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雅潔潤的海島
隸書《養馬島贊》這篇字是寫在高193cm寬503cm的丈六匹宣紙上的,落墨就用了兩天多的時間。這是我自己撰寫的一篇文字,抒發了對養馬島的感情。情愫是多年建立的,書寫的時候想起我登上養馬島不下20次吧。
最早的一次,是在1992年6月參加牟平畫院成立會的時候。
成立會在養馬島上一家賓館舉行,主辦方邀請了周思聰、盧沉等在京的畫家,牟平籍的幾位在京畫家楊先讓、孫景波也以一半主人身份參與籌辦了這次成立會。我應邀出席,代表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秘書處及《美術家通訊》編輯組在會上致辭祝賀。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登上一座海島。山東大地的養馬島、成山頭、嶧山,曾是秦始皇東巡的重要地域,在學生時期我只是將其作為歷史知識的符號,沒想到在中年之后親歷了這些地方。
養馬島的清新秀麗讓我怦然心動。由于要籌備組織第二次全國油畫藝術討論會,那次會后趕回北京了。來去匆匆,不要說游覽,就是對島的自然景觀和文化遺存也是一無所知。離開的時候,我盼望能夠再來看看。
真正的拜會
要說到老家周邊的景區看看,會想到自己這個山東人的經歷。
人的出生地無可選擇,我常說自己是山東招遠人可并沒有出生在老家。幸好我在老家農村生活了三年,總算是有依據的。我的父親早在十幾歲就被我的祖父趕出去闖蕩了,1930年在北京協助經營家族的產業,我家基本定居在北京了,所以我們幾個年幼的孩子都生在那里。后因祖上家業敗落,父親決定自己帶著幾個大的兒女在北京繼續謀生,母親就帶著幾個年幼的孩子回到老家,這才有了我7歲至9歲在老家生活的歲月。母親走后,幾個小孩子又回到北京父親身邊,自此,我就在北京學習、工作、生活,直到44年(1991年)后,53歲才重歸故里。
我重新登上老家村北的那座望兒山時,突然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個地方屬于我。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在北京或到其他的地方都不曾有過。有這種感覺對于一個從事藝術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日后,我每年都要上一次望兒山。隨著不斷地回到山東煙臺一帶,我對家鄉的情感和歷史文化的認知都真切起來。可以說,我對從事藝術的根基——土地的認識,是望兒山讓我從懵懂的狀態中蘇醒過來,雖然晚了一些。
對于到山東煙臺這里旅游的人,可能是欣賞和品味自然風光之美,抑或是從自然中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他們至多是感動。而我不是,無論走到哪里,傾注的是感情。
也許我如此多地登養馬島,或緣于此。
我第二次登島的機會讓我珍惜,印象也極為深刻。
1993年5月,女兒楊洋從俄羅斯蘇里科夫美術學院回北京度假,和我一起回了招遠,之后,她也很想看看當年秦始皇去過的養馬島,我陪她上了島。
這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情感審視和品味大海和海島。
說起來很蹊蹺,我9歲時乘船從龍口回北京,乘坐著木船在大海上顛簸,留下的是眩暈和痛苦記憶,對大海的美好沒有一點感受。后來在工作中多次到過沿海城市辦事開會,也有機會接觸大海,都是匆匆一瞥。1991年回到煙臺在煙臺畫院辦展,就在海邊,也是來去匆匆,沒有用心去看看眼前迷人的景色。1992年我還到龍口出席龍口籍畫家孫滋溪和夫人王雁的畫展開幕式,主人也帶我到了龍口的海邊,還是沒有靜下心來做一番觀察。
這次和女兒在一起,心中快意,精神放松。去的路上,就產生了想了解大海和這個神奇海島的渴望。出發的路上尤為強烈。
那時,進島的路不寬,橋也小,行車慢,反而能夠讓我細心觀賞。遠觀島景粲然,島外大海杳然深遠,海水藍中帶綠,清而不雜,海風逐浪,滄波無際,能讓人潛心與它默對。
進島后,在海邊行進時,看到島邊水擊島岸,礁嶼遏浪,浪花掀騰,引人遐思。待浪流水退,礁石清華潤透,海水泛起一圈圈白色波紋,在浪頭間回旋涌動,如此反復不已,人心便會隨之律動。而島崖間的小灣,水面反而有些平靜,天光清繞,微波潺潺,搖動著天光和島影,又是一番境界。島岸崖礁雖然不是那么高峻,但崖壁也有巖危峭險之態,崖下怪石嶙峋,海水在形狀各異的大小礁石間串動著,顯示著海天蒼莽的情景。
遙望島上的山峰,山坡松樹蔥蘢,往上便有千林散綠陰的韻致,真可仰步入翠微了。
島的陽面麓坡景氣最旺,除了古老的村落,還聳立著許多現代堂館等建筑物,大有杰閣凌空之概,臨水開軒,灘聲繞樓,居者皆可觀海聞濤。賓館多為順地勢變化而建,庭院也隨坡點綴,花徑環亭,深堂倚樹,靜凝仙閣氣脈。
這里空氣極為清新,藍天白云,遠行而來,一路妙滌心塵。
此勝境,備其天養,順其天正,島人誰不成神仙?
