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隹
朋友說,有一度,他咳嗽不止,去醫院看病,那位聲譽頗高的呼吸科主任醫師診斷朋友已經接近“慢性阻塞性肺病”了。朋友很緊張,有天在街上遇見主任醫生,向他討教養身辦法。那醫生說:“呼吸病與個人習慣相關。”他深吸一口手中煙卷,“保養肺臟最好的辦法,就是堅決杜絕吸煙。”他再深吸一口,繼續喋喋不休地給朋友上呼吸健康課……
談笑之余,我想,這位醫術精深的醫師,作為“資深”煙民,也許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精通的醫學理論與他正在拿著的煙卷之間的矛盾吧。在思考王陽明那個著名的“知行合一”的教育格言的時候,在用紅筆重重勾下意大利哲學家維柯“真理即行動”這句名言的時候,我們是否想過,作為教育者的資格和前提,肯定是對自己生活方式的反省。我們追求的教育目標,如果不能與自我的生活方式保持一致,則必定缺乏起碼的誠意。
作為教育者,我常常自問:當你埋怨社會不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個“潛規則”尚存的世界,就是我們從學校里教出來的?您也許呵責我過于神經,生拉硬拽,不能把一切社會問題歸結于教育,教育不是萬能的。您說得有理,教育沒有那么大的本事,讓所有的人停止請托,陽光辦事。但是,教育必須自信——從真正的教育中走向世界的人們,他們譴責“潛規則”的時候,自己首先有一張陽光的心照亮的燦爛面孔。
教育的自信,來自教育的目標與手段的一致。杜威說:教育即生活,學校即社會。杜威對教育的力量給予美好的期許——教育就應該有塑造明天美好生活的勇氣和職責。教育甚至在此刻就應該改變著我們的生存狀況。《金剛經》開篇,釋迦牟尼在講說真理前,先去城中化緣,然后從容洗腳,盤足穩坐,這才開始講授。釋迦牟尼用自己的行為向在座的聽眾展現了一個本真的佛徒應有的生活常態。他的這些生活細節是《金剛經》不可或缺的內容。孟子的學生曹交抱怨,自己身高同周文王、商湯王差不多,可自己卻不能成圣,白吃飯混日子。孟子回應他,堯舜所做的不過孝悌而已,你做堯舜的孝行,你就是圣人堯舜。你實行桀紂的惡行,你就是桀紂。這些圣賢的教育之道如此簡單明了——你的教法,就是你的活法;你怎樣活,你便怎樣教。教育,就是教師的自我呈現。
常聽一個笑話,說一名教授賞識一名高足,逢人就夸。可某天有人閑話:教授的女兒跟他那個高足談戀愛。教授勃然大怒:怎么能讓這樣的人當我的女婿?教授為那個學生的學習成績驕傲,可教授拒絕這個孩子成為自己女兒的愛人。這位教授的教育,看來只是需要學生為他增添所謂教學業績,但他卻信不過自己的這個“教育產品”。想來,今天的教育出了問題,癥結正在這里:我們的教育過程,與我們的教育目標相違背。我們都說教育是為了人的幸福,可我們都在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們認為只有犧牲今天,才會有美麗的明天。殊不知明日復明日,明日又是一個今天。我們讓孩子們今天舍棄幸福快樂,沉埋試卷,放下想看的課外書,只要明天考上大學,就可以實現一切目標。我們用自己的種種不合理行為強化著這個應試的、冷冰冰的、越來越失掉了人性溫度的教育環境,我們卻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學生的一切,為了一切的學生。我們讓自己投身這種環境的鞏固過程,在逼著孩子們完成更多試卷的同時,失掉了富有靈性和溫暖的教育生活。
也許,你我都不能擁有一種巨大的力量,來阻止這臺應試機器的飛速旋轉。也許,面對霧霾沉沉的天空,我們除了謹慎呼吸毫無辦法。但是,如果我們還清醒地看得見畸形發展對學生身心的戕害,看得見無數的有毒離子彌漫在我們自身以及親人們的周遭,那我們必須說,這一切,改變比不改變好。而改變的力量,其實不在于有多少人聽從了你的呼吁,而在于我們看著滿天霧靄,自己掐滅手中的煙頭,并緊走幾步將它放到前面的垃圾箱里去。我們抱怨一味應試的教育單調乏味,壓抑創造。那么,從精心設計自己的這堂課開始,從帶著微笑鼓勵一個結結巴巴的學生把話講完開始,從全面提高文化教養讓自己的每一個教學行為都充滿了思想和智慧的力量開始,讓自己的全部教育過程,與自己看得見的教育目標吻合。教育即生活,這生活,就是每一個教師當下的生活。教育,就是你的合理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