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小說是虛構的載體,它呈現(xiàn)出作家虛構的話語和結構的力量,本質(zhì)上來講,虛構是一門藝術,如何讓虛構這門藝術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需要作家在小說文本層面的形式和技巧上下功夫。蘇童的先鋒小說關注文本層面上的敘事策略和方法,從敘述人和敘述視角的強調(diào),到敘述結構的設置以及語式句法等修辭手法的鋪設,都呈現(xiàn)出蘇童先鋒小說虛構藝術的多面立方。
關鍵詞:蘇童;先鋒小說;虛構;敘事手法
80年代中后期,馬原、洪峰、余華、蘇童、葉兆言等青年作家紛紛登上文壇,他們以獨特的話語方式進行小說文體形式的實驗,被評論界冠以“先鋒派”的稱號。蘇童作為先鋒派作家中的一員,在早期以一篇《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確定了其先鋒派作家的地位,他的大部分的作品都充滿著先鋒的味道,其小說創(chuàng)作的技巧和結構都在不斷進行著嘗試和創(chuàng)新。這種先鋒派的創(chuàng)作模式尤其體現(xiàn)在他對其小說敘事藝術的把握上。作為一個先鋒派的代表作家,蘇童有意地將敘事置于故事之上,突破了傳統(tǒng)小說重點在于“寫什么”的范式,轉而表現(xiàn)出對小說敘事技法---“怎么寫”的熱衷。
一、消隱與呈現(xiàn)——無主體話語敘述語式
“無主體話語”的敘述語式源自法國“新小說”派。法國“新小說”流派在敘述時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個人主觀感情色彩在敘述中的作用,呈現(xiàn)出一種“無主體話語”的敘述語式。從根本上講,這種敘述方式著重在于消解作為創(chuàng)作者和敘述者主體的作家的主觀情感,使作品呈現(xiàn)出一種客觀,冷靜的態(tài)度,任由讀者自己去理解和感受其作品中的主旨和意圖。
蘇童先鋒小說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法國新小說敘述思想的影響。在他很多的作品里面,都包含敘述人這個身份,但同時,他又將作為敘述者的“自己”的主體意識進行了消解,壓制,避免其在敘述一個故事的時候帶有主觀的感情色彩,對整個故事,對主要人物的心理,道德,情趣不加以任何的評論和分析,僅僅只是一種如水般平靜的敘述。
“有一段時間我的歷史書上標滿了一九三四這個年份。一九三四年迸發(fā)出強壯的紫色光芒圈住我的思緒。那是不復存在的遙遠的年代,對于我也是一棵古樹的年輪,我可以端坐其上,重溫一九三四年的人間滄桑。我端坐其上,首先會看見我的祖母蔣氏浮出歷史。蔣氏干瘦細長的雙腳釘在一片清冷渾濁的水稻田里一動不動。那是關于初春和農(nóng)婦的畫面。蔣氏滿面泥垢,雙顴突出,垂下頭去聽腹中嬰兒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像一座荒山,被男人砍伐后種上一棵又一棵兒女樹。她聽見嬰兒的聲音仿佛是風吹動她,吹動一座荒山。”[1]
在那遙遠歷史上的一九三四年,在一種“強壯的紫色光芒圈”的照耀下,“我懷孕的祖母蔣氏”,干瘦細長,站在一片清冷渾濁的水稻田里一動不動,如一座荒山一般,構成了一幅初春和農(nóng)婦的畫面。一種油畫般的意境油然而生,這種景與物,事與人的呈現(xiàn),通過敘述者的消隱,小說世界的呈現(xiàn)的表達方式為我們完美展現(xiàn)了出來。
二、內(nèi)視角與外視角——多重敘事視角的變化
先鋒小說作為當代文學中最具探索性質(zhì)和實驗性質(zhì)的文學形式,對敘述角度的關注和運用也是比較多的。和傳統(tǒng)文學作品通常運用外視角不同,先鋒小說更多的采用了內(nèi)視角,內(nèi)視角將作者本身更多的融入到小說中去,有著自發(fā)的內(nèi)向性,用作品中的人物來敘事。
(一)內(nèi)視角與外視角
內(nèi)視角的敘述角度最慣用的手法就是采用第一人稱絮語式。這種第一人稱的視角絮語式在蘇童的小說中大多以回憶的方式出現(xiàn),過往的年代和歲月在這種第一人稱的喃喃細語式的敘述手法下呈現(xiàn),在很大程度上拉近了讀者和作者之間的心理距離,更容易接近文本。閱讀者往往分不清作家所構造的小說世界是否真實存在,卻又沉浸于那種虛構的熱情當中去。
“我知道小拐在制定幫規(guī)時煞費苦心,他告訴我天平他們的野豬幫是有嚴格的幫規(guī)和戒條的,由于保密小拐也無從知道它們的內(nèi)容。作為小拐唯一的好朋友,我偶爾會跑到王德基家的閣樓上探望孬種小拐,他似乎已成了一個臥病在家的古怪的病人,他常常要求我和他一起玩當時風行的釘銅游戲。”[2]
這里面的“我”就是一種內(nèi)在的視角,是融入作品中的人物。通過“我”來觀察少年小拐的生活(而同時我也是存在于故事中的人物之一)。敘事視角的內(nèi)向性即表現(xiàn)為第一人稱“我”的描述和敘事。這種第一人稱的敘事借助著作品中的“我”來為情節(jié)的發(fā)展做鋪墊和陳設,卻又不從根本上影響整個故事的發(fā)展。
(二)多重視角的融合
在更具先鋒實驗性質(zhì)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里,蘇童采用了一種開放式的敘事視角結構。在這篇小說里,混雜著多種敘述角度共同出現(xiàn)的敘述方式:敘述者的“我”,作為作者本身的“蘇童”,還有作為小說中人物的“我”交替出現(xiàn)。
“你們是我的好朋友。我告訴你們了,我是我父親的兒子,我不叫蘇童。”[3]
上文里的“我”即為敘述人,并且在文中還強調(diào)“我不是蘇童”,這樣的敘述方法有意地拉開了作為敘述者的“我”和作為作者的蘇童之間的距離,卻又如影隨形,給讀者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
“我曾經(jīng)到過長江下游的舊日竹器城,沿著頹敗的老城城墻尋訪陳記竹器店的遺址。……我背馱紅色帆布包,站在城墻的陰影里,你們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有誰見過我的祖父陳寶年嗎?”[4]