想起楊先讓在1992年牟平畫院成立大會上說的一句話:“我的牟平!我的養馬島!”他是養馬島人,這種激情凝結,和我到了望兒山時情感激發是一樣的。
多次探島
此后,也說不清何年何月如何登上養馬島了。
記得1994年4月,我與夫人今榮再次登上養馬島。
當年,島后面的海岸邊上并沒有什么建筑物,一派原生態的景色讓我們著實親近了一番。這里的朋友特地安排我們到僅有的一家小飯館吃飯,只能接待很少的人。能夠吃上島上新鮮的特產,讓我們一行十分興奮。同行的一位老畫家也是我的老鄉,看到水箱中有活河豚,就想吃。主人問廚師會不會做,廚師用當地話說:“怎么不會!”那位老畫家很有趣,非常想吃但又信佛,不能看到魚被殺生,很是猶豫。最后還是經不起誘惑,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魚呀,實在對不起你啦,今天我要吃你了。”忽然態度一變,說:“活該!誰讓你是魚了!”
我雖然已過知天命之年,只是知道有河豚,從來沒有見到過,遑論吃了。在養馬島,跟隨這位老畫家,我才有了第一次吃河豚的經歷。
從那以后,總是因著各種緣由,我被邀上島或由我陪同他人上島。
記憶中,較早的幾次,能夠見到海潮退去之后灘涂上有很多人在“趕海”,一種自然情境更是打動人。
2006年我為北京四位水彩畫畫家在煙臺畫院展覽廳操辦展覽,邀請的很多畫家沒有到過煙臺,開幕之后便陪同他們到周邊的景點游覽,又一次到了養馬島。
多次登島也讓我有更多機會了解不少養馬島的歷史和故事。
養馬島古稱“莒島”,又名象島。東西長7.5公里,寬1.5公里,總面積13.5平方公里,共轄8個自然村落(現在叫做居民委員會),島民7000多人。
據記載,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東巡。據這里的傳說,秦始皇東巡時,經芝罘沿海東進,走到莒島對面,忽聞嘶嘶馬鳴,放眼望去,只見島上峰巒迭翠,草木蔥蘢,一群駿馬在島上嬉戲,始皇贊道:“好一個養馬寶島!”遂封此地為“皇家養馬島”,并下旨各地送馬派員,進島馴養,專供御用。按我的理解,秦始皇東巡,有成千上萬的隨從,皇帝車輦,輜重車輛,保衛將士,浩浩蕩蕩,無不需要大量的馬匹。無論走到哪里,這種“交通工具”都需要養息、替換和補充,何況車轔轔馬蕭蕭地到達中華大地最東端,行途勞累,極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找個合適的養息馬匹的地方是后勤第一要務,在那里人吃飽喝足、馬膘肥力壯之后,再浩浩蕩蕩塵土飛揚地回陜西老家。如此這般,養馬島對于馬匹的放養和馴順是絕佳之地,被始皇大帝看上了。一句“好一個養馬寶島!”(誰聽見了?)從此成就了養馬島2000多年的后世新生。
可惜,秦皇已去,現代化交通工具不斷地更新,轟轟烈烈的養馬場景一去不復返了。
如今的養馬島已是旅游度假勝地,多年前重新規劃建造,一進島就是一個大型廣場,白馬高空騰飛,綠樹、石欄、雕塑及種種裝飾遍地開花,秦皇巡幸等新造景觀,很適合現代旅游者口味。我由于喜歡的早先的那種自然韻味已蕩然無存,心中難免失落,看到如此錦上添花,也不知道歷史景點的現代重建究竟該是什么模樣?
