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昆斯:天堂或地獄，沒有中間值

王菲宇

說到杰夫·昆斯的名字，可以有很多種注釋。其中最常用的一種是：他是當代藝術界拍賣價最高的藝術家之一。從1990年開始，他的雕塑、繪畫和裝置作品屢屢改寫拍賣紀錄，他本人也由此成為藝術市場的新偶像和商業奇跡。然而，他的形象并不限于一個受到商業青睞的藝術家。他屢次被《名利場》等其他時尚雜志評選為"年度最佳著裝男士"，與他一起名列榜單的，是凱特·布蘭切特這樣的好萊塢明星。他與時裝品牌H&M一起推出了聯名購物袋，那些顏色鮮艷的油墨圖案，讓人們想起了安迪·沃霍爾著名的"大香蕉"。

與安迪·沃霍爾充滿搖滾氣息的傳奇生活不同，現在的杰夫·昆斯，生活得更像一個主流成功人士。他每天中午在自家健身房里揮汗如雨，讓爬坡機消耗掉他自己的卡路里，然后僅以克制的午餐作為補充。規律的健身讓他在59歲的年紀，仍然有信心在時尚雜志中全裸出鏡，展露一身肌肉。這種規律生活也讓他有信心在自己年逾八十時，保持和畢加索一樣的狀態——比起安迪·沃霍爾，這位西班牙藝術大師更接近昆斯的偶像和目標。

如果按照目前的市場趨勢，杰夫·昆斯達到畢加索的地位，只是時間的問題。2014年6月到10月，他在美國惠特尼藝術博物館舉辦了自己的回顧展。展廳面積達到了驚人的27000平方英尺，是惠特尼藝術博物館有史以來最大的個展。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法國的蓬皮杜藝術中心也推出了他的個人展。而巴黎盧浮宮也表示，將會在2015年初為他舉辦回顧展。除了這些世界頂尖藝術機構的輪番展覽轟炸，杰夫的作品也在其他場合、以其他醒目的方式曝光。他創作于2000年的大型花卉雕塑Split Rocker在2014年下半年亮相美國洛克菲勒中心。更別提矗立于“9·11事件”遺址的那朵"紅花"。鮮艷色彩、閃亮鏡面、呈現出臘腸氣球造型和輕盈感的不銹鋼雕塑，是杰夫·昆斯作品中最為人熟知的系列。這個紅色花朵造型雕塑被昆斯的一個買家捐出，安放在世貿大廈遺址，作為對傷痛事件的紀念和對和平未來的希冀。

然而，吐槽和贊美一樣瘋狂。早在蓬皮杜的個人展開展之前，法國藝術圈幾乎已經把所有的吐槽全部用完。杰夫·昆斯作品中的玩樂感、對大眾媒體的消解、以及作品中具有的某種性暗示，通通都是攻擊的對象。更別提他曾經那個是意大利艷星的妻子，以及兩人合作的驚世駭俗的Made In Heaven系列。如今仍有人會帶有戲謔意味地評價：年輕時他看著像個色情明星，好在現在就像樣多了。

杰夫·昆斯的藝術生涯可以說就是從惠特尼藝術中心開始。1974年，19歲的他在那里看到一個芝加哥藝術家Jim Nutt的展覽。因為那一次展覽，他當即轉學到芝加哥，并申請了芝加哥藝術學院。2008年，這家學校向已經功成名就的杰夫·昆斯授予了榮譽博士學位。

杰夫·昆斯的藝術才能其實很早就體現出來，他的父親是一個家具和室內設計師，杰夫從小就為他幫手。同樣顯現的是他的商業才能。從小開始，他就挨家挨戶推銷一些印花壁紙，以賺取一些零用錢。他的少年偶像包括薩爾瓦多·達利，這也源于他的父親送給他的一本達利作品畫冊。當杰夫還在巴爾的摩一所藝術學校上學的時候，他得知達利人在紐約，還曾經專門跑到紐約的酒店，去圍追堵截自己的偶像。

