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流行語“我也是醉了”的模因考察

趙帥妮++吳芳

摘 要：近來，“我也是醉了”在微博、微信、QQ等社交媒體網絡上迅速走紅，成為眾多青年人爭相模仿和追捧的口頭禪?！拔乙彩亲砹恕钡男纬蓪嶋H上源于“醉”的詞義復辟；其主觀化色彩濃厚的流行語義是在“S+評注副詞（+判斷詞）+V/A”構式的壓制下產生；它具備強勢模因的特征，因而能夠迅速得以擴散和流行。

關鍵詞：“我也是醉了” 詞義復辟 模因論 流行機制

近來，“我也是醉了”在微博、微信、QQ等社交媒體網絡上迅速走紅，成為眾多青年人爭相模仿和追捧的口頭禪。它最初是在DOTA解說中出現（DOTA是一款電子競技游戲，是Defense of the Ancients的簡稱）。從事解說DOTA游戲的人在網絡視屏上向玩家解說游戲，如果遇到豬一樣的隊友，不能理解他的行為，也不愿再多說什么，只好裝糊涂，說一句“我也是醉了”相當于“我也是糊涂了”，蘊含嘲諷之意。為什么“醉”能產生這樣的言外之意呢？筆者將從語義溯源、語義新解及流行機制幾個方面對這一流行句式進行探討。

一、語義溯源

根據《實用古漢語大詞典》[1]的注釋，“醉”有如下義項：

1.因喝酒過多或藥物等作用以致神志不清或失去知覺。

《韓非子·說休》：“醉寐而亡其裘?！?/p>

2.糊涂?！冻o·漁父》：“眾人皆醉我獨醒?！?/p>

3.極端喜愛?！肚f子·應帝王》：“列子見之而心醉?！?/p>

4.用酒浸泡的東西。如：醉棗。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2]的注釋，醉”有如下義項：

1.表示飲酒過量，神智不清，如：醉漢/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2.沉迷，過分愛好。如：心醉、陶醉/這美妙的音樂，我的心都醉了。

3.用酒泡制（食品），如：醉棗/醉蟹/醉了幾條鯉魚。

可見數千年來，除了“糊涂”義，“醉”的基本義項顯示較大的穩定性。筆者從國家語委現代漢語語料庫中檢索了748條含有“醉”字的語料，各義項的分布情況如下：

其中，表示“糊涂”義的僅有1例，即“你大概是被她的幾句甜話灌醉了，吃了虧你才會醒?！边@里“醉”作為語素，在詞組中雖可視作“飲酒過量、神志不清”，但其復合而成的語詞在語境中意義卻整體引申為“糊涂”。《故訓匯纂》[3]關于“醉”的解釋有一條便是“昧于危亡曰醉。《楚辭·漁父》：‘眾人皆醉我獨醒。蔣驥注。”

由此看來“醉”表示“糊涂”義古已有之，只是到了現代漢語中，“糊涂”義幾乎消失殆盡。網絡流行語“我也是醉了”的流行，實際上是“醉”的“糊涂義”的一次“詞義復辟”。詞義復辟作為流行語產生的一個重要方式，用老壺裝新酒，使那些曾經消散于歷史塵埃中的古舊詞義在新時代又煥發生機，成為許多新詞新語的構詞理據。

二、語義新解

2014年9月12日《中國好聲音》第三季中楊坤隔空表白鄧紫棋，鄧紫棋微博回復：我真是醉了。2014年10月1日網絡紅人奶茶妹章澤天否認嫁劉強東，微博回應“上學期間翹課去巴西結婚，也是醉了”。2014年10月11日北京出現重霧霾，光明網的新聞標題“北京今晨再現重霧霾，網友：真的是醉了（組圖）”。網民們似乎一夜之間突然張口不離“我也是醉了”，或者是它的變式，如“看完我也是醉了”“我真是醉了”“我算是醉了”“我簡直是醉了”“也是醉了”“醉了”等。許多網民迷惑了，“我也是醉了”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在百度上檢索“我也是醉了”，出現最多的就是“我也是醉了”是什么意思、出處是哪里等。作為網絡語的新寵，“我也是醉了”到底具有哪些新的語義特征呢？（以下語料皆來自新浪微博）