我曾經在島上一家名叫安德利度假村的賓館小住,前面的海岸就是島上的海水浴場,沙灘全長1000多米,灘寬沙細,海底坡度緩長,浪小水穩,與煙臺的海水浴場可媲美。夏日,這里人聲鼎沸。
還知道了這里許多有意思的景點介紹。
養馬島特殊的地理環境,是能夠形成海市蜃樓的地方,很早出現過,這種景色舊時被稱為“海市云收”,是牟平十景之一。資料中說,清代楊維喬曾集古人詩句而成《海市云收》一詩:
倏忽不相似(包融),平臺景物連(張說)。
詭容紛入望(張九齡),佳處莫能傳(張九齡)。
對酒都疑夢(杜甫),群龍儼若仙(張籍)。
相思隨浪涌(許渾),圖畫彼山川(宋之問)。
集成的詩句的確很有境界,但口口相傳的海市蜃樓近百年來只在2008年出現過一次。像我這樣匆匆來匆匆去的人,就更無緣分了。也許將來有一天人們會在這里親睹其美。
另一個景觀倒是很實在,就是“靈島浮翠”,也是牟平十景之一。資料說,自明代起就是有名的勝景。乾隆年間的《膠州志》記載,當時的靈山島“其色四時常青,蔥翠如滴,時與波光相亂”。
這兩個景色很有趣,“靈島浮翠”是從海上看島,形容的是在遠處就看到海面上漂浮著一座蔥郁秀碧的仙島。而“海市云收”則是從島上看海,會感受到身處仙境的奇闊。
另外一些,有如老虎嘴、試刀石之類的景觀,多是根據礁石的形狀和意想而命名的,有的我找了幾次都不知道在哪里。
詠嘆養馬島
每次進島,我都想表達一點對養馬島的感情,總找不到契合點。
作為一個畫家,用畫筆描繪養馬島應為本分的事,可是,若讓我用擅長的白描手法來畫,真的不知道能不能表現出養馬島豐厚的文化內涵,也曾畫過一點速寫,完全不能表達內心被島景激蕩而起的涌動。就想,不如用文字嘗試一下。
如何下手呢?
2014年5月,我應北京德泰書畫院鄒德文院長之邀,到煙臺出席該院主辦的部分省市區美協主席畫展活動。我在開幕致辭中特別強調了我的身份:一個,我是從煙臺流落出去的畫家,很高興以煙臺畫家的身份來欣賞展出的作品,覺得很高大。一個,我是主辦單位的朋友,以朋友的身份看待這個展覽,覺得這樣的事應當多做。一個,我是這些參展畫家的同事,以同事的身份看參展的畫家,很羨慕,自己要努力追趕。我的這個致辭其實沒有什么學術價值,但我說的身份感,確是這次回到家鄉的一個新感受。
會后,鄒德文的朋友山東安德利集團公司董事長王安先生邀請大家到養馬島游覽。在游覽的時候,我的身份感更為強烈,作為煙臺人到了煙臺之地,總是要回味家鄉的景色,且要盡心的。回京后,腦子里還在回味這次養馬島之行,說不清這是為什么。
過了一個月,鄒德文告訴我,王安先生想請我寫一幅丈六匹的字,恰好我也在練習書寫大幅作品,便應允了。至于內容,王安先生讓我定,為此,從唐詩宋詞中選了一些,可是在細細品味之后覺得都難以表達我對養馬島渾灝的理解。而且,即使書寫出一篇與養馬島無關的文字,能有多大意思呢?
