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征
一百多年前,一位叫威廉·莫里斯的設計師就幻想著一種“最有力的方式:使所有人能夠開心地購買物有所值的產品,裝點他們的生活”。那以后,設計思潮綿延更迭,可幾乎所有的設計師在發出自己的聲音時,都會附加同樣的語言:設計,要為大多數人服務——這已然成為設計師心目中的道德箴言。然而,直至今天,我們依然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基于強大的經濟法則和由此產生的事實上的利益層級,大多數最優質的設計資源,依然在為這個世界上相對少數的富有人群服務,這使得設計師的職業在某種程度上與民眾生活存在著事與愿違的疏離。設計,盡管一直擎著為人民服務的旗,卻始終無法占據人們心中導引生活的王座。
還好,在現實的設計世界總有這樣一些人,揣著一顆溫暖世界的心經營著自己的理想國,也讓我們在紛繁的現實面前,感受到設計師人性深處的善意。
WikiHouse:為99%的人設計
2013年2月的一場TED演講,讓英國設計師埃勒斯戴爾·帕爾文(Alastair Parvin)和他的WikiHouse團隊被億萬人熟知。他們借助貌似并不復雜的CNC打印技術,讓許多囊中羞澀的人覺得:擁有一座自己喜歡的房子,似乎已經沒那么遙不可及。
為99%的人設計,WikiHouse做到了!不需要專門的建筑職業訓練,任何人都可以通過WikiHouse網絡平臺,下載skechup,進行簡單的建筑設計;更多的是選擇,選擇那個你喜歡的、且早已經由專業建筑師在軟件中構建好的空間類型,然后連接CNC打印機,直接打印出如宜家家具般的建筑部件。這以后,只需要三五個好友,像拼接大型積木一樣依次將一層層的板材變成梁柱,進而構筑起自己的建筑空間。所有這一切的操控,簡單到在一臺最普通的平板電腦上就能解決。
這種便捷的方式導致了WikiHouse項目在世界各地的迅速傳播。在新西蘭的基督城,有一支團隊利用WikiHouse的資源建立了震后安置房。而WikiHouse團隊也已經與里約熱內盧貧民窟的一支團隊合作,在當地建造了社區工廠和微型大學。在今年的倫敦設計節上,WikiHouse團隊甚至推出了基于“WikiHouse 4.0”數據平臺的首個二層建筑單元。
經濟、實用,并且兼容了每個家庭對建筑空間的想象;更重要的是,WikiHouse的理念消解掉的是公眾與建筑師之間最強大的技術隔閡,這背后,是設計的善意,更是設計師的善意。正如WikiHouse的創始人埃勒斯戴爾·帕爾文所說:“如果 20 世紀最偉大的設計工程是消費民主化,那是亨利·福特、可口可樂和宜家的事。而我想,21世紀最偉大的設計工程是生產民主化。”帕爾文所倡導的“生產民主化”,正是在設計師運用自身優勢,消解與設計有關的技術壁壘之后發出的宣言。新一代設計師的挑戰在于如何能將自己的設計貢獻給更多的人,將原本由設計師占有的資源開放給公眾,這無疑是一種觀念上的巨大進步。
然而,伴隨這種設計行為層面的善意的推展,一絲隱憂也漸趨浮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認可擁有便捷的技術可以極大地改善普通人生存環境的同時,是否隱藏著連設計師自身都尚未知覺到的將設計“扁平化”的陷阱?對于受眾而言,其建筑夢想與最終的建筑實體之間,畢竟不只技術這一堵墻。“WikiHouse”平臺提供的是免費的技術,可是技術轉化為建筑部件的設備、原材料依然需要借助中間商,我們可能無法想當然地認定,真正從技術中受益的究竟是那些需要相對廉價建筑的人們,還是擁有CNC打印設備的精明的建筑制造商?同時,好的設計真正進入人們的現實生活,需要經濟、政策、習俗等等諸多外部條件的支持和協調。設計背后龐大的社會系統和產業鏈條,每一環,都牽引并決定著設計照進現實的最終路徑。設計師既應為設計負責,同時也不該回避對隱藏在設計背后、影響其實際發生的各種因素的思考和介入。
有沒有可能,做這樣的設計師——不只關注技術的力量,在技術的推廣與設計項目的最終實現、普通受眾的切實受益之間,身體力行地架構橋梁?答案是肯定的。
坂茂:“給予”的智慧
2014年3月25日,普利茲克建筑獎暨凱悅基金會主席湯姆士·普利茲克宣布:日本建筑師坂茂(Shigeru Ban)榮獲2014年普利茲克建筑獎。普利茲克建筑獎評委會主席帕倫博勛爵說:“坂茂象征著大自然的力量,鑒于他在遭受自然災害地區為無家可歸者和喪失財產者提供的志愿服務,這一提法恰如其分。”不同于許多名人選擇捐資募款,坂茂對災后重建的參與方式,讓人深深感受到建筑師履行社會責任散發出的光和熱,以及一種“給予”的智慧。
