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李娃，敗也李娃

摘 要：《李娃傳》是唐傳奇中杰出的代表作品，其中女主人公李娃形象一直受到研究者的關注。本文通過文本分析，試圖從謀士風采這一角度入手，對其形象進行思考，認為李娃形象中謀士風采是其中最動人之處。希望對李娃形象研究做出一點貢獻。

關鍵詞：李娃；謀士風采

作者簡介：劉振宇（1994-），女，山西朔州人，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5）-26-44-02

一、總述

唐代白行簡的傳奇《李娃傳》，自問世以來一直受到人們的喜愛。對于李娃的形象，研究界肯定的較多，大多認為其感情真摯，救助落難的滎陽生，品格高尚。劉開榮、社科院文學史、游國恩主編的文學史、張友鶴的《唐人傳奇》皆持此觀點。亦有不少人認為其性格是復雜的，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如王立興、吳翠芬的《唐傳奇英華》中對李娃形象中“情”與“利”的分析。

二、李娃形象中的謀士風采

（一）良禽擇木棲

在故事的開頭，是士妓故事常見的情景：來自唐朝極顯門第的滎陽生赴京應試，這樣顯赫的背景旨在說明男主人公是在恪守禮教的官僚世家成長起來的貴族青年。但是，當李娃這樣一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的風流女子出現在眼前時，他立刻就被深深吸引。當李娃對他“回眸凝睇，情甚相慕”時，根本不懂那是妓女在勾引客人，便立即墮入情網，不能自持，竟“不敢措辭而去”。于是，李娃迅速做出了選擇，決定接受滎陽公來作為自己的“髙枝”。

在小說開始，滎陽生被李娃的姿容所動時，便詢問他的朋友，得到的回答是：“李氏頗贍。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笨梢?，李娃不同于霍小玉、崔鶯鶯這樣的女子，她所追求的不是精神上愛情的滿足，而是物質生活上的富足。這樣的想法并不能說明李娃的境界就低于上述二位，畢竟她們的出身不同，李娃一直的身份都是妓女，那些“貴戚豪族”的始亂終棄，對愛情已經看得不是那么重要，生活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當顯貴的滎陽生出現后，她的所作所為就顯得很順理成章了。

（二）計逐滎陽生

當滎陽生在李宅縱情歡樂歲余，“囊中盡空”、“資財仆馬蕩然”后，李娃明面上與滎陽生繼續柔情蜜意，暗地里已經與鴇母合謀策劃“倒宅計”[1]準備拋棄滎陽生。很多人認為李娃滎陽生之前存在愛情，依據是看到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這一句。其實，這正是李娃的高明之處，機具謀士色彩的她，在鴇母已經難以維持表面上的虛情假意之時，仍然可以表現得不露任何破綻，心思的縝密和遇事的冷靜可見一斑。

在實施“倒宅計”的過程中，滎陽生雖然有所猜疑，但一是因為過于信任李娃，二是因為李娃表現從容、毫無破綻，于是到底未能識破詭計，最終陷入人財兩空的悲慘境地。李娃在這一過程中表現地極為成熟老道，可以從她的兩個“笑”中分析一下。

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余，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踈絕？”相視而笑。

這個“笑”相當于李娃與所謂“姨”之間一個心領神會的暗號，李娃借此向“姨”表示至此一切的計劃進展十分順利，可以按之前的計劃進行之意。顯然對方也十分理解，于是也用一個笑來作為回應，一切交流進行的不露聲色。

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

面對滎陽生不經意的一個質疑，李娃從容應對，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一笑帶過，迅速轉移話題引開滎陽生的注意，讓計劃順利進行下去。

（三）扶助順仕途

被李娃設計拋棄的滎陽生后，又被父所棄，貧困潦倒，甚至在生死線上徘徊，最終淪為唱挽歌的乞丐。后偶遇李娃，在李娃的扶助下最終走上事業的巔峰。這一過程李娃的表現極其精彩，有研究者據此指出： “在《李娃傳》中，李娃的顯在身份是‘妓，隱在形象卻包含男性權威智者的因素?！盵2]李娃在故事的這一部分謀士的風采盡顯無遺，可以說絲毫不遜于傳統的男性謀士。

