：“你看，人家大歌星的命那么金貴，死后都捐獻眼角膜，我們平頭百姓為什么就不能捐呢？如果我不在了，我的部分器官還在別人鮮活的生命軀體里活著，你們就當我從未離開過你們，多好的事啊……”

1月20日下午，蒙瑞江好像有某種預感，一下子從昏迷中醒過來。看見大舅家的女兒、表姐藍湘雯在身邊，他特意支走其他人，專門讓表姐留在了病房。

在安靜的病房里，蒙瑞江委托表姐：“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要幫我實現最后的心愿呀！那就是捐獻我身上有用的器官，特別是別人捐給我的腎臟！我知道我媽媽會不忍心，我也知道你在我媽媽眼里是機關干部，文化人，說話有分量。你一定要幫我說服她老人家……”藍湘雯含淚點頭。

此后，蒙瑞江開始整天地發燒，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次清醒過來，蒙瑞江都要對家人重復一遍自己的愿望：“把我腎臟和能用的器官捐獻出去！”

母親背過人去，哭得死去活來：“孩子，我答應你！人家能捐獻咱，咱也能捐助別人，救人一命，緩解一個家庭的痛苦，是天大的好事……”

1月25日，蒙瑞江陷入重度昏迷。雖然醫生對他實施了搶救措施，但并沒有什么效果，醫院給病人家屬下了病危通知書。

1月26日，蒙瑞誠經得家人一致的同意后，把哥哥的心愿告訴了大化縣人民醫院ICU負責人，該院又及時跟當地紅十字協會負責人董建取得聯系。紅十字協會隨后趕來為蒙瑞江辦理了器官捐贈登記手續。這樣，蒙瑞江體內移植的腎臟和相關器官就能通過國家衛計委的分配系統，第一時間移植到最需要的病人身上。

當晚，“腎源”在桂林市解放軍181醫院找到新主人。該院器官移植中心眭維國了解蒙瑞江的情況，頓時緊張起來！因為這種移植器官再捐助的手術，只是理論可行，但在全國還是首例，在世界醫療史上也不多見！此后，眭維國主任和有關專家趕到大化人民醫院對蒙瑞江的腎臟做了全面的判斷和檢測。結果顯示該腎臟是健康的，各項數據都達到捐獻的指標。

棘手的問題是：這個器官在蒙瑞江體內存活兩個多月時間，正是粘連得比較厲害的時候，血管、輸尿管在受體身上已經長得比較緊密了，需要細致完整地取出來，同時還要保證腎臟、血管、動、靜脈的再植。為此，眭維國主任也設計了全新的手術方案。

1月30日，蒙瑞江被宣布腦死亡。1月31日，在大化人民醫院ICU病房的走廊上，幾十名親友、學生和家長，肅穆地低著頭送他走完這最后一程。

當天，181醫院專家趕到大化人民醫院，對蒙瑞江的腎臟、肝臟和眼角膜進行器官摘除。

2月1日，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81醫院腎臟移植中心，一場特殊的腎臟移植手術順利完成。當天，這顆匯聚兩個捐贈者濃濃愛心的腎臟，被移植入一名尿毒癥患者體內，成為“第三人”的器官，生命開始了新的接力……隨后，蒙瑞江捐獻的肝臟、眼角膜也都找到了受捐者！截至發稿時，筆者從181醫院得知，接受腎臟移植的患者尿量已經開始恢復正常。同時，通過體外的彩超判斷，移植腎的動、靜脈血供良好，供腎在第三個人身上已健康存活，表明我國首例移植器官再捐贈手術獲得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移植入新的受體的腎臟器官，不僅包含蒙瑞江受捐的腎臟、也包含了蒙瑞江的部分血管和組織，也就是說這位受捐者體內有三個人的基因同時存在！對于國內首例移植器官再捐獻手術成功的意義，有關專家一致認為：不僅完成了捐贈者蒙瑞江“讓生命延續”的遺愿，挽救了一條生命，一個家庭，展示了人性的光輝，也是一個生命的奇跡，更為緩解我國的器官短缺狀況提供了一條新的途徑！目前，國內的各類器官源不足，每年都有很多患者在等待器官移植，也有很多人因為等不到器官最終走到生命的盡頭。首例移植器官再捐贈手術獲得成功，是我國器官移植領域的一次有益的嘗試和突破。

而在蒙瑞誠的心里，總覺得哥哥還活在這個世上。采訪時，他說：“將來我走在哪里，也許哥哥的基因就在我身邊，也許哥哥眼睛正看著我，雖然是在別人的身上，但他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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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