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瑟瑟的詩

元詩歌：方言與個人史（組詩）

去平江小田村

我動身去平江小田村

找一個人

路不好走，腳底打滑

平江呱唧呱唧叫我

從湘陰到平江

要翻過好幾座山，穿過數層霧障

路上遇到面相丑陋的野豬

我叫它：苦命的詩人

野豬清瘦，啃食黃泥

流落岳州純屬天賜我福氣

在鳥鳴聲里走平江道

一路打探小田村

怪器的小孩說話打聲

指一個村落說：小田村

村頭田地里的老農果然姓杜

但矢口否認他曾守墓

考古隊來過，又走了

我轉了轉，像只野豬

守墓人死了

墓祠旁，鐵瓶詩社，僧舍后，饗堂

我守了一夜，吃了些黃泥

相信了墳墓里埋著的就是杜甫本人

村狗狂吠，帶我去見――

平江杜甫墓建設領導小組

（2012年12月21日下晝）

元詩歌詞典

1.怪器：指小孩子好聰明。

2.打聲：說話有外地口音。

3.平江小田村：據史料記載與學界考證，公元768年，杜甫攜妻兒乘船入洞庭，飄泊湖南。因重疾纏身，無錢，只得從洞庭湖轉入汨羅江往昌江縣（今平江縣）求醫，病逝于此，葬于小田村。

閹雞佬出沒

我家養了一群公雞，它們強奸母雞是常有的事

自家的母雞不夠，再強奸鄰居家的

我們是一群鄉村小流氓，追打著鄉村另一群流氓

雞毛翻飛，叫聲尖硬，公雞的魂魄趕進了我們體內

公雞換了一波又一波

我敢斷定它們都是近親繁殖的后代

成群結隊蹲在栗山塘的跳板上，腦袋歪斜

像鄉村的哲學家頂著紅赤赤的不合時宜的雞冠子

在通往縣城的26塊碑，一個腰掛一溜小刀的

渾身閃爍雞油的閹雞佬，腦袋一伸一縮，駝背

他猛地沖出來嚇了我一跳

時隔25年他居然認出了我

――“你回來了，小周老師！”

我恍然大悟，我是一只公雞

還沒有被閹割的一只公雞

（2012年12月17日黑夜）

元詩歌詞典

26塊碑：我地一個鄉村車站。

化生子

蛇坡里的化生子一到夏天就出來乘涼

他們齊坐在墳堆上對著月亮喊我們的小名

小時候的月亮生著一張貧窮的瘦臉塊

照著栗山塘里的鯉魚像一團團火苗潑啦潑啦地向空中彈跳

我們都是看著鬼火長大的孩子，樹林里的鬼火其實好美

我們的心臟呀嚇得上半夜滾燙下半夜冰涼的，直冒冷汗

化生子從娘肚子里來到人世，直接坐箢箕去了墳山里

一頭放塊磚一頭放著化生子，生產隊里的男勞力挑著

女人像做錯了事，公婆給她臉色，罵她是個沒用的東西

我的崽呀，我的崽呀――女人抱著一件黑衣到塘邊哭訴

化生子聚集在蛇坡里的月光下，他們在商量要不要回來

回來報復不給他們燒錢的大人

要不要把方剃匠家的孩子拖走

仙人周云桃領著隊里不怕鬼的大人躲在蛇坡里

化生子出來害人時他們撲上去用扁擔砍爛他們的腦殼

把化生子的身子倒埋，墳頭灑上雞血

仙人周云桃口里念念有詞

只聽得他在向化生子賠小心――

是大人不對，沒來看你們，把你們丟在山里就不管了

求求你們放過大人吧，沒有崽大人心里更苦

化生子真的老實了

但我們小孩子還是能聽見化生子在月夜里哭

他們哭過之后，還在蛇坡里的茶園嶺上跑來跑去地玩耍

（2012年12月11日上晝）

元詩歌詞典

1.化生子：湖南湘中以北的方言詞語，多用作貶義，重音在“化”上，拖長音，“子”音為輕讀。詞語來源于佛典中：“凡化生者，不缺諸根支分，死亦不留其遺形，即所謂頓生而頓滅。”該詞本意指年輕而夭折的人，因為在湘中以北地區的風俗中，無嗣而夭折的年輕人都要偷偷埋葬，認為是大不吉利。這就和佛典中“死不留形”“頓生頓滅”的化生者意思相同。在現在的方言運用中也比喻年輕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來演變為對比較親近之人的責難稱呼。常有“敗家子”“沒出息的家伙”“好惹是生非的晚輩”之意。隨著湖南電視湘軍等媒體文化對本地方言的推廣，該詞匯的常見使用范圍已經大大擴展。當地方言中類似詞匯有：“活害”（音“豁海”，重長音在“活”上），“絕代的”（音“策帶滴”，重長音在“絕”上），“不嬲毛啲”（音“不nia毛di～”，重長音常在“nia”上，無聲調）等等。

2.賠小心：道歉。

蓖麻種在上事塘

蓖麻種在上事塘

我每天放學要在上事塘上走過

上事塘下面是七隊的浸水田

田里總有一條水牛

我懷疑根本就沒有水牛

我發高燒時看見是一團鬼魂在犁田

浸水田下面是下事塘

我們常在里面摸蚌殼

蚌殼張開色情的嘴咬人

武妹子家在上事塘與下事塘之間的竹山里

我與武妹子的弟弟四妹子結了同年

他家的后山里有我倆修的碉堡

我們一直計劃攻打舊屋園的一幫小孩子

他們身上散發牛的氣味

電閃雷鳴，我與四妹子躲在蓖麻林里

我又看見那條水牛在雨霧里移動

團魚爬上塘基，蓖麻結籽，團魚下崽

我們又長了好幾年后，蓖麻才沒有人種了

（2012年12月12日下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