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卡斯大衛塔:摩天大樓貧民窟

有過選購高層樓盤經驗的人都知道，樓層越高價格越高。而住在摩天大樓的頂層，可以俯瞰全城的人享受的是真正的奢侈視野和俯看云云眾生的高貴地位。然而，在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的金融中心地帶的一座45層高的摩天大樓里的居民們卻正好相反。他們的身份不僅與貴族沾不上邊，更是在社會最底層掙扎的無家可歸者。

28歲的安東尼就是這座大樓的居民之一。他在摩天大樓的頂部平臺上甚至擁有一個“健身房”。聽上去這是一種讓人咂舌的奢侈。不過安東尼的健身房里只有一件從廢棄物品站揀回來的舉重器。不知道安東尼是怎樣把這件沉重破舊的寶貝搬到樓頂上去的。要知道他居住的這座45層的大樓里并沒有一架電梯！

“大衛塔”——卡拉卡斯這座赫赫有名的摩天大樓的別稱——本來是要成為卡拉卡斯第三高的銀行大廈的。誰也沒有想到在1993年在大樓的整體結構基本完成，矗立在委內瑞拉首都最繁華的地段之際，他的主要投資者、金融大亨大衛·布里蘭伯格突然病逝了。不久，委內瑞拉暴發了讓這個國家的經濟至今難以恢復的嚴重金融危機。從此這座未來的銀行大廈也像國家的經濟一樣一點點滑向深淵。1994年委內瑞拉政府接管了這座大樓，卻一直沒有任何作為，只是任憑它一點一點破敗下去，成了毒品販子盜竊搶劫、妓女和流浪漢的臨時棲身之地。

后來這座似乎永遠不會被正式命名的銀行大廈被當地的老百姓給予了一個別名——大衛塔，算是給它逝去的主人留下的一點紀念。十多年過去了，在2007年這座死寂的爛尾樓大衛塔突然有了人氣。原來是一些找不到住房的下層百姓發現這里是一處不錯的讓他們免費棲身的地方。于是越來越多的貧窮家庭在空曠的大樓里落了腳。

大衛樓是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尾樓。從表面上看，它身架雄偉挺拔，具有現代化建筑的典型外貌。但是走進去卻只見鋼筋水泥的框架。有門無框，有窗子無玻璃，有樓梯無扶手。水泥板的墻壁光禿禿的。地上堆放著建筑垃圾。水電和下水道全都沒有安裝。在這種情況下，進駐的居民只能像螞蟻搬家一樣一塊磚一塊磚地把空曠的水泥板框架之間堵上磚墻，分隔出“房間”。再用撿來的大小不一的玻璃或者塑料布擋在窗洞上面。然后把從街上撿來的廢家具和舊沙發搬進去，按照每個人的意愿在大衛塔里構建自己的小窩。

空間是足夠的，使用面積似乎無限，遮雨的地方有了，擋風需要靠自己的雙手。到這里來的每個家庭都各顯神通。三年前，瑪麗亞和丈夫帶著8個孩子從農村來到首都卡拉卡斯尋找機會，但馬上就陷入了無家可歸的困境。大量農村人口的涌入和社會貧困化的持續讓卡拉卡斯缺少四十多萬住房。政府無力解決，民眾只好自想辦法。瑪麗亞和丈夫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在大衛塔里建筑了他們的家。現在他們共有五個房間，每間之間用碎磚壘起不到頂的隔斷，窗戶上有兩三個裝上了玻璃，其它的就用塑料布遮掩。在他們家的墻上并排掛著耶穌和已故前總統查維斯的肖像，旁邊是兩束塑料花。另一面墻上吊著孩子們的糖果零食等。整個家沒有柜子，東西都堆在墻角和吊在天花板上。

瑪麗亞化著很濃的妝，脖子上掛著廉價的項鏈。孩子們也都穿戴整齊。她對自己的“家”相當滿意：“感謝上帝！讓我們一家有了這個不錯的安身的地方。”。她還是查維斯的堅定擁護者。盡管這位“窮人的總統”在位期間把國家的經濟搞得越來越糟。有人說，大衛塔的窘境就是查維斯執政多年的縮影。但瑪麗亞代表著的許多委內瑞拉的下層百姓仍然堅定地相信查維斯和他的繼承者會給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與瑪麗亞一家艷俗和嘈雜的住房環境相比，路易斯和妻子亞茜娜的家要顯得有品味的多。他們有一個寬大的很像樣的雙人床，床頭擺著一個新買的大電視。在臥室的門上掛著帶流蘇的門簾。臥室的外面還用空心磚砌了一間浴室，門口掛著女主人自己縫制的碎花門簾。路易斯是個出租汽車司機，三個月前他和妻子來到卡拉卡斯，找不到符合自己支付能力的住房。朋友向他說起了大衛塔。兩個月后，他們就在這里筑起了溫馨的二人世界。