首先在如何對待滎陽生的問題上李娃與其鴇母進行了一番論辯。

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于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某愿足矣。”

值得注意的是：“失志”“欺天”“負人”“自貽其殃”等語詞在史傳文學中都是男性歷史人物發表議論時所用的敘述語言，李娃形象中的謀士色彩得以體現。李娃的這段話論證邏輯極為清晰，先述人情，再及人倫，繼而點出現實危險，最后以鬼神懲處作結，這種由現實到鬼神的論述方式與《左傳》中：“晉原軫曰：‘奉不可失，敵不可縱?？v敵患生，違天不祥?！焙苁穷愃啤?/p>

李娃在收留滎陽生之初應該就已經開始理智地謀劃滎陽生的未來，在科學照顧滎陽生使其身體康復之后，李娃第一件事就是主動提出讓滎陽生溫習功課準備科考，為此不惜破費百金為滎陽生買書。滎陽生復習兩載、博覽群書、學業大成、準備應試之時，是李娃理智地勒令滎陽生繼續讓功課精熟。一年后才允許他參加科考，滎陽生果然“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滎陽生科場得意時，李娃已經謀慮到滎陽生以往的劣跡會對仕途產生不利影響，未雨綢繆地要求滎陽生“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能真正在官場立穩腳跟。聽從李娃指示的滎陽生果然在大比中在“應直言極諫，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笨梢哉f，滎陽生在科舉仕途上的一帆風順，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李娃的科學指導，在這一漫長的過程中李娃的表現極類一名出色的謀士。試比較這樣的情節：

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庇谑撬煲簧系羌卓?，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鄙墒且孀郧诳?，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李娃傳》）

公與之乘。戰于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饼R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曹劌論戰》）

李娃的表現與謀士曹劌何其相似，她甚至比身為男性的滎陽生更為冷靜，更有洞察力。謀士最重要的作用是在關鍵時刻審時度勢，為主公做出正確的選擇，這一點，李娃做到了，她讓滎陽生最終功成名就，光耀門楣。

（四）功成欲歸隱

滎陽生赴官上任，李娃立即功成求退，這一舉動是李娃冷靜而理智的最佳表現，也是李娃謀士形象最光輝動人之處。如果李娃真的是一名謀士，只能說她幾乎是謀士中的智者了，張弛有度，收放自如，不為名利所系，不居功自傲，此時離開真是有一種“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蒼涼感了。對于李娃來說，滎陽生系出名門，此時又躋身官場，正是青年才俊前程不可限量； 她雖有功于滎陽生的蛻變發達，但究其實質，不過是將功補過，況且自己的身份必定不容于在注重門閥婚姻的社會，于是執意離開，頗有一種謀士的風度。

盡管最終作者白行簡選擇了喜聞樂見的大團圓結局，但在李娃功成決心歸隱這一選擇上，她如智者謀士的冷靜與理智讓人肅然起敬。

三、總結

李娃雖是一位青樓女子，但《李娃傳》開篇便向讀者如此介紹：“節行瑰奇，有足稱者”。結尾把李娃評價地比烈女還高：“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嘆息哉！”這樣的評價放在李娃身上一點也不為過，作為唐傳奇里的一個典型女性人物，李娃的形象別具一格，其中的謀士風采極為動人?？梢哉f，李娃的心智已經超過許多封建貴族精英人物。如果說滎陽生與李娃的第一次交往是沉迷于李娃的外在美貌，那么再次相遇后對李娃聲淚俱下的挽留，則是他對李娃產生了精神上的極大依賴。李娃以一種不讓謀士的睿智，再造了滎陽生，成為其走向成功的精神和物質雙重支柱，真可謂“成也李娃，敗也李娃”。

注釋：

[1]唐桃：《陰差陽錯導致的喜劇——白行簡<李娃傳>的女權主義批評》，《曲阜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第1期，54頁。

[2]王國軍：《<李娃傳>用典與女性李娃的男性特征》，《蘭州教育學院學報》，2008年第12期，14頁。

參考文獻：

[1]張友鶴：《唐宋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2]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

[3]程國斌：《<李娃傳>研究綜述》，《漢江論壇》，1993年第4期。

[4]程國斌：《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