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一個漫長的冬天
—— 訪BIMCO大中華區總經理莊煒

本刊記者 史婧力

認識莊煒是在BIMCO于2014年3月在香港舉辦的《標準二手船買賣合同》(SALEFOM2012)高端研討會上，他忙碌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不時忙碌會議文件，又不時忙于與業內人士交流溝通，十分活躍。BIMCO2013年在上海建立了除倫敦和新加坡外的第三個中心，莊煒便是BIMCO派駐大中華區的總經理。短短兩年間，他已名聲在外。近日，本刊記者獨家專訪莊煒，聆聽他對2015年航運市場的見解。

記者：如何看待2015年航運市場的整體趨勢？

莊煒：整體復蘇乏力，由于歐盟的經濟復蘇不盡如人意，美國增速放緩，而中國的實體經濟也面臨著強大的轉型發展壓力。在經濟高速發展階段，中國GDP曾是兩位數增長，2014年為7.4%，2015年可能是7%甚至更低，加之其他新興市場也面臨各種困難，整體上全球經濟需求不旺盛，勢必會波及到航運業。加之目前航運業整體運力過剩，新交付船舶持續增加但舊船拆解乏力，供給過大。可以說，這將是一個漫長的航運業的冬天。對于這點，我們必須要有心理準備。

記者：是否會有新的影響因素出現？

莊煒：新的影響因素，就是油價的大跌。航運公司兩大成本之一便是燃油，在頂峰時，燃油成本占到總成本一半甚至更多。油價大跌帶來的直接好處是，船東的營運成本大幅降低。面對便宜的油價和多元化的能源格局，國際航運領域勢必受到各國能源戰略調整的影響。換言之，國際航運的政策和法規隨之受到影響將在所難免。2015年，值得關注的有這么幾個方面：一是低廉的油價是否會刺激各航運公司摒棄目前的低速航行策略，在過去幾年中該策略有效地消化了部分過剩運力，對于減排也具有非常積極的效果；二是在海工市場引發的連鎖反應，包括低油價導致諸多海上石油項目的擱置，包括前期投機性訂單對合同的渴望，也包括船廠在海工領域的糾紛等。可以說，油價對船公司的影響程度“因人而異”，因為每個航運公司運營結構并不相同，擁有高效能船舶的公司自然會立竿見影，但管理粗糙的公司不見得成效很大。

記者：怎么看當前的航運減排形勢？

莊煒：總體來講，盡管全球石油價格暴跌，但國際航運業面臨的來自環保領域的壓力并未減弱。相反，由減少排放領銜的各類公約、規范，無論是國際性的還是區域性的，都進一步呈現出咄咄逼人的態勢，如船舶壓載水公約、排放控制區域（ECA）、歐盟積極推進的MRV等，都將對船東帶來深遠影響。對于排放控制區域問題，BIMCO呼吁各國應嚴格執法，從而營造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真正有效地實現該規范的目的。同時，在推進航運減排過程中，執行過程中缺乏統一標準、技術參數參差不齊、商業解決方案魚龍混雜等現象，確保相關公約、規范真正落地實施也特別值得關注。

記者：對于MRV，業界觀點不一。BIMCO怎么看這一問題？

莊煒：BIMCO始終認為，IMO是解決國際航運規范的最佳平臺，而不是各區域或國家采取單邊行動。因為航運是全球性的，船東不可能每到一個地方，換一個文件，改裝一次設施。如果許多國家都各自搞一套環保法規，那對航運業以及船東來說都是極為不利的。從BIMCO的立場來看，MRV里面許多細節還值得商榷，如搜集二氧化碳排放數據，到目的港口去匯報，似乎不應該把船上貨物信息一攬子報告；同時，MRV數據采集方面，如何確保數據安全性也值得關注。即便預估歐盟將在今年4月通過MRV規范，但后期的準備工作刻不容緩。例如認證的標準及認證主體資格的認定，監測及報告排放的方法如何進行必要調整，對監測的內容及方案的提交，對排放報告的格式和符合標準的證書的界定等細節問題。此外，針對不同類型船舶應規定適用不同的技術參數，這也將是歐盟MRV規范的當務之急。可以說，目前諸多MRV的問題都懸而未決。BIMCO與歐盟方面保持著緊密的溝通和磋商，以便在2016年12月31日之前能出臺一整套可執行的且符合當前航運業現狀的MRV規范，但此工作任重而道遠。

記者：壓載水方面，今年會有新變化嗎？

莊煒：在我看來，壓載水公約從出臺到目前的狀況，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例子。這些保護環境的理念毋庸置疑是好的，但問題在于大家不是在同一個平臺上面說這個事情，每個方面都有自己的一套要求，最后不知道到底要滿足哪一方面的要求。甚至我也了解到一些設備供應商，承諾保證他們的產品可以滿足所有的要求，但這些保證目前也幾乎是紙上談兵。因此，目前船東屬于觀望態度也實屬無耐之舉。

記者： 今年1月1日，低硫油相關規定開始生效，談談您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莊煒：對船東來講就兩個方案，很簡單，要么裝過濾器，要么使用低硫燃油。到底如何選擇，船東要考慮自己的船是否經常靠港這些區域，因為目前還不是所有海域都要求這樣。如果經常靠港這些區域，安裝過濾器盡管投資較大，但可以一勞永逸；對于不經常靠港這些地方的船東，使用低硫燃料則更好，雖然這種燃料費用高，但一次性投資不大。站在BIMCO的角度，我們關注的是如何確保這樣的一個規定能夠被嚴格執行。其實，早在去年BIMCO便發表了一個通函，希望不要讓老實的、認真執行規則的船東遭遇不公平。簡單說，這一規范的檢查畢竟是有概率的，并非一船一檢查。這樣就可能導致有些船東會冒險投機取巧，形成不公平競爭。我也注意到，最近美國對幾家船公司就因為不執行排放控制規定而開出罰單，這便是例證。

