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田埂上走過一個人，他本來在榆樹下歇涼了，忽然起身朝村中走去。

麥子熟了，大地流金那樣美。廣袤的田野，田野里兀起一棵榆樹，沒法說這榆樹它有多高壯，蓬勃著枝葉，油黑墨綠的一片光影，襯著大地的金黃。

太陽格外明亮，沒有風，一絲小風也沒有。有風的天氣，田野就會涌起無邊的麥浪，因為沒有風，麥浪也就沒有涌起。這是個靜靜的晌午，很多蟈蟈長叫，蟈蟈叫不是它的嗓音有多好，是兩片薄薄的翅膀磨動出來的，沙脆好聽。偶爾一兩聲蛙聲附和著蟈蟈。

大地就要冒煙那個樣子，大地的西邊，柳樹林地讓日爺兒曬得蔫塌塌的，不是往日一抹藍煙那么好看的美，就只是，蔫塌塌一片黑。

磨盤地也有一棵樹，不是榆樹，是柳樹，這棵柳樹比田野里那一棵榆樹還要古老。太陽真是太明亮了，明亮得不能再明亮，磨盤地白花花一片光，周圍的房屋看上去都打蠟了那樣光明，屋脊上凝結(jié)著清輝。

他走回來，在樹陰里的樹根上坐下，脫下鞋，往地上摔，摔出很多干土。

井匠就問他，老鐮刀，能開鐮么？

老鐮刀說開得鐮了，麥粒炸了一地。

水芹菜發(fā)愁說，這么熱的天，下不了地。

水芹菜說天熱下不了地，別人就朝天空和地上看看，四外看。眼睛受不住光明一照，懶貓那樣瞇起。

張四季從村街上走來，兩條腿夾棍那樣協(xié)調(diào)著，腳丫子就嗖嗖地走。路面滾燙，腳趾頭在路面上一抓一抓的，關(guān)節(jié)還狗日的靈活。張四季手里拎著一掛豬下水，走得還挺急，他的前面是村街，后面也還是村街。村街破爛不堪，土路寬蕩，就像一條枯死了幾百年的河道，僵硬得不行。他手里拎著的豬下水熱氣浮浮的，乳白的肺子，醬紅的肝臟，肝臟上掛著一顆鮮紅的豬心，也還掛著黑瑪瑙一樣的苦膽。這是一掛新鮮的豬下水，剛從豬肚膛里挖出來，看上去顏色鮮亮，新鮮得不能再新鮮了。血水淋漓著落在地上，滲進干熱的土里，耳朵細的，都能聽見嗞嗞啦啦的聲音。張四季拎著這么一掛豬下水，就像拎著一個寶貝，加著小心。

村街熱得起了塵。張四季的臉曬得跟豬肝一個色。

有兩條狗跟在他身后，跟得那么緊，一路跟著他一路觀賞豬下水。張四季提防著身后的狗，這么一提防屁股也就跟著有了表情——夾得緊了。他偶爾回過頭，跺跺腳，嚇那兩條狗。他停下狗就停下，他往前走，狗還是跟著。

太陽掛在半空，臉盆那么大，照著人的頭頂，那個亮，亮得人都不太敢睜眼。要是硬睜，眼邊兒忽兒就干澀了，眼仁兒電光石火打了那樣疼。滿世界都是陽光的粉末，陽光的粉末落在地上，都能聽見它落下來的沙沙聲。走在路上，那熱浪纏繞著腳脖子，難免不磕絆。張四季磕絆著想往快了走，兩條狗沒磕絆，靈便地跟著豬下水。

磨盤地的柳樹出了汗，青石磨盤也熱得起了痱子。

磨盤地坐了一堆納涼的人，滿李橋就只有這一棵大柳樹兜住了點兒陰涼。樹根兒下，磨盤上，男男女女好幾個人，都是蹭陰涼的。蹭陰涼的這些人，都長了一張李橋的臉，粗糙、模糊，皺紋里都夾著黑，卻只有水芹菜面如滿月那樣的美。

