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峰宇
[摘 要]在百余年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傳播史中,晚年恩格斯重要哲學文本得到精確譯介和深入解讀,其多種中譯本和數量可觀的中文解讀文本,體現了晚年恩格斯哲學文本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進程中發揮的重要作用。晚年恩格斯哲學文本解讀的中國語境呈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時代精神,反映了中國學者從多重角度研究晚年恩格斯哲學并使之得到實踐應用的問題意識,凸顯了晚年恩格斯哲學的本真精神與時代活力。在新的時代條件下進一步研讀晚年恩格斯哲學文本,應深入理解晚年恩格斯普及馬克思主義哲學,使之獲得哲學的民族化和時代精神的思路與方法,審視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啟蒙使命與時代品格,彰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風格,滿足全面深化改革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實際需要。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哲學;思想啟蒙;時代品格;晚年恩格斯
[中圖分類號]B0;A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15)04-0004-07
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的早期傳播,不僅使中國人接受了救亡圖存的革命觀念,而且使“德先生”和“賽先生”走進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在救亡與啟蒙的重奏中,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融為一體,開啟了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史進程。“以俄為師”與蘇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傳入,使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體系一度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作為高校馬克思主義哲學原著課程的重要教學內容和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教材的重要引文來源,晚年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反杜林論》等經典文本實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普及,發揮了科學理性的啟蒙作用,他關于哲學普及、哲學的民族化和哲學的時代性的論述頗具啟發效應。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大眾化和時代化,需要深入理解晚年恩格斯的哲學研究思路與理論普及方法,以現代中國話語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時代精神。
一、馬克思主義哲學大眾化與現代中國的思想啟蒙
若使哲學成為群眾手中的精神武器,必以哲學實現大眾的啟蒙為前提,進而使啟蒙的大眾自覺呈現思想的力量。這種哲學對一個處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謀求變革來說尤其如此,因為“理論在一個國家實現的程度,總是決定于理論滿足這個國家的程度。”[1]1119世紀下半葉以來,空想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互助主義、工讀主義、新村主義、泛勞動主義、實用主義、自由主義、功利主義、改良主義等西方思想傳入中國,在中國社會不同程度地起到一定的現實作用,但開明之士在近代中國引進的這些思想文化與中國的封建文化“只能上陣打幾個回合,……就偃旗息鼓,宣告退卻,失了靈魂,而只剩下它的軀殼了。”[2]697當“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軍事主張未能改變晚清中國之頹勢,倡導“自強”、“求富”的洋務運動因失敗告終,戊戌變法僅維持百余天即告敗,遠不能拯中國大廈之將傾,中國有識之士遠渡重洋,苦心探求中華民族復興之希望,使民眾擺脫蒙昧而走上富強之路。
