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UHAO+STUDIO+楊致遠
去年年末,無印良品成都遠洋太古里世界旗艦店開幕,除了以“素の食[so-nosyoku]”為主題的無印良品餐廳Café&Meal MUJI、深澤直人的廚電系列、Found MUJI CHINA部分產品的發布之外,還有作為首家海外店鋪以店中店姿態落戶成都的東京家居品牌IDEE,后者同屬于良品計畫集團。作為無印良品在中國的第121家店鋪,成都旗艦店的各種嘗試將打開無印良品在中國發展的豐富可能性。
相比無印良品在成都旗艦店開幕的熱火朝天,采訪中的原研哉和深澤直人反倒顯得平靜許多,交流中不難發現,你已經很難用設計師的單一符號去定義他們,“超克現代性”這個曾在上世紀40年代一度成為日本知識分子關注的焦點話題,在如今的日本身上正在逐步實現。日本已經跨過了以工業產業為支柱的時代,國家需要新的產業出現,而不再是源源不斷的新的產品。緩解人們在工業設計高度發達的今天所產生的適應負擔,成為了比設計創新更大而嚴峻的命題。因此,對于設計師角色的要求就發生了質的改變,從單純設計兼具功能和審美情趣的產品或者標識過渡到開始要構思一個既有產業中存在的可能性,這給原本存在的行業發出了某種未知的信號。
作為近期在大陸新增加的產品線,Found MUJI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次對設計產業既定的產品開發模式的探索。這個詞語由深澤直人創造,背后思想基于藝術創作領域“現成物創作”(found object)的概念,通過“田野調查”的設計方式,構筑一個虛擬中融合了民族生活、文化和習慣的現代中國的烏托邦式的無矯飾未來,設計師不再對單一產品進行設計和美化,而是試圖為消費者探索出一個更高層次的欲望,原研哉曾將產品比作結在樹上的果實,想要提高果實的質量,就要改善樹木賴以生存的土質土壤,也就是提高公司所針對消費者的欲望等級。項目從2003年開始啟動,先后在印度、泰國、法國、韓國、臺灣等國家和地區展開,在2009年的時候,矢野直子(良品計畫生活雜貨部企劃設計室室長,設計師)和深澤直人來到中國,先后踏上北京、杭州、紹興和蘇州的尋找之路,并重新設計出一系列產品。
深澤直人此次推出的明家具系列就是以明式家具為原型的新作品,如果你能嘗試從設計師的角度看待這一系列的變化,將其理解為對“新時代”的積極回應,或許就沒有什么值得我們驚訝和臉紅的了,如同我們無法阻擋整體設計(也稱為“統合設計”,即要求設計師在進行設計活動的時候從不同的領域和整體空間的視角觀察人所生活的空間,例如當你設計杯子的時候,也要考慮勺子和桌子)作為未來主流的設計趨勢,對傳統和日常的再發現也一定是當下設計師的重要功課。
無印良品的理念是平面設計師田中一光的美學與日本分銷業的領軍人堤清二的觀念完美結合的產物,公司成立于1980年秋,借助其母公司西友百貨和西武百貨聯合集團內部產品科學研究所的力量,首次公眾亮相便有40余種產品,創牌第三年就在青山開設了獨立店鋪。2001年8月,原研哉接受田中一光的邀請接手無印良品的藝術指導工作并加入委員會,同時推薦了同輩的另一位設計師深澤直人的加入,次年田中一光先生去世,種種事件讓2002年成為無印良品歷史上特殊的一年。
從那之后,無印良品開始被寄予一種更為廣闊的全球視角和品牌責任,一定程度上,無印良品的出現回應了這代站在日本傳統和現代理性的“價值中立”之上的設計師們的愿望,他們嘗試將某種發現的符號拋給全世界。河合隼雄在《無意識的機制》中也曾明確提到,“當某個群體中的創造性個體發現了某種符號,該符號將會激發出群體成員新的活力”。日本寺廟中合十的雙手和“日之丸”就是這種符號,那時的原研哉,已經意識到這樣一個屬于無印良品的符號的重要性,當時的無印良品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同時,一種仿佛即將叩開混沌的歡欣鼓舞也在公司內蔓延開來。
在原研哉為成都旗艦店Café&Meal MUJI設計的海報中,巨大的黑白卷心菜緩緩展開,當視線交匯,起伏瞬間被冷卻下來。卷心菜葉脈清晰可見,葉片從中部呈發散狀向四周舒展,邊緣挺立流暢,沒有絲毫久置的痕跡,雖然是黑白畫面,逃逸的顏色完全無法阻止透過畫面傳遞而來的強有力的生命感,如同無意撞見某種視覺的儀式。原研哉將卷心菜制作成符號,通過普通的意象表達出某種日式的生活哲學,你可以將它理解為生命,也可以是某種食器或食欲,又或者就是一顆蔬菜,在觀眾心里被不同的表征,這本身就是符號傳播中必然激起的連鎖反應。符號的實質是空,只要保證在維持一定向心力的前提下,就可以包容觀眾所賦予它的任何想象。
