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源
在60年代香港邵氏的男明星中,有一張白凈端正、大眼方唇的文靜面孔。1967年邵氏版本的《西游記》中,這張面孔曾以唐僧的形象出現,影片很受歡迎,之后一系列的《女兒國》、《盤絲洞》,更讓“唐僧”成為了紅極一時的角色。而這張面孔,在電影明星的身份背后,則屬于一位傳奇的影像大師--何藩。
從與影像的關系出發,何藩有著三重身份,按年代粗略編撰的話,先是一位天才少年攝影師,接著是鏡頭前大受觀眾喜愛的電影明星,最后則是一位作品頗豐的香港風月片導演。演員跟導演間身份的互換,在今天看來也并不算十分稀奇,對攝影能力的掌控和對鏡頭的迷戀,也似乎是電影導演本應該具備的素質。就何藩來看,每一次身份的轉換,都好像是任憑了天賦的推動,同時把每一個專業領域都做到了自身的極致。身為攝影師,何藩的個人美學風格非常強烈,并獲得過280多個攝影方面的獎項。身為電影明星,又相貌堂堂、溫文爾雅,俘獲了眾多少女芳心。身為電影導演,又將香港風月片拍的如夢似幻般誘人。盡管何藩自己并不太以拍攝情色片而驕傲,認為那更多是出于金錢上的妥協,但許多人仍然認為,其在電影拍攝方面的才華被大大的低估。在這三重身份中,為何藩收獲最多國際認可的,則是攝影。
何藩1931年在上海市出生,14歲生日的時候,父親送給了他一副祿萊福萊克斯(Rolleiflex)雙鏡頭相機,從此他便與影像結下了終生緣分,更在拿起相機的第一年就獲得了人生中攝影的首個獎項。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攝影教育,起初只將拍照當作消磨時間的嗜好,卻似乎是天然地具備了十分銳利的雙眼。城市交錯迷離的街頭巷尾,地平線上孤寂遙遠的巨輪小舟,在他的照片中紛紛呈現出極具詩意的結構意象。1949年,18歲的何藩與全家一起遷居香港,而接下來的這10年,便是何藩在攝影上最為高產的一段時光。香港本身是一個形態非常豐富的城市,有山,有海,有貧村,有廣廈,而居住在這里的人們,外表則始終是一副熙攘熱鬧的光景。游蕩在香港的大街小巷,何藩被城市多變的層次與復雜的生活深深吸引,常常在一個看中的地點,布置好構圖,等待主題的出現。而這樣的等待常常一持續就是好幾天,等待黃昏的光線以最佳的角度射入,等待路人的斜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長變形,等待衣衫襤褸的孩童三三兩兩地散落成迷宮一樣的圖案,等待海面上升騰的煙霧中一只帆船離去的暗影。卻也不是每次的拍攝都能順利完成,那個年代的香港并未完全開放,仍會有手持利刃的屠夫,因為懼怕自己的靈魂被攝走,在被拍攝后著急上火地喝令攝影師將照片銷毀。而與這類情形相反的,是一些在當時沒有太多機會拍攝自己照片的年輕女孩,她們在被攝影師選中時會非常開心,常常一邊梳理打扮,一邊招呼攝影師抓拍動態的自己。
然而,何藩所感興趣的,并不只是簡單的對城市面容與日常生活的記錄,他的作品,有著極為強烈甚而咄咄逼人的美學震撼,這種咄咄逼人,并不是指氣質上的兇猛霸道,而是只要看到他的照片,便會非常直接地被其中極致的詩意與美感所擊中。他更像一位運用鏡頭語言寫詩的詩人,將現實的具象世界加以提取與轉變,在嘈雜市井與荒涼自然中捕捉并提煉人們未曾看到的美,并運用自己卓越的鏡頭語言,將之譜寫成為極具表現力的詩句。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靠近陰影》(Approaching Shadow),在畫面中由光線劃分出兩個對稱的三角,一個明,一個暗,一位身著旗袍的少女緊貼畫面一邊,此時她還在陽光的照射下,而已抵達她腳面的巨大陰影似乎正在迫近,也似乎與明亮的另一半形成了永恒的對峙。