直至近鄰俄國爆發了一場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社會革命,中國人才看到重整國運的希望,正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也只是在這時,中國人從思想到生活,才出現了一個嶄新的時期。”[3]此前,各種西方思想在中國的傳播對中國精英知識分子產生一定的影響,卻幾乎無法進入中國日常生活領域。十月革命的勝利使馬克思主義走進中國人的生活,使渴望吶喊的彷徨的中國人“確切的相信無階級社會一定要出現,不但完全掃除了懷疑,而且增加許多勇氣了。”[4]而這時距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傳入中國已逾18年。早在1899年2月,英國浸禮會傳教士李提摩太翻譯的《大同學》發表在上海基督教廣學會主辦的第121-122期《萬國公報》。“以百工領袖著名者,英人馬客偲也”,這是目前可考的馬克思的名字在中國第一次傳播。當年出版的小冊子《大同學》中也提到了“恩格思”,稱社會主義為“今世養民術”,還引用了《共產黨宣言》中的這段話:“糾股辦事之人,其權籠罩五洲,突過于君相之范圍一國。”[1]276①三年后,梁啟超撰文再論李提摩太翻譯的英國社會學家頡德的文章,從中簡介馬克思學說,“麥喀士是日耳曼人,社會主義之泰斗一也。”“今之德國,有最占勢力之二大思想,一曰麥喀士之社會主義,二曰尼志埃之個人主義。麥喀士謂:今日社會之弊,在多數之弱者為少數之強者所壓伏。”[5]這些對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簡介雖可謂點睛之筆,但卻未能真正影響絕大多數中國人的生活選擇,唯有蘇俄革命送來的馬克思主義開風氣之先,以五四運動為開端,才引發了中國革命和啟蒙的重奏。
究其原因,確與當時中國人務實封閉的思維習慣有關。十月革命的勝利給中國人帶來了變革社會的勇氣,而凝聚中國革命的力量,則需加強對長久蒙昧的中國民眾的思想啟蒙。當時中國先進知識分子意識到,“馬克思的書卷帙浩繁,學理深晦。……加以他的遺著未曾刊行的還有很多,拼上半生的工夫來研究馬克思,也不過僅能就他已刊的著書中,把他反復陳述的主張得個要領”[6],而使這“反復陳述的主張”深入人心,便是引領民眾的啟蒙。正是這場啟蒙引發了聲勢浩大的群眾愛國運動,而當代中國社會的時局使這場啟蒙具有明顯的革命性,越來越多的中國民眾走上革命的道路,作為指導這場政治實踐的理論,以中國語言表達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觀點得到相當大程度的普及,階級斗爭、工農革命、分田分地等話語成為窮苦人改變命運的動力,極大地促進了中國革命的歷史進程。
當我們將視線轉向晚年恩格斯哲學文本,不僅發現晚年恩格斯哲學思想在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不同時期均為人們深入了解,而且可以在新的時代條件下進一步理解并靈活運用晚年恩格斯的哲學啟蒙思路和普及方法,推動馬克思主義哲學大眾化。
首先,晚年恩格斯具有以“新世界觀”啟蒙民眾并使工人掌握唯物史觀的理論自覺。倡導啟蒙運動的康德曾因其著作不夠通俗而深感遺憾:“缺乏通俗性是人們對我的著作所提出的一個公正的指責。因為事實上任何哲學著作都必須是能夠通俗化的,否則,就可能是在貌似深奧的煙幕下,掩蓋著連篇廢話。”[7]很多缺乏哲學思維訓練的普通讀者閱讀馬克思的哲學論著時同樣遇到理解上的困難。而“恩格斯被看成是通俗敘述的能手,大多數有思想的無產者都愿意讀他的文章。許多從事社會主義運動的人,都是從他的著作中獲得知識并理解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論的。”[8]197晚年恩格斯意識到,人類已經從搜集材料的時代進入整理材料的時代,為此應啟蒙民眾走上砸碎枷鎖的現實的運動,而政治實踐對工人來說不是一個學院派的問題,而是與生存實際相關的現實問題,這就需要將新時代的新世界觀娓娓道來,呈現大眾哲學的理想讀本,在革命語境中切實促進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普及。
其次,晚年恩格斯具有普及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整體思路和計劃。作為馬克思遺稿的執行人之一,晚年恩格斯打算出版馬克思的政治傳記[9]329,他曾提到“一個計劃——把馬克思和我的小文章以全集形式重新獻給讀者,并且不是陸續分冊出版,而是一下子出齊若干卷。”[10]他還和梅林商量出版“馬克思和我在1842-1852年間發表的較短的文章”[9]341,另準備“出版拉薩爾給馬克思和我的信,由我作注。”[11]這兩件事后來分別由梅林和古斯塔夫·邁爾于1902年和1922年完成。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馬克思和他的思想本意,晚年恩格斯為大量新版著作寫了“序”或“跋”。在馬克思逝世后,恩格斯寫過1154封信,其中大量書信用來闡釋他們的理論,李卜克內西認為“恩格斯的書信往往都是科學論文,是政治和經濟學方面的指南”[8]15,乃是對恩格斯書信的理論深度的肯定,而這些富含深度的闡述是以通俗易懂的文字表達的。