老石匠感嘆了一句，沒見過這么熱的天。

井匠說，也沒見過這么亮的日頭。

想去野鴨湖打魚，也懶得去了。勺子說。

水芹菜說，這樣的天氣，要是洗點兒啥，好曬。

老石匠眼前是一只汽油爐子，里頭燒著水，水還是溫水，沒到起泡泡的火候，起了泡泡就得往里下米了。眼前還有一只剝了皮的柳條筐，柳條編成筐之前就剝了皮，白白凈凈的一只筐，里面裝著碧綠的菜。人們嘮著嗑，都說這個晌午有些怪，天上地下都刷了透明的水膠，明亮得不能再明亮了，從來沒有碰見過這么閃眼的一個日子……說著話呢，老石匠鍋里的水就開了，翻出水花兒。他把半碗淘洗好的大米放進鍋里煮飯，米下到鍋里，水花兒滅下去了，但很快又翻滾起來。

鍋里正咕嘟咕嘟煮著，老石匠開始摘菜，摘菠菜、生菜的根兒。水芹菜幫著老石匠摘那些菜，摘了摘，就摘好了。老石匠想起身去院子的井臺上洗洗這些菜，歲數(shù)大了，起身有些費勁，起了半天沒起來，腰還疼了。水芹菜就說，爺爺別動了，我去給你洗吧。老石匠就不動了，一只手揉著腰，嘴巴朝天揪起，好像是他的腰不好該怪老天，又沒怪，嘴巴就是平白朝著天。

人們說著閑話，說天氣咋會這么熱這么亮，說老石匠你做的這是啥飯菜，胡亂放在一個鍋里燉，這能好吃么。老石匠說，懂個啥，省事，也不跑養(yǎng)分。水芹菜去洗菜了，到院子里嘩啦嘩啦壓著水井，井里的水是最干凈的水，清清涼涼的，水嘩啦嘩啦流出來，菜葉兒的肌膚洗得清潔嫩滑，很快就洗好了，回到磨盤地，把那些菠菜生菜都放到鍋里煮。一轉(zhuǎn)眼，飯菜的味道就彌彌漫漫了出來。

張四季撲閃著兩只光腳板，唰唰地走過來，拎著新鮮的豬下水，后面跟著兩條狗。

嗨，四季！

張四季朝磨盤地上瞥了一眼，腳步并沒慢下來，腳步還加快了。

四季，哪搞的？有錢買一整個豬下水了？水芹菜問。

勺子朝張四季大聲說，這是往哪兒拎？天這么熱，曬臭了，趕緊打一盆涼水泡上。

張四季不說話，臉上沒表情，表情讓汗水湮了，模糊不清。他就那么直著身子走過去，他的腳掌厚嘛，比狗還扛得住燙。

豆腐五哥說，這個四季，是不是啞巴了。

磨盤地這些眼睛跟著張四季轉(zhuǎn)，玻璃球兒那樣滾動著，滾了一會兒，又嘩啦嘩啦收拾回來，往一起碰撞。就有人偷眼看水芹菜，都知道水芹菜惦記著張四季，惦記著嫁給他，這么好的一個水芹菜，張四季就好像看不見，這個張四季，咋還目中無人了，都這么想。

水芹菜問老鐮刀，四季咋了這是？

老鐮刀嘆了一聲說，別看他是我兒子，沒來往了，不知道他咋了。

張四季跟老鐮刀父子關(guān)系沒處好，好幾年了，誰也不理誰，這個話不能繼續(xù)說了，說了怕老鐮刀傷心。有的就轉(zhuǎn)移了話題，說這是多么好的一副豬下水，能弄出好幾個菜。

勺子說，一個豬心，就能做出好幾道菜，豬肺可以炒紅辣椒，還可以燉酸菜，掛了漿還能干煸，豬肝熘或者炒著吃都行，煮了也行，煮不能煮過勁，火候要稍微輕那么一點兒，火候輕點兒煮出來的豬肝就嫩，特別嫩，切成薄薄的片，撒上蒜末，潑上醬油，好吃，不切也行，掰成塊也行，手掰肝兒好吃，一塊一塊地吃，過癮……

老石匠聽得流了涎水，抹了一把下巴說，豬心還是偏方，能治魔怔，豬心用麻葉包了燒，不放小材料，花椒大料海米什么都不放，也不放鹽，燒熟了咬著吃，治病。

井匠二哥說，吃啥補啥，誰不知道。

……

磨盤地上說著這些菜，說著偏方治病的閑話，張四季就到了李發(fā)財家的門外。

李發(fā)財家的大門畫了畫兒，就有花兒。有花兒還不算，還有動物，動物是幾只喳喳叫的喜鵲，喜鵲爪子抓著一個干支梅。門上還橫著寫了字，字是福祿壽喜這么四個字，都描了金邊兒。李發(fā)財家的大門鐵皮子厚，就像鐵板，嚴絲合縫，看不到院子里去。人家的富貴是藏在門后的，不想讓外人看見，外人看不見。

