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級是夏季高考,秋季入學,入學報到那天正好是一個金風送爽的日子。作為本地考生,我早早到校辦好入學手續。找到寢室,才知還有比我更早的。迎面站著的那個人,高個子,三十歲左右,看人笑瞇瞇的,有極重的東縣口音。面相乍看有些唐突,吊眼,厚唇,門齒微凸,眉目間裹著謎,一看便知道是個有故事的人。我們各自作了自我介紹,得知他叫周慶模,文登人。
學生寢室照例是筒子樓,每室住8人,上下鋪。我是上鋪,下鋪那位叫陳良。陳良年紀很輕,不足20歲的樣子,羞澀木訥,溫良忠厚,開口便要臉紅。老周也是上鋪,跟我挨著。起初我們睡覺時是腳對腳,漸漸有些投機了,加上都不打鼾,就變成了頭對頭,這樣聊起天來就方便多了。
老周是“老三屆”,入學前在一所鄉村中學任教,屬于“民辦教師”。讓我吃驚的是,他教的竟是數學。他解釋說因為撂下太久,物理和化學已很難拾掇了,無奈才報了文科。
不愧是“老三屆”,老周雖說只讀過兩年高中,功課底子依然很厚實。他最擅長的應該是現代漢語,這門課技術性強,分析句子時有種智力測驗的感覺。而我既不是“老三屆”,也非小三屆,上初中時趕上了“文化大革命”,學工、學農、學軍……加在一起也不足半年,哪里遇得見現代漢語?好在老周的座位在我正前,請教起來很方便,且有問必答,不厭其煩,弄得我自己都難為情了。說得夸張點,我的現代漢語是跟老周學的。
論起78級的學習熱情,其實是有些波折的。剛開始大家都憋著勁頭,暗自下著決心,像是實現祖國偉業就指望我們這幫家伙了。不過半年過去,大家漸漸有些懈怠,究其原因,主要是學生中“老三屆”居多,不少人入學前就在各類學校任職多年,對他們而言,師范類的課程學起來駕輕就熟,游刃有余。
有必要講一下,78級學生的成分比起77級來更加五花八門,師生、父子、母女、夫妻……簡直“三教九流”!像同寢室的王世平,是當年全校分數最高的,本來可以進北大清華,可是因為眼睛弱視被打發到了煙臺師專。很快又得知他妻子是77級化學系的,我們寢室的都見過,一個面容清麗姣好的女人。后來王世平私下里跟我們講,其實分到這里正中他下懷,他這人素來疑心重,老婆偏偏又生得這般模樣,不守在身邊實在無法安生,至于進不進北大清華真的無關緊要。一年半后77級畢業,他便自動輟學,夫妻雙雙把家還。若干年后有消息說,老王在當地港務建設中大顯身手,一對兒女也雙雙考入名校。
成分混雜,各有來歷,尤其“老三屆”們,大多來自農村,且已結婚生子,家里還養著豬,種著自留地,難免要牽掛。比如老周,就直言他可沒什么雄心壯志,上大學不過是為了農轉非,由民辦教師變成公辦教師。這種情況在農村籍大齡生里很具代表性。每當夏收秋種的農忙季節,都明里暗里地返家,學習上就只能敷衍些了。老周的特殊性還在于,他的興趣始終是數學,上中文課漸漸變得無精打采。借用現今的網絡用語——開始打醬油了。在老周看來,只有數學才稱得上手藝,至于中文么,是人都能來幾下,頂多算個把戲。
進入第二學年,日子越發庸常了。不能否認國運興衰的決定性作用,但就普通個體而言,命運總是帶有某種偶然性的,誰也無法預知未來,能夠安靜平和面對現實,已經稱得上是造化了。
至于老周的日子如何變得郁悶起來,卻是另有原因。忘了是哪位老兄,老婆攜子來校探親,那女人古道熱腸,捧著花生雞蛋直往你手里塞。老周卻只顧直勾勾地盯住人家兒子,險些看到眼睛里去。那小家伙虎頭虎腦,歡歡實實,惹得大家異常喜愛。
就是那天晚上,老周跟我道出他多年的錐心之痛:膝下無子!女兒么倒是有一個,聊勝于無。那晚他竟然抽了一支煙,這是我頭一次見到他抽煙。煙頭明滅間,他帶我走向他的深處,心跡表露無遺。他沒有掰碎了講,沒有絮絮叨叨,他只是強調,強調他命中注定該有一個兒子,唯有兒子才能撐起他的天,他的人生!令人震驚的是他的態度,他的態度太強悍了,強悍得容不下其他,世間所有的道理都顯得蒼白而廉價。老周仿佛是得了一種病,一種離了兒子就活不下去的病。兒子不是兒子,是信念!