然而杰夫·昆斯的藝術生涯并非一帆風順。在二十歲出頭的那幾年，他不得不在證券業供職，以求謀生。1979年，證券職員杰夫·昆斯進入MoMA當代藝術中心。進入這里，全身心浸淫于當代藝術，杰夫顯示出真正的如魚得水。當年，他推出了幾個重要作品，包括Pre New、The New和Inflatables。

杰夫·昆斯的名字常被與安迪·沃霍爾一同提起，然而他們倆除了在波普藝術領域大放異彩，其實有太多不同。安迪·沃霍爾生活在二戰后一個新移民家庭，而杰夫則是標準的中產階級，對美國社會和美國生活，遠比安迪·沃霍爾更具有認同感和歸屬感。

但是，這兩個身處不同世代的藝術家，都敏感地把握了所處時代的脈搏——這也許是他們常被相提并論的原因。

就像杜尚、安迪·沃霍爾進行的工作一樣，1979年，時年25歲的杰夫用吸塵器、電飯鍋和電冰箱等現成品完成了裝置作品The New和Pre New。同樣在1979年問世的Inflatables也許更具有里程碑意義，也更具有標簽性。這一系列中，乙丙烯制成的花朵和兔子成功吸引了藝術圈的注意。評論家認為，他的這一作品成功混合了多種現存的元素——流行、概念、手工的，又讓人聯想到《花花公子》的兔子，于幼稚和天真中呈現出隱約的性暗示。一句話，這是完全杰夫·昆斯風格的個人表達模式。

他的作品以一種超越常規的方式，呈現出玩鬧色彩。1985年，他第一次在紐約舉辦個展。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理查德·費曼博士甚至鼓勵他，如何保持球體在水面中不沉不浮，真正實現作品名的"Equlibrium"。1986年，他的Statury系列將花和名人畫像進行金屬處理。于是人們看到通身金色和白色的邁克爾·杰克遜，抱著一只猴子。這種玩樂感一直延續到2000年后。五顏六色的雕塑，看上去像是輕盈的氣球扭轉而成，實際上的材質是不銹鋼。在他的手下，諸如大力水手這樣流行的動畫形象，與杰克遜等超級明星，一同被塑造出廉價玩具的質感，從而迅速受到大眾文化和消費市場的注意。在杰夫自己的理想中，他想要完成的，是像披頭士樂隊所做的，創作一種藝術的完全對等。

也因為這種理想，就如同約翰·列儂和小野洋子的"Make Love， Not War"一樣，他和他后來的妻子，Cicciolina合作了Made in Heaven系列。這一系列引起了軒然大波，也成為一部分人心中杰夫"色情明星"形象的源頭。杰夫以往系列中隱秘而晦澀的性意味，被鋪陳到最表面。

直到今天，59歲的杰夫·昆斯似乎仍然無法與自己的過去再見，他似乎名利雙收，但也收獲了極為兩端的評價。在他的雕塑作品"懸浮的心"創下2600萬美元成交紀錄之時起，對他作品價值的討論就從未停止。和村上隆一樣，他被指責太商業，而且更被揣測，他對金錢的趨之若鶩，來自他少年的經歷和證券行業的從業歷史。他的艷星出生的老婆與那套驚世駭俗的作品更是點燃了媒體的燃料桶。關于他的作品浮夸和低俗的討論也從未停止。如今，他擁有一個1500平方米的大型工作坊——遠大于當年安迪·沃霍爾的工廠。對他或天堂或地獄的評價并沒有影響他一再打破藝術拍賣紀錄，他本人甚至笑稱，做了那么多雕塑，最滿意的作品是他的八個孩子。至于藝術創作，直到今天，杰夫的態度并沒有太大改變："藝術創作就是把自己從身體里掏出來，超越你自己。對我而言，就是帶走我的焦慮，這是關鍵所在。焦慮移出的越多，你創作的姿勢也就越自由。對話首先發生在藝術家自己和作品間，然后才是和外部、和觀眾。如果焦慮能完全移出，那么一切皆有可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