首先，語義內涵發生變化?！拔乙彩亲砹恕钡淖置嬉馑际恰拔乙驗轱嬀七^量而神智不清”。在網絡中的語義是指對他人的行為、事件不能夠理解，但也不愿做過多的了解，只好裝糊涂，適用語境多樣。

可以是對他人的荒謬行為、事件不理解，且不想再進行溝通交流，主要表達一種不滿、嘲諷的情感。例如：

（1）九月份本來說要結婚了，他爸一聽就立馬坐飛機來，經過兩天的父子交心，他死了心的不結了！他爸滿面笑容，一邊跟我搞好關系，一邊勸他別跟我結婚。我也是醉了。（2014年10月5日 來自新浪微博：北美吐槽君）

這是表達了對他爸的行為的不理解和不滿。

可以是對奇葩、新穎、奇特、搞笑的行為想法或某些小概率事件的發生，不能理解，表達一種驚奇、不可思議的情感。例如：

（2）澳大利亞悉尼的Dee Why海灘上最近出現大量綠色“海藻蛋”。當地人對《每日郵報》稱，此前從沒見過這種神秘“活海藻球”。不過生物學家說了，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海藻。這些海藻“抱團”的原因是防止自己被魚類吃掉。海藻都這么高智商，我也是醉了?。?014年9月21日 來自新浪微博：當時我就震驚了）

可以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葩搞笑事，有一種自嘲的意思。例如：

（3）整天在放空?用牙膏洗完頭，才發現自己其實有帶洗發精，我也是醉了。（2014年9月26日 來自新浪微博：陳妍希michelle）

由于很多人在接受并運用“我也是醉了”時對它確切的語義內涵并不了解，只是通過語義聯想，既然不是喝醉酒的醉，那就是沉醉癡迷的意思了。因此它的另一種網絡義指沉醉、癡迷于美好的人、事、物、景中。如：

（4）尼日利亞門將恩耶馬是非洲最好的門將之一，與其他門神不同，恩耶馬踢球時往往是一張淡定面癱臉，指揮后衛不吼不罵，對方攻到禁區也是扶著門柱拗造型，有如大家閨秀……淡定哥臉上淡定，心里卻很風騷，喜歡調戲梅西、玩味裁判、上傳淡定自拍……那風韻我也是醉了。（2014年10月2日 來自新浪微博：熱門微博 ）

這種意思也多用于廣告宣傳標題中，表示商場折扣誘人。

其次，通過以上例句可以發現，隨著語義內涵的變化，其情感色彩、適用對象也發生了變化。

感情色彩由中性變為兼容褒義和貶義?！拔乙彩亲砹恕睆淖置嬉馑忌峡词菍ξ乙蝻嬀七^度而神智不清這一事實的陳述，是中性的。而例（1）中“我也是醉了”表達了對他爸的行為的不理解和深深的不滿，蘊含嘲諷意義，是貶義的。例（4）中“我也是醉了”表達了對尼日利亞門將恩耶馬的欣賞贊美之情，是褒義的。

適用對象不僅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事件。例（2）中“我也是醉了”的語境是對海藻蛋擁有高智商一事感到驚訝和不可思議。例（3）中“我也是醉了”的語境是演員陳妍希對自己所做的蠢事的一種自嘲。