說到傷心處,老周聲音哽咽,好似萬箭穿心。
那時我完全被懾服了,也由衷地為老周著急,恨不能馬上為他想出一個辦法來。可是我能有什么辦法呢?根本就沒有什么辦法!幸好那晚我沒講那些臭大街的道理,不然就太扯淡了,或者太“燒餅”了!
第二天,老周不辭而別;一個星期后,老周再次請假回家……或許只有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跟他的兒子賽跑。合適的時候我會對他做一個手勢,也只有他明白那個意思是“加油”。大概一個月后,他讓我看到了一張妊娠診斷書。我頓時如釋重負,像是懷了寶寶的那個女人,是我的老婆。不過我隨即問道:“這不是超生了么?”老周只說了兩個字:“認罰。”我又問:“怎么確定這回一準是兒子?”老周神秘地笑了笑:“我有秘方?!?/p>
又是半年過去。老周最后一次請假回家,臨行前悄悄跟我說:“等著我的消息?!蔽颐靼姿谴蛩慊厝Ю掀湃プ鯞超,以確定胎兒性別。果然,回來后他言之鑿鑿地告知我:“準了!是個帶把的!”
就在畢業離校的最后一天晚上,他把那個“秘方”給了我,又拍拍我的肩膀:“下一個,看你的啦!”
畢業后大家各自東西。老周回了老家,我留校任教。至于那個“秘方”,我曾讓母親看過,她看后隨即要我扔到垃圾箱里去。母親曾是一位資深婦科醫生,不能容忍絲毫的性別歧視。不過從她的反應可知,此方靠譜,并非邪技巫術。后來我也基本搞清楚了,那個秘方的原理是有一定科學依據的。
1986年底,好友矯健接任《膠東文學》主編,力邀我入伙。經不得文學的誘惑,我不顧系里的一再挽留,毅然離開了學習和工作長達8年的中文系,去了《膠東文學》雜志社,就此開始了我的文學生涯。
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學,華麗而驕傲,那就像國際歌,憑著她你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找到你的知音和同志。多么難忘的歲月!作為文學編輯,你必須保持住敏銳而準確的藝術嗅覺,以免遺珠之憾。
那是一個平常的工作日,我在堆積如山的來稿中淘到了一件精品。是一篇幾千字的小說,文氣豐韻,構思靈動,宛如天籟。看落款是出自文登某高中學生之手。我立即送矯健終審,矯健同樣激賞,要我盡快與該作者取得聯系,以便重點培養。
去信很快便有了回音,怎么也沒想到回信的并非是那個小作者,而是周慶模!原來老周正好是那個孩子的班主任!
信寫得洋洋灑灑,足足幾頁,對畢業后的情況細說端詳。大致是畢業后回到家鄉,在一所重點中學里任教,如愿以償地成了一名公辦教師,而且竟然又教起了數學,且教績斐然!生活境況也變化多多,翻新了房屋,添置了洗衣機、彩電、冰箱……方方面面,頗有翻身道情的意味。重頭戲當然是他那個得之不易的寶貝兒子,已經上了小學,經他啟蒙和開發,小家伙已初顯數學異稟……
我當即給老周同樣回了一封長信。奇怪的是,無論是老周還是那個小作者,從此杳無音信……
1987年底,我離開《膠東文學》雜志社,調入煙臺市文學創作室,成了一名專業作家。此后我幾乎完全宅在家里,外部世界極其簡略,而寫作又讓你整日面對波譎云詭、無處逃遁的內心?;蛟S只是茍且地活著,那些所謂的作品都不過是在饒舌。
而今我已從一個明亮的青年變成一個憂郁的中年人,當我從冥思、臆想和幽閉中重返煙火人間,恍如隔世,方知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思念有時真的很奇妙,那天隨手找出當年的畢業照,老周和我站在后排,中間隔著幾個人……物是人非,未免感時傷懷,老周啊,不知你可否安好?或許有一天,你我還會在校園里重逢,但愿那依舊是一個金色的秋日……
滕錦平,男,1953年出生,山東煙臺人,祖籍山東榮成。78級中文系學生。畢業后留校工作,后調入煙臺市文學創作室從事專業創作,一級創作員。1982年起在《收獲》《鐘山》《時代文學》《小說家》《長城》《清明》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出版中篇小說《蛻》,長篇小說《西線集錦》《煙花鎮》《女生梅朵》《人有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