張四季到了門口，門口也有一片陰涼，是大門樓子遮擋的陰涼。張四季一到了大門下，就覺腳底板有了涼爽。他看了一眼拎著的豬下水，也扭頭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狗，那兩條狗在幾米外的墻根停下，說停下也不是停下，橫橫豎豎著來回走，走得煩亂，眼睛盯著豬下水。張四季懶得理它們，張四季知道，這狗一條是誰家的，還有一條是誰家的。他想在大門上找一條縫隙，他是想往里偷偷看一眼。門做得好，沒個縫隙，頭發(fā)絲那么細一條縫隙也沒有，眼睛看不過去。他有些猶豫，他猶豫了那么一會兒，就抬手去敲門。這個大鐵門，不用使勁敲就這么響，聲音太大，嗡嗡聲太大還不算，聲音還起了漣漪，在耳朵里回響，一圈一圈蕩漾著。張四季嚇了一跳，聽說李發(fā)財一家有睡晌午覺的毛病，這個時候是睡晌午覺的時候，要是人家正睡著，這么敲門把人家嚇到了咋辦，就算沒有嚇到人家，人家沒睡好，被敲起來也會心煩。這么想著，他就停下了，他用耳朵貼著門上的花兒，是好幾朵鮮艷的梅花兒，他就這么聽了聽，沒聽見動靜。再看一眼手里的豬下水，這個豬下水已經(jīng)不往下滴血水了，已經(jīng)讓毒巴巴的太陽曬得有些蔫了，肺子曬得很大，就像個氣囊，鼓鼓的，隨時都要爆了，豬肝曬得越發(fā)老紅，比他張四季的臉還紅了，那顆心，心尖也癟了下去。圍著他四外轉(zhuǎn)的兩條狗急得不行，繚亂著腳步走來走去。張四季又去敲門，這次聲音敲得很小，張四季就琢磨不透，這么小的聲音也嗡嗡響，這個鐵門的聲音咋這么怪。敲了半天，里面還是沒出來人，喜歡吃豬下水的李發(fā)財不出來，李發(fā)財?shù)睦掀乓膊怀鰜恚瑑鹤雍拖眿D也都不出來，就連個影子也不出來。張四季有些心急，他怕這個這么鮮的豬下水讓日爺兒曬壞了，曬壞了李發(fā)財就不吃了。于是，他就可力地去拍大鐵門，大鐵門更加大聲地嗡嗡響，滿世界都是嗡嗡聲。

誰呀這是，大晌午的不讓睡個覺，跑我這里砸門。李發(fā)財出來了。

嘩啦嘩啦開門聲，大門上開出個小門，這個小門隱蔽在大門上，隱蔽得好，不是打開了，張四季都沒發(fā)現(xiàn)大門上還有個小門，是個門套門。李發(fā)財站在小門里，小門就像個相框，李發(fā)財就像相片里的人。李發(fā)財看著張四季，再看張四季手里拎著的豬下水，李發(fā)財就問張四季，干啥？還是盯著他看。李發(fā)財問張四季干啥的時候，表情很警覺，誰都知道李發(fā)財最喜歡吃豬下水了，李發(fā)財覺得張四季忽然來砸門，手里拎著豬下水來砸門，又從他表情里看不出啥征兆，李發(fā)財就懷疑張四季可能是……說不清他是什么意思，所以李發(fā)財?shù)难壑樽泳湍四菢涌粗鴱埶募尽Ｆ鋵崗埶募韭牭搅死畎l(fā)財出來，就想在臉上變出一些笑容，他知道自己臉上沒有笑容，他就想變出這么一層笑容來，可那一刻他很緊張，要把一臉的愁容刷拉變成一臉笑容，彎子哪有那么好轉(zhuǎn)的，愁容變成笑容哪有那么好變的。他聽到了李發(fā)財?shù)哪_步聲就開始變，一下子又變不好，始終沒變好，變不出來，眼睛眉毛七扭八歪了幾下，李發(fā)財就相片那樣豎立在他面前了。李發(fā)財笑了笑，笑得那么干燥，笑得那么滿腹狐疑。張四季尷尬著，好像是羨慕李發(fā)財輕易就能笑。