為什么“我也是醉了”中的“醉”與詞語“醉”的語義、感情色彩、適用對象發生如此大的變化？“我也是醉了”其實是一個構式：“S+評注副詞（+判斷詞）+V/A”。 其變式還有“看完我也是醉了”“我真是醉了”“我算是醉了”“我簡直是醉了”“我也是看醉了”等。構式中的成分“醉”與詞匯層面的“醉”語義、語體、感情色彩自相矛盾。這種詞義變化可以用“構式壓制”來進行解釋?！癎oldberg 認為，構式是一種‘形式-意義對應體（form-meaning correspondences），其意義特性不能從其構成成分中推導出來，即構式義獨立于其構成的特定動詞等（Goldberg 1995：1-5）。如果一個詞項與其句法環境在語義上不兼容，詞項的意義會遵從它所在的構式意義（Michaelis 2004：51），Michaelis提出的解決構式和詞匯間矛盾而進行構式壓制的‘統領原則（the override principle）”[4]。所謂構式是一種“形式—意義”對應體，是指構式“S+評注副詞（+判斷詞）+V/A”有一個與它相對應的句法意義，而不是從其構成成分詞項“醉”中推導出來，所以當“醉”的詞項意義與構式“S+評注副詞（+判斷詞）+V/A”所表達的語義不相兼容時，“醉”的詞項意義會遵從它所在的構式意義。因此當詞語“醉”進入到這個主觀性很強的構式當中，其語氣和詞義發生了變化。

三、模因論視角下的流行機制

“模因論（me metics），基于新達爾文進化論觀點來解釋文化進化規律的一種理論，研究模因論或模因學認為，模因是一種與基因相似的現象?；蛲ㄟ^遺傳而繁衍，模因是通過模仿而傳播?！盵5]“我也是醉了”被明星大眾頻繁模仿、復制，在網絡社交平臺、新聞媒體中迅速傳播，因此它就是一個模因。下面就從模因論角度論述“我也是醉了”的復制傳播過程及流行機制。

“Heylighen 認為模因的復制周期可分為同化、記憶、表達、傳輸四個階段。”[6]“我也是醉了”作為一個模因，其復制周期也經歷了這樣四個階段。（1）同化：模因被宿主注意、理解和接受。突然有一天，人們注意到微博、微信、QQ等社交媒體上頻繁出現“我也是醉了”，但是不理解意思，于是紛紛在百度、貼吧上提問，然后得到網友的回復和解釋，最后接受“我也是醉了”是一個新網絡流行語，意思相當于“無語”。（2）記憶：模因在宿主的記憶中停留。對新網絡語“我也是醉了”的探究過程和在朋友圈中的高曝光率，加深了人們對它的記憶。（3）表達：模因由記憶模式轉化為宿主能夠感知的有形體，如話語。遇到適用“我也是醉了”的語境時，為追趕潮流，人們都不約而同地首選“我也是醉了”，雖然同義詞還有“無語、郁悶”等。網絡社交媒體如微博也組織話題“也是醉了”的造句大賽，鼓勵大家多用“我也是醉了”來表述生活中讓我們感到無語的奇葩事。（4）傳輸：提供模因表達的有形載體或媒體。“我也是醉了”在微博、微信、人人等著名的社交網絡平臺，以及那些有影響力、號召力的賬號中高頻率曝光，然后再進行點贊、轉發、評論，使“我也是醉了”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