坂茂曾在接受采訪時說:“建筑師往往與社會特權階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從歷史上看,人們往往用金錢或政治力量,聘請建筑師來為其工作,體現的是地位與財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感到非常沮喪。與此同時,我也注意到,當災害發生時,人們居無定所——在那里,我可以伸出援手。”美國《時代》雜志曾經評價:“坂茂想讓大眾能夠得到美好的東西,包括最貧窮者。”從20世紀90年代用紙管替代鋁框和木材做骨架為盧旺達難民營搭建帳篷開始,坂茂的紙管建筑為日本、印度、斯里蘭卡、土耳其、海地、新西蘭和美國等國家的無數難民和災民提供了庇護。“5·12”汶川地震后修建的四川成都華林小學過渡性質的紙管校舍和2014年雅安地震后修建的太平鎮苗苗幼兒園,都是坂茂的用心之作。坂茂的紙建筑,是他與這個世界上物質更匱乏、更需要建筑物的人們對話的媒介,盡管這些建筑無法如紀念碑般永久地存續。這位善良的設計師告訴人們:“決定建筑持久性的,不是開發商所使用的材料,而是能否得到人們的支持。簡單以營利為目的的建筑,即便它是混凝土構造,也是曇花一現,難逃被拆除的命運。如果得到人們的尊重和喜歡,即便是臨時建筑,也可以像紙教堂一樣,獲得永生。”endprint

盡管早已蜚聲全球,但坂茂的災后臨時建筑并非最初就受到政府的青睞。“我曾提議用紙管分區的臨建形式,在疏散中心給大家提供一些隱私空間,但政府方面擔心這樣會增加管理和控制的難度,因而不樂意接受。”政府不愿接受沒有成功先例的做法,坂茂予以充分的理解和尊重。為了能讓自己的設計為災后有需要的人服務,坂茂選擇首先跟非政府組織的一些疏散中心合作,為災民提供免費的紙管分區臨時建筑。這些建筑為受災人員安置提供了極大便利。在看到了顯而易見的效果之后,坂茂的低成本災后紙管臨建最終正式被政府采納并廣泛應用。作為建筑師,坂茂的紙建筑無疑是其卓越設計能力的體現;而在說服政府采納設計項目、最終實現設計與受眾的無縫對接時,他所體現出的堅持,卻讓我們深切感受到一種飽含對人類社會關懷與責任的“給予”的智慧。
較之WikiHouse,坂茂的“給予的智慧”顯然使設計的善意更大限度地被平凡人的世界接受。我們也必須看到,作為在建筑界享有盛名的設計師,坂茂的設計影響力顯然有助于他的設計善意最大限度地彰顯。并不是每個設計師都擁有如坂茂一般的影響力。少了“影響力”做支撐,設計師還能否將自己的設計善意嵌入到生活的每個細節當中,解決設計有可能涉及到的一切問題呢?答案也是肯定的。在中國,有個叫周子書的年輕設計師就做到了。
周子書:設計師的社會實驗
也許在幾個月前,在中國的設計圈里沒有人知道周子書是誰。然而,他和他的地下室改造項目橫空出世,短短幾個月時間,數千萬人知道了這個從英國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留學回來的青年人和他的“社會實驗”。
我們不妨先看看他做了什么:和地下室的居民聊天、交朋友;改造了位于中央美術學院附近的一處地下室空間,確切的說,是兩間不大的地下室和這兩個房間與地面之間的通道;改變了地下室居民劉先生一家三口的生活;建立了地上、地下居民溝通的有效平臺;結合地下室空間屬性展開適度的商業運作,地下電影院、工作坊計劃應運而生;設想了地下居民未來的居住可能性……所有這一切,似乎并不完全與設計關聯,卻切切實實地在設計行為的導引下推展、生成。所以,周子書自己也說,這并不單純是一個設計項目,這是他的一次“社會實驗”。客觀來說,周子書的“社會實驗”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完美,比如將部分地下室的居民移至高層建筑樓頂平臺的設想在很大程度上也只能停留在“設想”的層面。但這并不妨礙這個項目本身的成功,他的“社會資本重新分配”的理念沒有落空,也得到越來越多資本的關注和支持。這正如著名設計學者方曉風先生談及周子書的項目時所說:“這個項目的廣泛傳播,其動力來源于傳播過程中公眾所體會到的善意,包括設計師對社會的善意,也包括社會反饋給設計師的善意。”
設計師自覺地將設計行為嵌入到社會現實當中,不回避多方利益的博弈,并通過有意識、有目的的設計行為引導公眾,在政府、受眾、商業的利益夾角中找到平衡,實現理念和行為的最大化社會認可,從而使項目本身具備可持續發展的內在動力和外部支持。這正是周子書這個年輕設計師帶給我們的啟發。
其實,無論是人們對那場關于“WikiHouse”演講的熱切關注,還是整個設計世界對坂茂的推崇,再到坊間對周子書“暴改地下室”項目的熱議,都在提示我們這個社會對設計有著怎樣的期待。當技術的推力一步步成就了烏托邦的實現,為更多人服務的設計理想,既需要設計師抱有面對受眾的熱望,主動消解技術屏障的勇氣,也強調其面對制度、經濟、現實層面的種種阻礙時,投注更大的熱情,與現實磨合,甚至有原則、有策略地妥協,從而將自己的方案有效地嵌入到社會民生的各個角落并發揮作用。這,或許才是設計最大的善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