張四季把豬下水往上拎了拎，讓李發(fā)財看。李發(fā)財?shù)芍劬矗戳素i下水，當然認識那是一掛豬下水，而且還是很鮮亮的豬下水，又看張四季的臉，把眼光就定在張四季臉上。張四季有些急，想說一句話，想說我來給你送一掛豬下水，可他很久很久都沒說過話了，冷丁想說，嘴唇麻木了，舌頭也干燥得厲害，嗓子眼兒里沒有音兒。李發(fā)財就問張四季，你拎著豬下水砸門干啥？張四季嘴唇還是麻木，舌頭還是干燥，嗓子眼兒里還是沒有音兒，他急得一頭汗，脖子上也都是汗水。

李發(fā)財轉(zhuǎn)了轉(zhuǎn)他那一顆大腦袋，手掌在脖子上抹了抹，好像是擦汗，可他的脖子上沒有汗，汗水在張四季脖子上往下流。李發(fā)財想，可能是張四季要把這掛豬下水賣給他，所以李發(fā)財就說，我要了，多少錢都行，我這輩子就喜歡吃這一口，兄弟你往后一個禮拜給我送一掛我都收。李發(fā)財想岔了這個，張四季更加心急，想解釋。正心急著要解釋，兩條狗也急，比張四季更是急。其中的一條狗挺聰明的，它知道這是最后的時機了，再不出手，張四季馬上就會把豬下水送給了李發(fā)財，于是猛地撲過來，一口就叼住了豬下水，叼在了豬心上，撕扯得豬心連帶著半個豬肝跟著它跑了。另外一條狗也撲上來，沒等張四季反應過來，豬肺子讓它砰地一聲咬爆了，爆出一些汁水，汁水四濺，濺了張四季一身，濺了李發(fā)財滿臉。

張四季一跺腳，臉也白了，丟掉手里的一截細繩兒，眼睛追著兩條跑去的狗看。

李發(fā)財抹了抹臉，跟張四季說，多好的豬下水，這兩條狗，誰家的狗，你得讓……李發(fā)財想說，你得讓狗的主人包賠，可李發(fā)財深宅大院的，不經(jīng)常出來走動，他不認識這兩條狗是誰家的狗。張四季一屁股坐在地上，李發(fā)財家門口的地面很清潔，是水泥抹的凈面，又經(jīng)常打掃，平整干凈，雖然濺了一些豬下水的汁汁液液，張四季還是一屁股坐下了，坐下了就開始嗚嗚地哭。李發(fā)財試圖安慰張四季別哭了，張四季還是哭，哭得很傷心，一個哭得這么傷心的男人，很是少有。李發(fā)財有些急，大聲說張四季，不就一掛豬下水嘛，多少錢我給你，就當是我買了，就當那狗是從我手里叼走的，你別哭了，不能在我的門口哭，我家里又沒死人。說著，李發(fā)財從兜里摸了摸，兜里沒有錢。李發(fā)財說我回屋給你拿錢去，你別哭了，你在我家大門口哭，這成啥事了。說著，李發(fā)財轉(zhuǎn)身進屋去拿錢了。

忽然來了一陣小風，很清涼的風，天氣好像不那么熱了。雖然不是那么熱了，可太陽還是先前那么明亮，明亮得不能再明亮的一個日子，遠處近處都是光明，那光明流動著，飄忽著，都是陽光的粉末。陽光的粉末繚亂著，上下翻飛。張四季忽然感到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也看不清那兩條撕扯著爭嘴的狗了。他掙扎著站起來，就像一個瞎子那樣摸索著走，一邊走一邊還抽泣著。