“我也是醉了”與其他模因一樣，進入了一個周而復始的復制傳播階段。而在眾多模因中，為什么人們更愿意模仿、傳播、復制“我也是醉了”。陳琳霞、何自然認為一個成功的模因必須具備以下全部特性或其中的一個：“實用的：語言信息實用，每個人在生活中經?？梢允褂玫模缓侠淼模赫Z言信息表達出來的意義合理；時尚的：語言要有時代氣息；權威的：語言信息從擁有權威、名望、魅力的人士和其他有影響的人口中說?！盵4]“我也是醉了”源于DOTA游戲視屏解說。游戲解說者在游戲玩家心中是神一樣的偶像，具有很大影響力和權威性；在游戲中，常會遇到嘲諷他人愚蠢行為的時候，“我也是醉了”生動形象而且又十分委婉地表現了說者的嘲諷義；由于其實用性和表達的合理性，受到眾多玩家不自覺地效仿。后來“我也是醉了”傳到LOL解說圈中（也是一款熱門的網絡游戲，是League of Legends 的簡稱），得到更多的網絡游戲玩家的認可，并在這個圈子中不斷壯大。2014年9月12日《中國好聲音》第三季中楊坤為兩位擅長高音的男生選擇了一首鄧紫棋的《泡沫》，被問原因時，直白地說：“因為我喜歡鄧紫棋?！碧芍仓袠尩泥囎掀逦⒉┗貜停骸拔艺媸亲砹恕?。第二天，這一事件則成為一條娛樂新聞出現在各大新聞網站上。這就是名人效應，在流行語中，這些名人就是權威人士，具有非同凡響的影響力和號召力。“我也是醉了”從網游世界來到了微博世界，進入公眾的視野，引起更多網民的關注，逐漸成為一個網絡流行熱語。2014年10月11日北京出現重霧霾，光明網的新聞標題“北京今晨再現重霧霾，網友：真的是醉了（組圖）”。全國各地網民紛紛使用“我也是醉了”吐槽北京的霧霾，顯示了網絡流行語對網民語言選擇的影響。2014年10月10日以來每周五播出的真人秀節目《奔跑吧兄弟》中頻現“醉了”，女神范冰冰也成為“奔跑粉絲團”，看完第三期后在微博上說：“好吧，今晚看看節目也是醉了。”“我也是醉了”作為一個語言模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大范圍地被人們模仿，復制、傳播，正是因為它符合成功模因的復制周期和特點，它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強勢模因。

“我也是醉了”除了自身的特點外，還有哪些因素促使它成為網絡流行語呢？“J.M.Balkin教授認為影響模因復制傳播的三大因素：‘模因自身的內容、‘人的心理因素和‘社會生態因素?！盵7]

語言使用者在創造和使用新詞語時，總是存在從眾和創新兩種心理。當一個新鮮的表達方式出現時，人們唯恐落后，就不自覺地進行套用模仿。很多人在朋友圈中最初看到“我也是醉了”，想模仿套用但又不懂意思，于是紛紛在百度、貼吧上求助網友?？梢娙藗兊膹谋娭挠卸嗝磸娏摇?/p>

當下微信、微博、QQ等社交平臺的出現，給人們提供了一個自由平等發言的平臺；改革開放以來，政府也給人們營造了一個寬松的輿論環境，尊重每一個人的言論自由。高科技和政策的支持激發了我國網民的語言創新意識和自我表達意識。因此人們對新事物有敏銳的嗅覺，并且能夠迅速“據”為己有，運用到自己的語言環境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我也是醉了”的傳播者，影響身邊人的語言選擇。從網絡游戲平臺到微博、到報紙、到電視、新舊媒體強強聯手，為“我也是醉了”提供了一個相對以往更加寬廣、更加強勢的傳播平臺。

四、結語

綜上所述，“我也是醉了”的形成實際上源于“醉”的“糊涂義”復辟，可見舊瓶裝新酒是創造新詞新語的途徑之一。而其主觀化色彩濃厚的流行語義是在“S+評注副詞（+判斷詞）+V/A”構式的壓制下產生，“S+評注副詞（+判斷詞）+V/A”這一構式賦予它適用于多種語境功能，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最為關鍵的是其自身又具備強勢模因的特征，即它具有豐富的語義和富有張力的表達能力，它抓住了人們的求新求異和從眾心理，它出現在網絡傳媒高速發展和具有寬松自由輿論環境的新時代，因此“我也是醉了”能夠迅速得以擴散和流行。

注釋：

[1]徐豫生，郁誠煒主編：《實用古漢語大詞典》，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主編：《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6期。

[3]宗福邦，陳世饒，蕭海波：《故訓匯纂》，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

[4]趙凌珺，盧植：《基于認知構式語法的構式項壓制現象研究》，外語學刊，2013年，第3期，第56頁。

[5]陳琳霞，何自然：《語言模因現象探析》，外語教學與研究，2006年，第2期，第108-114頁。

[6]Heylighen Francis：《What Makes a Meme Successful》，Proceedings of the 15th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n Cybernetics，1998年，第423-418頁。

[7]Balkin J.M.Cultural Software：《A theory of Ideology》，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8年，第74頁。

（趙帥妮，吳芳 湖北宜昌 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443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