一時文思襲來,不妨自己撰寫一篇詠養馬島的東西吧,可以把長久想表述的心愿實現。這些年我對六朝駢文漢唐詩詞很有興趣,高興時也胡亂試手,雖不成體統,也樂得自娛。索性學著寫篇四六句之類的東西試試吧。
我把自己寫篇東西的想法告知他們,得到了贊同。
機會終于來了。
我查找了一些有關牟平和養馬島的資料,醞釀出一個輪廓。大致有了初稿后,覺得寫的不過是印象,真的要成為可讓人讀進去的文字定然缺少厚度,更無法和養馬島所具有的那種大美相融通。所以,我必須帶著這個創作心態再去一趟養馬島。
2014年10月中旬,鄒德文陪我再次登島。
此時中秋剛過,霜降臨近,秋色漸濃。
到后,王安董事長幫我找了一位在養馬島旅游局工作的朋友作為陪同,他向我講解了一些我想知道的歷史、典故、傳說、行政建制等,我也請教了不少問題。這次交流,讓我在這些方面有了底。
當日下午,我讓煙臺的小友蔡進陪我環島察考觀覽。
現在的島區修葺得很好。岸邊的礁石所有不好走動的地方都修建了木質棧橋,海岸綠化得更好了,林中用石塊鋪就一些小路,還設置了照明設備,方便游客體驗夜晚養馬島的靈蔚。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來了,看到晨陽把賓館院中假山石上的爬山虎照射得無比紅艷,讓人產生剪葉成詩的激動。島上的路是沿著大海的邊緣修建的,我沿著大路東去,太陽剛剛跳出海面,空明漾波十分耀眼。海水向岸邊漫涌著,波拍礁石,水聲清越。
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輛,養馬島好似還未從夢中醒來,出奇得幽靜。
不一會,蔡進開車來接上我繼續東行,到了盤龍灣,便是養馬島的最東北端了。遙看東方海面更加爍眼。島崖上新建的那座高高的觀海棧橋上,有個年輕女子在晨光中做瑜伽,陽光中的剪影祥暉絢采,與天水相融,與自然相涵,把養馬島的靈秀給點擊出來了。
記得上次來的時候,獐島和岸邊的礁石是讓海水分隔開的,現在有了棧橋,游人就可以直接上獐島東眺大海了。
我還是喜歡崖邊原來那種用簡易石塊鋪成錯落崎嶇的小路,路邊草色萋萋,有成片的黃黃的野菊花點綴在礁石周邊,秋醉淋漓迷人。
養馬島北側海面上有一個小島,就是象島,這座小島對于養馬島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符號。當地人說,象島原來有個象鼻,所以才有這個形象的稱呼。現在沒有象鼻了,說是文革中民兵打靶時給打掉了。即使如此,象島的魅力還是繼續張揚著,它就像養馬島的一個衛星,又像是養馬島的一個孩子,靜靜地、平和地、長久地依偎在它的身邊。
離開獐島,沿著島的北岸繼續努力地去尋找讓我動心的蒼潤振采之處。一些傳說中的景點仍然沒有親眼驗證其美,倒也無妨,因為新的景點已經讓人應接不暇了。
傍晚的時候,我特地到居民區走了走,這里有著古老和現代融為一體的氣韻,在這個盡管已被現代化了的島上,人們還是能夠遠離都市喧囂,平靜地延續著自古規范出來的日子,無比的愜適,真讓人羨慕。心中不禁嘆詠:從歷史角度看,真是“天垂福澤”,這里才有如此的蕃盛昌延;從時代角度說,國家長治久安,才有如此夢幻般的生活啊。
想到我們在京城是被水泥和鋼鐵包圍著,看到這里的人是被大海和林木包圍著,上天給了他們如此奢侈的生存環境,怎能不讓人贊嘆……
偉大的養馬島。幸福的養馬島人。
回京后,《養馬島贊》很快就完成了。
寫于2014·11甲午年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