村街在這一刻老去了，仿佛就是老去了，在張四季的黑暗里細瘦下去，只等著張四季摸索著走，張四季果真就變成了一個瞎子。

木匠老哥從院子里出來，他是剛剛睡了晌午覺，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柳樹林后面的野鴨湖，野鴨湖上有一些木匠在叮叮當當?shù)厣w一座木樓，很大的一座木樓。這是一個夢，他剛剛做的這么一個夢，他想去那邊看看，看看剛剛做下的這個夢真不真實，所以他就揉著惺忪的睡眼出來了。到了院外，他看見了張四季，張四季平伸著兩條通紅的胳膊，腳丫子在村街上試探著走。木匠老哥不知道張四季這是咋了，就緊走幾步追上張四季。木匠老哥走路是最有特點的，腦袋總是往天上鉆，一拱一拱的，因此木匠老哥還有個外號，外號叫冒煙兒。木匠老哥快速地冒煙兒，轉(zhuǎn)眼就到了張四季近前，他問張四季，四季你這是怎么了？

張四季正哭著，木匠老哥這么一問，這哭聲就變成了嚎啕，嚎啕得說不出話來。

木匠老哥牽著張四季往前走，走到了磨盤地，讓他在磨盤上坐下。磨盤地上的人都不知道張四季這是咋了，剛才過去好好的，剛才拎著一掛豬下水過去的呀，轉(zhuǎn)眼豬下水也不見了，眼睛咋還瞎了呢？

老鐮刀站起來，到張四季跟前看著張四季，愣愣地看著他。到底是父子，關(guān)系再咋不好也還是連著心，老鐮刀上火了，想問問兒子這是咋了，又沒問，父子兩個很久沒說過話了，不知道咋問。

老石匠抱著一個小鍋在吃飯，只顧吃飯。

水芹菜起身問張四季，咋了？眼睛看不見嗎？

勺子也問，都問張四季咋了，就只有老石匠抱著小鍋在吃飯。

老鐮刀說，跟我回家吧。

張四季還是哭，一直哭，就是不說他咋了，也不理老鐮刀。

木匠老哥說這個四季，好歹說句話呀，你不說大伙知道你咋了。

老石匠還是平寧著一張臉，吃他的稀粥菜飯。

水芹菜有些急，抓住張四季的胳膊搖晃著，跟張四季生氣了那個樣子，疾言厲語問張四季，你這個高貴人，就不能開口說一句話嗎？

張四季抹了抹眼淚，用手指去撐自己的眼皮，想撐開，撐不開。那個樣子，就好像他是要把壞掉的眼睛收拾好了似的。

水芹菜幫著他撐，撐開了，在他的眼睛上吹著氣，一口一口地吹著，一邊吹一邊問他，好些了么？能看見我么？

張四季搖頭，又哭了起來。

木匠老哥看了看，跟大伙說，我剛才做了個奇怪的夢，我夢見野鴨湖上有一群木匠在蓋一座老大的木樓，我得去看看。說著，木匠老哥轉(zhuǎn)身走了，往西邊柳林那邊走，柳林后面是個野鴨湖。

勺子說，這個冒煙兒，做個夢也當真。

老鐮刀看著張四季心急得不行，兒子雖然好幾年不搭理他，各過各的，可他的眼睛突然就瞎了，他往后可咋辦，還不如瞎了的是我呢。他急得團團轉(zhuǎn)，轉(zhuǎn)了半天，到兒子跟前，暴躁得直跺腳，大聲跟兒子喊叫，到底是咋了，你倒是說說呀！

李發(fā)財急著來了，快到磨盤地了，就朝大伙說，這個四季，我回屋拿錢給他，他倒走了……到了近前，見張四季變成了個瞎子，李發(fā)財就問咋了這是？

張四季忽然不哭了，他閉著眼睛，就那么閉著眼睛停了一小會兒，好像是讓自己鎮(zhèn)靜鎮(zhèn)靜。大伙都看著張四季，都等著張四季說話。

張四季說，我想找發(fā)財大哥借筆錢。

大伙都看著張四季，也相互看了看，借錢是個敏感話題，敏感得讓人狐疑。

李發(fā)財恍然，我明白了，你想找我借錢，你怕我不借給你，你就給我?guī)Я藪熵i下水，是吧？

張四季不出聲，抽泣著哭。

李發(fā)財繼續(xù)問，豬下水讓那兩條狗給叼跑了，你一著急就上火了，火上到眼睛上，你就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見了，是吧？