記者：您認為中國的船東還需在哪些方面更進一步？

莊煒：大部分中國船東與國際一流玩家的差距其實是在對航運信息的及時捕獲、對國際規則的掌握以及對風險管理的把控。毋庸置疑，加入類似BIMCO的國際航運組織是一個捷徑，能第一時間得到各類權威的業務信息和咨詢意見，能與航運俱樂部的其他會員分享經驗、合作共贏，更能有BIMCO專家一路輔佐公司業務開展，無論是租船實務、海事技術、海上安全、市場分析還是資信調查等。

記者：新的一年BIMCO會有哪些舉措？

莊煒：BIMCO在新的一年里制定了詳盡的計劃。如近期剛頒布了針對埃博拉病毒等疾病的傳染病條款，即Infectious or Contagious Diseases Clauses for Voyage and Time Charter Parties，用來規范租船運輸合同中船東和租家應各自承擔的風險和費用。2015年我們還將推出一系列條款，包括定期租船合同燃油非留置條款（Bunker Non-lien Clause for Time Charter Parties）、船舶壓載水管理抽樣條款（Ballast Water Management Sampling Clause）、北美貨物預申報條款（North American Advance Cargo Declaration Clauses）、反商業賄賂條款（Anti-Bribery Clause）。

在標準合同制定方面，BIMCO近期的工作是推進滾裝船定期租船合同（Ro/Ro Pax Time Charter Party）和LNG航次租船合同（LNGVOY）兩個項目。最值得關注的是BIMCO力爭在2015年完成對NYPE（定期租船合同）的修訂。

記者：NYPE的修訂將會給業界帶來哪些利好？

莊煒：之前的1946年版本、1993年版本在實用性方面存在一些問題，針對這些問題我們期待2015年能成功完成對NYPE的修訂，新版本將很好地符合現有的操作模式，以此確保符合相應保賠協會或保險公司的慣例。同時也將對全球定期租船的操作模式以及法律文本產生非常大的積極影響。

記者：這個“燃料供應合同”推出的背景是什么？會給業界帶來哪些便利？

莊煒：這有點機緣巧合。“燃料供應合同”，其實BIMCO已經向業界推出兩三年了，但好像突然間大家都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合同，起因是全球最大船舶燃料供應商OW Bunker公司申請破產，給全球燃油供應造成一個非常大的沖擊。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標準燃油供應合同的出臺應該會更好地協助船東等相關方來解決一部分問題。

記者：聽說BIMCO今年要推出標準船舶融資合同，目前進展怎么樣了？

莊煒：早在2014年4月，BIMCO法律文件委員會在迪拜的會議上就表決通過了一項標準船舶融資協議的決議，旨在向借款人和貸款人提供一份綜合但簡易的標準文件，從而擺脫諸多由各個銀行制定的冗長的總協議。BIMCO期望該文件能夠為船舶融資提供一份業界標準，增加交易的可預見性并減少成本。實際上，在BIMCO的會議上各代表對該份協議充分發表了意見，在此基礎上，BIMCO展開了廣泛深入的市場調查，尤其是接觸有興趣參與該項目的金融機構。

目前，法國船東協會明確表示支持該項目。按照BIMCO制定標準合同一貫的原則，在起草專家的挑選階段便會注意如何保持利益平衡，該項目將由來自銀行、船公司、律師的代表負責起草。目前仍在最初的籌備階段。

記者：銀行對此給予了哪些方面的意見？

莊煒：根據有關銀行如巴黎興業銀行、蘇格蘭皇家銀行方面等的建議，計劃先制定一份標準的融資條款清單，類似于Recap，包含了一份傳統抵押貸款協議；一份循環信用協議，包括大額尾付貸款、透支貸款或者兼有兩種特征的貸款；一份融資條款清單，特別包括如下條款：當事方、設施規范、幣種、利息以及費用、擔保、保函、預付、取消以及先決條件。通常此類清單條款應保持10 ～15頁，而一份詳盡的船舶融資協議可能高達上百頁之多。目前德國北方銀行和美國花旗銀行也紛紛對該項目表示出興趣，而中國航運融資領域的佼佼者中國工商銀行也已確認代表中國參加BIMCO該項目的起草工作，相信這一加盟將大大有助于中國金融機構在制定國際標準領域的“話語權”。

記者：怎樣看待市場上越來越多的投機客？

莊煒：的確，投機行為堪憂。由于航運業是一個高度國際化的產業，市場競爭異常激烈。而回顧過去的2014年，我們發現不少來自私募基金、資本機構的非傳統航運力量涌入航運業，尤其是在低廉的造船價格中抄底投機。鑒于目前國際航運市場的過剩運力以及萎靡運價，此舉勢必會延緩整個市場復蘇的時間。此外，由于資本機構對船舶這一資產定位和管理有別于傳統船東，這將對專業的船舶管理機構帶來更新的機遇和挑戰。

記者：BIMCO有何建議？

莊煒：對于現金流充裕，也有船隊更新需求的船東來說，理性下訂單沒有問題。但對于一些抄底，尤其是純粹資本投機的，我們很擔心，因為航運業并不是他們想象中那么簡單，無論從營運構架、經營模式、面臨的風險，還是稍有不慎就面臨的巨額罰款或海上災難等都非常復雜。當然，如找到專業第三方船舶管理公司，船舶狀況好，合作伙伴又可靠，盈利是毫無疑問的。但整體來講，站在BIMCO的角度，想告誡那些金融界和投機客，航運業并不簡單，必須要非常認真對待才有可能達到預期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