這里的“我”又變成了作為小說中的人物的我,是陳寶年的孫子,是故事中的一個人物。很明顯,小說中作為人物的“我”與敘述者“我”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這種敘事的圈套和迷宮顛覆了傳統(tǒng)的敘事方式,混淆了虛假和現(xiàn)實,故意夸大了敘述者的作用,使讀者們隨著敘述者的描述不斷轉移著視角。
三、自由的迷津——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
敘事文是一種時間的藝術。傳統(tǒng)的敘事作品大多以故事時間為基礎和參照,將敘事和被敘述事物置于一個相同的時間系列中。但是,先鋒小說要想在文本上獲得更大的自由和突破,就必須拋離傳統(tǒng)的時間觀念,打破傳統(tǒng)的時間的一維性的局限和時間的線性發(fā)展,切斷事件發(fā)生的前因后果,為文本構建更多的可能性和方式。
蘇童的先鋒小說帶有強烈的時間意識。他不再滿足于傳統(tǒng)敘事文學中那種簡單的將敘事在一個“單線條”的時間序列上鋪開,而是去尋找突破,將線性的時間打亂或者擊碎,這些時間的碎片構成了文本的敘述結構,時間不斷在現(xiàn)實和回憶中穿插而行,以敘述者的“我”內(nèi)在的“心理時間”為坐標來構建整個文本的時間結構。這種心理時間觀遠離了客觀上的時序和時距,而是依靠著創(chuàng)作主體或者人物的心靈感受和意識流程來重新構建文本。
“幺叔死于一九五六年罌粟花最后的風光歲月里。他的死和一條狗,一個女人還有其他莫名的事物有關。自幺叔死后,罌粟花在楓楊樹鄉(xiāng)絕跡了,以后那里的黑土長出了晶瑩如珍珠的大米,燦爛如黃金的麥子……多少次我在夢中飛躍遙遠的楓楊樹故鄉(xiāng)。我看見自己每天在迫近一條橫貫東西的濁黃色的河流。我涉過河到左岸去。左岸紅波浩蕩的罌粟花卷起龍首大風,挾起我闖入模糊的楓楊樹故鄉(xiāng)。”[5]
蘇童的時間觀是受他的內(nèi)在心理波動的,他立足于“心理時間”,圍繞他的情感狀態(tài),讓他的小說時間變成一種滲透著過去因素與未來因素的現(xiàn)在時。“時間被打上了既是‘曾是,‘現(xiàn)在,又是‘將是的烙印。”[6]很明顯,時間的這種時空變化脫離了傳統(tǒng)的小說時間空間的橫向性和平面性,轉而向著縱深的深度發(fā)展,具有縱向的深度而不注重橫向的廣延性。這種時間觀以一種立體式的結構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并且總是要與先前的文本形成時空上的相通。
蘇童小說里的時間的呈現(xiàn)形式復雜且多樣,他以自己寫作的“心理時間”為坐標,自主地控制,調(diào)整敘事時間和故事時間的關系,讓讀者隨著作家預設的時間軌跡不斷在過去,現(xiàn)實和未來之間徘徊,在小說中的時間觀呈現(xiàn)出一種“自由式的迷津”。
不管是無主體話語式,還是內(nèi)視角,外視角不同視角的交替,多人稱視角的敘述語式,以及敘事中故事時間和敘事時間的把握等等,其目的都是為了更好的敘事服務。可以說,這些豐富和敘述語式,敘述視角,敘事時間為蘇童虛構的小說世界提供了多樣化的選擇,也在不斷豐富著文本的表現(xiàn)方式。正是在虛構語境下多樣的文本形式,為小說故事更好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
注釋:
[1]蘇童:《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罌粟之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32頁。
[2]蘇童:《刺青時代》,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9頁。
[3]蘇童:《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罌粟之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30頁。
[4]蘇童:《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罌粟之家》,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35頁。
[5]蘇童:《飛躍我的楓楊樹故鄉(xiāng)》,《神女峰》,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160頁。
[6]程德培:《逃亡者蘇童的歲月》,《蘇童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70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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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陳曉明.無邊的挑戰(zhàn)---中國先鋒文學的后現(xiàn)代性[M],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3]程波.先鋒及其語境---中國當代先鋒文學思潮研究[M],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2006.
[4]李曙豪.法國新小說對中國先鋒小說敘事手法的影響[J],云南社會科學,2005(3).
[5]張學昕.先鋒或古典:蘇童小說的敘事形態(tài)[J],文藝評論,2006(4).
[6]李明德、張英芳.先鋒文學的文學精神解析[J],西安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6).
作者簡介:白濤(1985—),男,云南普洱人,碩士研究生,畢業(yè)于云南大學中文系,研究方向為文藝學、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