張四季還是不出聲，還是抽泣著哭。

李發(fā)財說，兄弟，你別上火，你借多少錢你說，都借給你，只要你說個數(shù)我就滿足你，我這就回去給你拿。

張四季抽泣著說，五十萬，你能借我五十萬嗎？

李發(fā)財有些傻眼，所有人都有些傻眼，不知道張四季要借這么多錢干啥。五十萬這個數(shù)，平常誰的嘴里也不會有這么大的數(shù)目，哪怕是數(shù)天上的繁星，哪怕就是個沒有實際意義的空數(shù)目，何況是錢，這么多，張四季咋會借這么多錢？

水芹菜問張四季，四季你借這么多錢干啥？

張四季咧了咧嘴，又哭起來，張四季哭著說，縣醫(yī)院的醫(yī)生說，有五十萬余香就能活，我不想看著余香死，我得給她治。

余香是張四季的媳婦，得了癌癥，三年前就死在了縣醫(yī)院里。張四季這個時候說這個話，磨盤地上的所有人都不太明白，借這么多錢，為的是給死人看病，這個話誰能聽明白呢？勺子說，四季，你咋迷瞪了，你媳婦死了三年了，你咋還借錢給她看病？大伙都看張四季，張四季沒回答勺子，嘴上念叨著，我不能眼看著她死，得給她治。

大伙忽然就都明白了，張四季這幾年不跟人說話，是因為他魔怔了，他媳婦余香死了他就魔怔了，他不跟別人說話，也不跟他爸說話，是因為他魔怔了。

水芹菜的眼淚下來了，她搖動著張四季的胳膊跟張四季喊，嫂子死了三年整，你還惦記著給她看病，嫂子死得也值了。

張四季好像聽不懂別人的話，或者是，他其實忽然也是個聾子了，別人的話他不回，他就自己念叨著，他念叨著說，余香的病醫(yī)生說得骨髓移植，骨髓移植得五十萬，我得找人去借，我是回來借錢的，借了錢我得抓緊去縣里……

水芹菜擦了擦眼淚，問張四季，這三年多，你一直琢磨著借錢了？

張四季站起身，伸著兩條通紅的胳膊，摸索著往前走了幾步，水芹菜小心地牽著他。

李發(fā)財?shù)难劬σ布t了，李發(fā)財朝張四季喊，兄弟，錢哥有，你借多少哥都有，走，哥帶著你去醫(yī)院。

老石匠咂了咂嘴，從身上摸出一個牙簽剔牙，一邊剔牙一邊跟李發(fā)財說，我看你趕緊給他燒個豬心吃吧，他這是魔怔了。

李發(fā)財四外找老鐮刀，老鐮刀這個時候正蹲在大柳樹的樹根上，他抱著腦袋哭，哭還不敢大聲哭，還偷著。李發(fā)財說，叔，咱得去醫(yī)院給四季治病了。

老石匠又說，不用去縣里，三顆燒豬心保證他好，麻葉包上燒，不放啥小材料，蔥姜蒜都不用放，啥小材料也不用放，鹽也不放，燒熟了咬著吃，好吃還治病。

李發(fā)財扶起老鐮刀的時候，水芹菜牽著張四季走上了村街，村街上到處都是陽光，陽光的細屑刷拉刷拉往下落，水芹菜牽著張四季在光明里走，那光明纏繞著他們倆的腳脖子。

正這個工夫，木匠老哥冒著煙兒回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一躥一躥走著冒煙兒的，他是跑著冒煙兒的。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到了磨盤地，一只手拄著磨盤一只手按住前胸，木匠老哥喘著說，我的天啊，那誰家的兩條狗瘋了，在柳樹林里咬柳樹呢，見了人也攆著咬。

勺子說，瘋狗都沒跑過老哥，看來老哥這煙兒沒白冒，說說吧，野鴨湖上真的蓋房子呢？

木匠老哥繼續(xù)喘息著，他就那么一手拄著磨盤，一手按著前胸，把眼睛翻出來說，真是怪了，野鴨湖上到處都是大霧，看不見野鴨湖了，就只能聽見野鴨湖上叮叮當當?shù)模Q鑿斧鋸的響聲，準是有一群木匠在蓋房子。

木匠老哥這么說，說得這么玄乎，磨盤地上的人就朝西邊看去。西邊的柳林不那么蔫塌塌的了，枝枝葉葉正在蘇活，看上去精神多了，一如往日一抹藍煙那么美。柳樹林地的后面不只有一個野鴨湖，還有一片剛剛露頭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