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兒時的一次涸漁。這次涸漁,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最灑脫的最有成就感的一次,使我終生難忘記憶猶新。長久以來,一直想用文字記錄一下這次耿耿于懷的活動,可是一直沒有動筆,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因為沒有找到這個字——“涸”。
我的家鄉是昆崳山陽的一個山村,幸得大自然的恩賜,在昆崳山脈的養育中,我村的地表水和地下水都特別豐富,水質都特別甜美。我曾在《老井》《西大灣》《南沙河》等文章中多次寫過我村的水。為有我村的美水,我驕傲我豪邁我張揚。說起我村的水我就有著許許多多的美好記憶,有著意猶未盡的話題。
20世紀80年代以前,我村有著江南水鄉的景致,流淌著淙淙的河流,歡快著潺潺的山溪,靜謐著瑩瑩的池塘,平暢著深深的溝壕……平塘水庫大口井伙同著自然水系,星羅棋布地灑落在山村領域的各個角落。有山就有水,有水就有魚,有魚就有大人和孩子們的歡樂。捉魚是我兒時最喜歡的一項活動,我敢說,所有的農村孩子們都喜歡這項活動。漁魚和狩獵是人類最早的的生產活動,這些活動,使得人類得以生存、繁衍和發展。所以人們看到水中的魚,就產生了欣賞和愛憐的興趣,就產生了捕捉和占有的欲望。在我們家鄉漁魚的方法有網魚、釣魚、叉魚、捉魚、涸漁。最常用的就是涸漁。
我們家鄉把“涸(he)漁”說成是“獲(huo)漁”。寫這篇文章之前擬定題目為“獲漁”,多次欲動筆,總感覺“獲”字不準確不妥當。這天,我問老婆,你小時候有沒有“獲漁”?老婆說涸漁呀,哎呀,我小時候可涸漁了,抓了好多的魚可高興了。我問涸漁的涸是哪個字?老婆說不知道,只知道把灣里河溝里的水涸干了,抓魚。真過癮真痛快。小時候可喜歡這個了。我就在百度搜索查找“涸”字。答案出來了,“涸漁”即是把池塘之水弄干,涸澤而漁,義同竭澤而漁。
那是20世紀60年代的一個夏天,我十歲多點,剛上四年級。這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和本家侄子國賓一起去我村河南沿摟草。摟草是個分散行動,我倆分別循著田埂地堰尋找著柴草源地。走到一處水灣邊,我驚訝了。這是一條小河溝的深坑,是一個雨水沖積的水灣,面積不足三十平米,水深不足一米,灣水清澈見底,灣面上有著密密匝匝的游動魚群。魚群中混雜著鯽魚白浪漂魚草種子魚,灣底還棲息著泥鰍和鞋子魚。那么多的魚,我感覺能裝滿一水桶。我激動地喊來國賓。國賓一看更是激動,哎呀!叔呀,這么多魚,咱們抓吧?這時,我看到不遠處走來了我同班的兩個同學。他們是叔伯兄弟倆,張玉財和張玉泉。涸漁是一個團隊行動,是一種分享活動。我就招呼同學過來,要共同分享這次涸漁活動。他們一看魚情,都高興地跳了起來。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一個組織者和領導者。魚情是我發現的,我就當仁不讓地當起了領導者。我開始部署了這次涸漁活動。由我在此看守魚灣,他們三人回家分別拿來了鐵锨臉盆水桶。我們截住了水灣上游的來水,建起了下游的水壩,用水桶和臉盆涸灣里的水。也就是二十多分鐘的光景,水灣的水就涸干了。灣里的魚,都是一些小魚,它們在極少的水里翻騰著跳躍著掙扎著,因為缺氧,魚們在張大嘴巴喘氣。我們脫光了衣服,光著脊梁光著屁股到了灣里,開始抓魚。不能穿著衣服抓魚呀,如果把衣服弄臟了,回家是要挨罵的。一會兒工夫,就裝滿了一水桶的魚。還有更大的驚喜,竟然在灣底摸到了兩只鱉,大的約有一斤半,小的也有一斤。帶著勝利的果實,我們趾高氣昂地來到了國賓家。國賓姥姥一看,也是異常興奮,哎呀!這么多的魚,我給你們稱稱分分。一稱二十二斤,我們每人分得了五斤多魚。分了魚,我們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光彩。
還有故事在后頭。分完了魚,剩下了兩只鱉。不知啥時留下的說法,說是鱉湯特別有營養。國賓姥姥帶頭議定,這兩只鱉要熬鱉湯給我們享用。我們從來都沒有喝過,不知鱉湯是啥滋味。在我家,我捉鱉我爺爺都不讓,說鱉是個靈性的東西,不能傷它。有一次我涸漁捉了一只鱉回家,我爺爺硬是逼著我放生了。今天有機會喝上鱉湯,我們心里有著急切的盼望。國賓姥姥把鍋刷了,填了半鍋水,開始燒火。說是鱉有臊氣,需要燒開水給鱉放臊。鍋里水開了,國賓姥姥在菜板上剁掉了兩只活鱉的頭。那兩只無頭的活鱉還在滾燙的水鍋里游動著掙扎了一會兒,爾后就安息了。煮了一小會,國賓姥姥撈出鱉,涸出鍋里的鱉臊水。又刷了鍋,填上半鍋新水,油呀蔥呀姜呀什么調料也沒有放,只放了一點咸鹽,放進兩只安息的鱉,蓋上鍋蓋。國賓姥姥說,艮鱉肉艮鱉肉,這鱉需要使勁煮。我們就輪流著大火小火地燒起鍋來。煮著鱉,我就想,鱉湯有營養嗎?營養是什么東西?鱉湯營養一定會使我們立馬長個,喝多了以后可能會口鼻竄血,喝的時候注意點。國賓姥姥也是第一次熬鱉湯,沒有任何經驗。我們不時地掀開鍋蓋看看那兩只鱉有沒有煮爛,鱉湯好沒好。也不知煮了多長時間,那兩只鱉還是硬硬的,似乎沒有多少變化,半鍋湯還是澄清的。我們嚷嚷著不是喝鱉湯嗎?趕快喝湯呀!國賓姥姥給了我們每人一只碗,分別給我們盛滿了清悠悠的鱉湯。端著滾熱的湯碗,我們個個急不可耐地吹著涼氣,小聲嘀咕著別燙人別燙人。燙人的湯碗蒸騰著淡淡的腥臊氣味。吹了一會兒,感覺差不多了,我急切地大著膽子輕輕地吮了一口鱉湯,咂咂嘴,只是品到一種清淡的鹽腥味。我又慢慢地喝了兩口,悉心地尋找著鱉湯的營養滋味,生怕漏掉每一個細節,還是那種鹽腥味,怎么也找不到神秘的營養感覺。這時他們也都在咂著嘴巴說,營養在哪呀?營養在哪呀?清湯寡水的沒滋味,沒意思不好喝不喝了。雖然鱉湯不好喝沒意思,但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喝上了鱉湯。
帶著分得的魚回家了,家里人也都很高興。我就有了異常的幸福滋味,就有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感謝老天給了我童年的涸漁之樂。感謝圣人倉頡創造了文字,使我有能力記錄下這次銘記心中的涸漁活動。
曲培錫,煙臺市牟平區人,牟平作家協會會員。年輕時即愛好寫作,曾經在國營企業任職多年。退休后,依舊癡心不改,在《昆崳》相繼發表《鄉村記憶三題》《下館子》《我的家鄉——張皮村》等文章多篇,以其非虛構、寫真情、不偽作在《昆崳》文學讀者群中引起強烈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