從2007年以來，爛尾樓大衛塔里的生活條件不斷被改善，有了簡陋的上下水設施，也通了電。當然這些都是本樓居民自力更生的結果。除此之外樓里還建了一兩個小賣部、兩個所謂的健身房、一間理發店甚至一間美容室。七年來大衛塔的居民已經發展到近三千人，七百多個家庭。他們占據著27層以下的各層樓房。因為沒有電梯，平常有摩托車作樓內的交通工具，通過一條車道把居民送上最高十層。而十層以上就只能靠雙腿在樓梯上下了。那座樓梯讓人頭暈目眩，它只是一道光禿禿的水泥坯，兩側沒有建任何欄桿。

樓梯在幾十層的大樓里盤旋而上，兩側如同無遮無攔的懸崖峭壁。大樓里的居民們每天就在上面上上下下。先是一件件搬上去家俱爐灶，然后主婦們拎著日常生活的物資一步步爬樓梯回家。孩子們也在這讓人心驚肉跳的樓梯上上下下奔跑玩耍。

簡陋不是大衛塔的問題，安全才是樓里居民，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時時擔心的事。居民伊莎貝爾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幾年前一個小女孩兒從18層沒欄桿的地方摔下去的情景：“那天看護孩子的鄰居才離開不到一分鐘，一轉眼孩子就不見了。”伊莎貝爾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兩歲的兒子就在20層沒欄桿的樓層上玩汽車玩具。他們夫婦盡力在家里所有的地方都豎起了攔擋物。但好動的孩子還是經常會爬上去，讓人嚇出一身冷汗。

對于大衛塔的居民來說，“有個家的感覺真好！”這里就是他們的天堂。但卡拉卡斯的許多市民們卻認為這座爛尾樓不僅是這座城市的一個敗筆，也是查維斯政權無力把國家從經濟危機中解救出來的證明。警方和主流媒體認為大衛塔不僅是無政府主義者的樂園，還是販毒、綁架等犯罪活動的窩點。美國轟動一時的電視連續劇《國土安全》也把大衛塔作為劇中黑幫人物的藏身處。這些都讓這座摩天大樓貧民窟蒙上了墮落、神秘等讓人避之不及的陰影。

然而也有人把它當作了一個城市發展理念的具體案例來研究。2010年，瑞士蘇黎世的一個研究機構和卡拉卡斯的一個民間團體在威尼斯建筑雙年展上以卡拉卡斯“大衛塔”為模型，展示了一個關于世界上非正式住宅樓的使用和居民自主改善條件的典型案例。他們認為大衛塔是大城市高速發展的產兒，這座向高層空間發展的摩天大樓貧民窟向人們提供了在廢棄的建筑空間由居民自主和自立建成基本生活條件的經驗。

對此，卡拉卡斯大學城市規劃學教授巴瑞斯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政府應該對這座爛尾樓的現狀承擔起責任來并有所作為。如果政府允許人們在里面居住就應該完善基本的生活設施和安全保障，否則政府應該立即將其拍賣另做他用。他認為正確的選擇是給大衛塔的非法居民找到合適的地方居住，而把大樓復原其本來的目的。

2014年7月，在經過七年多的非法居住后，大衛塔的七百多個家庭終于等到了政府對他們的重新安置。在卡拉卡斯市政府和警方的維持秩序下，大衛塔的三千名居民以每三層為單位陸續遷居到離市中心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新建的住所。他們中間有的人為終于得到了條件完善的住房而興奮，也有的人對新住房遠離市中心，交通不便，配套設施不全而抱怨。但無論是誰都在離開自己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小窩時充滿留戀不舍的感情。

摩天大樓貧民窟的歷史就這么結束了，爛尾樓大衛塔的前途卻尚未明朗。有媒體說一個中國的公司將接管這個爛尾樓，而卡拉卡斯市政府又馬上否定了這個傳聞。委內瑞拉的經濟仍然問題成堆，人們拭目以待，大衛塔與它的國家經濟一樣能否重拾昔日的輝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