再次,晚年恩格斯恰當處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學術研究和理論普及的關系問題。鑒于恩格斯在普及馬克思主義哲學方面的卓越貢獻,人們曾將其視為解釋馬克思哲學的權威,但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通俗闡釋也遭到不少理論家的詬病,最突出的批評就是他無法企及馬克思的哲學深度。且不說馬克思和恩格斯有不同的研究分工,僅在恩格斯“以10多年的時間研究各種科學的一般哲學,考察一切科學及其最新的成就”[8]26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到,他在學術研究方面的認真程度并不遜色于馬克思。當人們認為恩格斯的唯物主義自然觀是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的翻版時,幾乎忘記了恩格斯對這些百科全書派作家的評價,考茨基說“他用輕蔑的態度談論百科全書。我在他家里就沒有看到過一本。如果有人說他是一部活的百科全書,那就是侮辱了他。”[8]76晚年恩格斯深知精深的理論研究是哲學普及的前提,所以他“認為通過《資本論》來研究政治經濟學是并不合適的,因為馬克思的這本書是寫給有一定修養的讀者看的。恩格斯批評了《資本論》的通俗本。”[8]118淺薄的理論是無所謂大眾化的,而將精深的哲學理論普及給普通民眾的時候,尤其考量普及者的理論深度、表述方法和文字力度。
促進馬克思主義哲學大眾化,使與時俱進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成為人們奮斗與超越的精神力量,需要汲取晚年恩格斯的上述思路和方法。既要有啟蒙民眾的理論自覺,也要有普及理論的整體思路,還要恰當處理學術研究和理論普及的關系問題。回首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的早期傳播,盡管流傳的多為摘譯、節譯或譯文不夠理想的版本,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關鍵話語和思維力量在民眾心中涌起波瀾,關鍵在于其符合實踐的需要。在全面深化改革的重要歷史時期,實踐迫切需要具有深刻解釋力和深遠指導性的為人們喜聞樂見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以簡潔明快的文風表達深刻的哲學意旨,尋找使馬克思主要哲學思想方法和價值訴求深入人心的科學路徑,提高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功能,[12]滿足人們群眾日益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是促進馬克思主義哲學大眾化的可行路徑。
二、馬克思主義哲學民族化與現代哲學的中國風格
作為一種普遍有效的思想方法,馬克思主義哲學并非在不考慮時間、地點、條件的普適境遇中為各文明民族所因循,而以其各具特色的民族形式體現哲學的現實價值。正如黑格爾所說:“只有當一個民族用自己的語言掌握了一門科學,我們才能說這門科學屬于這個民族了,這一點,對于哲學來說最有必要。”[13]以馬克思主義理論為指導的社會革命固然是一項力圖解放全人類的國際事業,與狹隘的民族主義無涉,但馬克思主義哲學在各文明民族中確實有各具特色的理解方式和表達形式。若使馬克思主義哲學在各文明民族中更好地發揮實踐功能,就必須使之獲得民族形式,也就是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與各民族的實際相結合,使之更好地成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的人們熟練掌握和靈活使用的精神武器。
晚年恩格斯在一系列序和跋中闡述了馬克思主義哲學民族化的必要性。例如,他在為《哥達綱領批判》所作的序言中寫道:“馬克思和我同德國運動的關系,比同其他任何一國運動的關系都更為密切”[14]294。作為出生于普魯士的革命理論家,馬克思和恩格斯最熟悉德國人的文化習慣和實踐活動中的革命因素,晚年恩格斯時常稱自己為“德國人恩格斯”,建議拉法格稱自己為法國人,這種表述被有些學者質疑為“條頓森林”式的自信,實際上這是恩格斯對馬克思主義的德國風格的強調。而這在他對馬克思主義“徹底美國化”的強調中體現得更為明顯。他在為《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美國版所作序言《美國工人運動》中指出,英國工人階級的革命綱領在美國“必須完全脫下他的外國服裝,必須完全成為徹底的美國化的黨。”[15]他在《法蘭西內戰》導言中也強調美國與歐洲的差別:“那里沒有王朝,沒有貴族,除了監視印第安人的少數士兵之外沒有常備軍,不存在擁有固定職位或享有年金的官僚。”[14]12在恩格斯看來,美國人同樣渴望擺脫資本邏輯的桎梏,但馬克思主義在美國應有獨特的實現形式。
在根據游歷美國的所見所聞寫作的《美國旅行印象》中,晚年恩格斯再次以飽含希望的筆觸論述了美國革命條件的獨特性:“美國是一個新世界,新不僅就發現它的時間而言,而且是就它的一切制度而言;這個新世界由于藐視一切繼承的和傳統的東西而遠遠超過了我們這些舊式的、沉睡的歐洲人;這個新世界是由現代的人們根據現代的、實際的、合理的原則在處女地上重新建立起來的。美國人也總是竭力使我們相信這種看法。他們瞧不起我們,認為我們是遲疑的、帶有各種陳腐偏見的、害怕一切新事物的不切實際的人;而他們這個前進最快的民族(the most go ahead nation),對于每一個新的改進方案,會純粹從它的實際利益出發馬上進行試驗,這個方案一旦被認為是好的,差不多第二天就會立即付諸實行。在美國,一切都應該是新的,一切都應該是合理的,一切都應該是實際的,因此,一切都跟我們不同。”[16]這顯然并非簡單贊賞美國之于歐洲的革命優勢,而更多地是強調作為“新世界”的美國應探索新的符合民族特色的革命途徑,使馬克思主義與美國社會實際相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