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菲
出生于1979年的藝術家張華來自云南普洱,2001年進入云南藝術學院美術學院學習雕塑。張華在2005至2008年間創作了大量以皺褶形式重塑學院經典頭像的樹脂烤漆雕塑,這些尺寸較大的作品在當時給人深刻印象,也由此獲得關注。批評家王林寫到:“他把實體性的雕塑突然轉化成形面的皺褶,讓司空見慣的經典形象失去既有敘事的權威性,成為當代人對歷史進行重新闡釋與體驗的載體。”在艷麗的烤漆下,這些被重塑的古希臘雕像、庭院、山水和橋廊被賦予了汽車工業美學的時尚感,因為形象被拉伸、擠壓、折皺、塌陷,使得經典形象失去嚴肅性和莊嚴感,獲得了把玩的趣味。
自2011年,張華開始用路邊、河邊隨意丟棄的石子,拆遷留下的建筑石材以及大理石進行創作,他用麻錘和玉雕機在這些石頭上根據其本來的尺寸和外形特征雕琢肖像,又或者對一些石塊進行單純的某個面的人工打磨處理。這日復一日的勞作使得藝術家重新回到民間石匠的角色。這些石子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頭般大小,其模糊安詳的面孔仿佛胎中正在長成的嬰孩,又像陷入沉思的巨人。在這組石雕中,任何一塊毫不起眼的石子都可能成為藝術家手中的寶貝,藝術家“因石造像”(張華語),一粒普通的石子具有了更加神秘的唯一性。這種工作方式的靈感源于藏傳佛教的瑪尼石堆,瑪尼石堆多為白色石頭的堆積,常常呈方形或圓形置于山頂、山口、路口、渡口、湖邊或寺廟、墓地,用于祈福,成為當地人們的保護神。在藏傳佛教地區,人們把石頭視為有生命、有靈性的東西。刻有佛像及佛教經文的瑪尼石,并沒有統一的規格和形狀,制作者撿著任何石頭都可以在上面刻畫,經文多為“六字真言”和咒語。藝術家張華的這組被稱作《眾神》的石頭也以堆放的形式整體呈現,他日復一日刻出來的石頭不斷加入這組石堆,儼如高山上散落的神圣石壇。那些在碎石子、鵝卵石上雕刻的面孔,并非具體的某個人物,也并非具體的神靈形象,只是一張張靜穆而原始的面孔,藝術家以原始而克制的雕刻語言鑿出隱藏在石頭中的神秘經驗。
詩人于堅在一本有關湄公河流域的散文著作《眾神之河》中有一段對玉樹地區藏民刻石的描述:“他們刻得非常認真,越刻越好,自己并不在意好壞,沒有刻得好刻得壞這種是非,沒有這種標準,只要刻,那就是好,只是用心去刻,那就是善。”張華由衷喜愛這段文字,這正是對他目前創作狀態的最佳評述。在張華的石堆中,沒有好與壞,只有藝術家持之以恒與石頭“交流”后留下的語言的碎屑。
我們看到,張華初期作品張揚華麗極富現代感,他通過對經典雕塑形象的纂改使其“失真”。如今的作品內斂拙樸具有原始的神秘氣息,他以現實中被丟棄的石料進行雕刻,賦予石頭本真的尊嚴和可能,重建人與物的情感關聯,這個階段可以被理解為對原始形象的“歸真”。也可以說,張華從初期創作對西方經典形象的“祛魅”(disenchantment)手法,回歸到對東南亞湄公河流域眾神文化的“返魅崇拜”(re-enchantment)。這是與當代流行的表達樣式嚴重背離的道路,卻是藝術家回歸個人經驗與地域文化的必經之路。在這些石堆中,他讓人們體驗到石頭、河流與人的關系不只是物質上、經濟上的依存關系,更有著精神與信仰層面的緊密關聯。
因此,張華的這一堆石頭“是一個永不張揚的圣地”(于堅語)。其神圣性不在于其彰顯了不可知神靈的庇佑與存在,不在于人們可以來這里朝拜神靈甚至藝術,而在于藝術家為凡物賦予了毫不張揚的尊嚴,這尊嚴是創世以來永生上帝賜給人與萬物的榮耀,在這榮耀中,我們擁有了探索及表達精神世界的愿望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