同樣的視覺傳達效果可以追溯到2003年無印良品的宣傳海報“地平線”系列。無論是安第斯山脈腳下的烏尤尼鹽湖,那片干涸的、巨大空白的平面,還是處于晨昏中的蒙古大草原,如果你嘗試將視線與畫面中部那條完美的地平線交匯的話,無障礙視野的體驗足以詮釋無印良品所宣稱的蘊含在產品中的某種普遍的人文價值。賈斯珀·莫里森(Jasper Morrison)曾形容好的平面設計超越所有教育和經驗的要求,以至于它提供的信息簡單到令人們意識不到傳播的完成,某種意義上,“卷心菜”和“地平線”都是這個理論的絕佳示范。
無印良品在日本有一款經典的代表性產品——“碎香菇”,原本只有菇冠完整才有銷售資格的香菇,無印良品卻將那些碎裂或者賣相較差慘遭淘汰的香菇打包售賣,考慮到實際生活中香菇一般都會切碎下到菜里,排除對食材外形的嚴苛要求,自問為什么要花費更多的錢去購得那些大小一樣、形狀美觀的呢?包括無印良品在三文魚罐頭中使用到一些邊角材料,雖然并非都是腹部的魚肉,卻擁有同樣的美味。通過對制造流程的消化,導致物品核心價值的暴露,這種重要性次序的改變同樣被運用在了脆薄餅、碎干面、小塊洗衣皂等生活產品的開發上,包括不漂白的紙張,這種跳過漂白程序的淡褐色紙已經被無印良品廣泛運用在包裝、紙品、標簽等多個領域。endprint
在田中一光時代,通過制造流程的徹底簡化創造簡單而擁有震撼價格優勢的產品理念,在中國表現的并不充分。原研哉針對無印良品給中國市場留下中高價位產品的印象也做了合理的解釋,其實無印良品在日本也并非最便宜的品牌,而是建立在足夠的質量得以形成的理性特質之上,其產生的時代背景也帶有反消費文化的特質,除了價位的吸引力之外,更是一種品牌理念的認同,而這種散發出挑釁意味的現代性背后,恰恰解釋了這位躋身亞洲邊緣的“超級混血兒”——日本所依附的文化土壤——超理性主義(SUPER RATIONALISM)。

Goto-Jones,C.在《現代日本》一書中提到過,日本作為同時代的一個現代的、高科技的非西方國家,其顯現的吸引力是因為兼有“東方”傳統的悠久歷史和奇妙的“西方”現狀,這種難以消化的現代性恰恰解釋了日本的迷人之處,通過對制造流程的再設計,將兼具設計感和質量的“無品牌”披掛上人文的面紗,這已經足夠解釋部分無印良品在全世界大行其道的原因,但在中國遭遇本土生產但仍按進口產品銷售并繳納關稅和其他環節稅收等局限,造成了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消費者一直在為無印良品設立之初立下的口號“合理的低價”多繳納賬單的事實,不過在2014年10月,通過一系列渠道的優化令無印良品近百件商品開始降價15%到18%,據中國區董事總經理王文欣透露,2015年初在服裝上也會有一系列的價格調整,種種跡象表明“合理的低價”也有可能在中國實現。
無印良品廚電系列是2014年3月份在日本推出的重量級新品,由深澤直人聯合深澤直人設計工作室NAOTO FUKASAWA DESIGN設計,一度成為2014年日本GOOD DESIGN評選里的贏家。產品中保留了設計師在±0時期的設計風格,21L的微波爐除了容量大之外還載有紅外傳感功能,溫度高達 250℃;為避免盛完飯因為找不到擱置飯勺的地方而打破整個盛飯過程的流暢性,深澤直人在0.5L的白色電飯煲蓋上加設了一個嵌入式擱勺架,產品照中搭配的則是無印良品自己的熏竹飯勺;還有可以同時烤兩片吐司面包的多士爐和采用曲線壺嘴的電燒水壺,以上幾款小家電,其中部分產品已經在大陸市場推出上市之外,帶有磨制功能的400ml榨汁機、分270L和355L兩種不同規格的電冰箱,還有立式電烤箱目前都處在如何調整為符合中國電壓需求等研發當中,而這些產品也會一一與中國消費者見面。
通過比較觀察,你會發現這些即將投放中國市場的白色廚電的體量大多有限,一般依照一到兩個人的大小來設計,似乎并不適合群居或者家里社交頗多的人使用,而在顏色的使用上也延續了無印良品一貫的“性冷淡”,通過避開色彩令產品本身開口說話,雖然不是很性感的做法,但是沒有關系,一定程度上的“禁欲”可以制造出更為強烈的快感,使其成為調節不斷被外部刺激和新鮮事物挑逗起的欲望的緩沖劑,品牌對內的自省反倒成就了外部強有力的購買力,這種樸素,不失為一種別樣的“時尚”。
無印良品在這三十幾年的發展中已經開了700間店鋪,在日本也已經覆蓋到生活的各個方面,并且在不久的將來會有無印住宅、無印社區、無印酒店等多方位的企劃。在中國成都的世界旗艦店無疑是一個信號,透露出無印良品把中國作為主要海外市場的野心。這家全球最大的旗艦店依然由品牌設立之初的室內設計師衫本貴志先生打造,從1983年青山的第一家獨立店鋪,到成都世界旗艦店,無印良品的室內設計并沒有風格上的巨大變化。衫本貴志先生著力從氛圍上打造一種“感覺良好的生活”,以“重新發現”開始,就像我們并不會因為題目的“無印良品”而失去對以往經驗的直覺力,這種大膽的幽默反倒打破對熟悉事物和資訊的認知,試圖窺探其中蘊含的無限可能。
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