事實上,在西方,何藩常常被稱作是中國的雷·米茨克(Ray Metzker),倆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成長背景,卻在作品的精神氣質上呈現了部分的一致性。他們的作品,都大多取材于城市街頭的拍攝,但更為重要的是,在他們的黑白照片中,都呈現了對線條、陰影以及幾何構成極為強烈的追尋跟表達。何藩的作品,雖然大部分拍攝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其內容也大多是五六十年代香港的過去,然而這些照片放到今天來看,卻完全不會讓人覺得過時,甚至不會讓人們像在看其他老照片一樣覺得有絲毫的懷舊之情,反而卻會感覺這些照片的表現方法非常之現代,其中的美麗,并不帶有故去時光的多愁善感,而是帶有一種接近本質與恒定的美。而同樣出生于1931年、并于2014年剛剛去世的美國攝影師雷·米茨克,與何藩一樣,也是喜歡大量使用正片疊底,迷一樣的拼貼,通過對比強烈的光線,構成近乎抽象圖形般幾何形式的線條陰影。而成長在中國香港的何藩,也因如此,被認為無意中通達了包豪斯的現代性。何藩的一張照片“窗與影”(Windows and Shadows),被認為與包豪斯的大師之一斯洛·莫霍里·納吉(László Moholy-Nagy)的作品“包豪斯陽臺”(Bauhaus Balconies)在幾何結構上非常類似。其實,納吉在執教包豪斯之后,于芝加哥創辦了新包豪斯學院,隨即演變成為芝加哥設計學院,另有兩位現代派的攝影大師哈里·卡拉汗(Harry Callahan)跟艾倫·西思肯(Aaron Siskind)都曾在此任教,而這兩位正是剛剛提到的攝影師雷·米茨克的老師,而他們的作品,與雷·米茨克,與何藩,也都呈現出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
如今已經八十高齡的何藩,雖然定居在美國,但仍有差不多一半的時間來往于香港臺灣,他的香港第二次個展《何藩:香港回憶錄》,也于2014年的尾聲在AO Vertical藝術空間舉辦。這次展覽收錄了何藩這幾年一直在籌備的一個全新系列,展覽的作品也收錄在由宏亞(香港)以及Modernbook(美國)聯合出版的攝影集《何藩:香港回憶錄》中。 Modernbook Gallery 也同時在三藩市舉辦同類展覽。何藩對香港民生的熱愛,讓他的這組攝影作品充滿了人文氣息。在他的照片中,可以看到苦力、商販、沿街叫賣生果和蔬菜的小販、在街上玩耍的孩童,在巷子里安靜做功課的小女孩......正如何藩所說:“我愛香港,我愛香港的人們。”他從未想過記錄香港的城市建筑或者名勝,卻順手捕捉到鏡頭下香港堅韌的靈魂。那些拍攝于幾十年前的舊底片,在被時光封存多年之后,因著新的眼光審視,也常常帶來出人意料的驚喜。香港正處于遭受身份認同危機的敏感時期,而這組何藩的最新作品重現了舊香港風貌,并利用雙重或多重疊加舊膠片的方法,讓形成的影像被賦予了一種超現實感,人物形象與幾何結構和線條精心構建出的背景不期而遇,逆光效果、煙霧、光線,營造出舞臺戲劇般的感受和氛圍,將貫穿其作品中的抽象意象再次推向極致。
除了與香港城市有關的街頭攝影作品之外,何藩最新展出的還有一系列將中國書畫與攝影相結合的作品。而這一類別的攝影流派,通常被稱為“集錦攝影”(Composite picture),其開創者為著名的中國攝影師郎靜山,主要特點在于以中國繪畫之理法,實現攝影作品的構建實現。如果說何藩更多的是用相機來寫詩,那么郎靜山則是非常徹底的用相機來作畫,在表現形式上全面效仿傳統國畫,題材意趣也更多取自于古畫名詩。相對于攝影這門技術在普遍意義上的寫實,“集錦攝影”則完全遵從中國古典書畫對意境的追尋,將現實世界加以攝影師的主觀經營,“將所得之局部,加之人意而組合,不拘泥于一時一地之景而采諸多景物,不求實景實意而取意境深遠幽靜淡泊之旨趣”。因此郎靜山的作品,遠遠望去,幾乎會被錯認為是一幅幅的水墨畫作。而相比郎靜山用相機對國畫藝術苦心的構建雕琢,何藩的幾幅“集錦”之作似乎顯得更為簡潔干脆,或者說更為天然自得。遠山的背景有如水墨暈染,但近處的水面仍是照片式的波光粼粼的質感。雖然也帶有類似國畫的意境,卻沒有失掉強烈的“時機”之感,相對于精心的“布置”,他似乎更加擅長瞬間的“捕捉”,同樣的如詩如畫。
攝影師何藩的作品,在收錄一座城市記憶的背后,更為卓絕的是一種極富現代性的美學構成,這些如詩句般的照片,是對具像世界中一個個人物、一處處景象的極致提煉,元素雖來自日常,卻遠遠不止于對生活的再現,而是提取、增刪、扭轉、改變,以追求本質的原則,創造出極致的、永恒的詩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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