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窮

康熙年間，揚州有兩大巨富。一個是揚州東城的程家，因為家族中人累世為官，不是尚書便是封疆大吏，所以家世顯赫。另一個是揚州西城的貢家，貢家專賣茶鹽起家致富，幾代積聚的財富幾近敵國。貢家雖有錢，但是論起權勢，與程家相比卻總是差了那么一點。

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既然大家都住在揚州城，當然是相安無事的好。可是這程家守家業的子弟中不少人挾族人官威自重，頤指氣使，很有點瞧不起貢家的味道。貢家自然也不甘示弱，處處顯得要比程家高一頭，今天你程家修個園林，占據揚州城東幾十畝地，明天我貢家就在城西買個百八十畝地，蓋的園林一定要超過你。一來二去，揚州城中兩大巨富竟然暗暗斗起富來。

為了能壓程家一頭，貢家的當家人貢金祥老爺傷了不少腦筋。他自知在權勢上無法和程家相比，畢竟程家累代書香門第，輩輩為官，自然不是自己這個一方財閥能匹敵的。于是他思忖之后，不惜花重金結交京城官員，用源源不斷的銀兩打通了皇宮中的路子，和康熙皇帝身邊的大紅人、紫禁城中的大內總管連德海結下干親。只要朝廷里有個風吹草動，他也能比一般官員先一步知道。

這天一早，從京城大道上飛馳而來一匹駿馬，馬上坐的是貢家在京城分號的少掌柜——貢金祥的三侄子貢家慶。他接到連德海大總管秘密從宮中傳出的訊息，康熙爺要擺駕南巡下江南了。連德海修書一封，讓貢家慶連夜趕回揚州。

貢金祥急忙拆信觀看，貢家慶揣摩著叔叔的臉色說：“二叔，連大總管是不是幫咱們想辦法，讓皇上來咱們家園子里住上幾天？要是這樣，咱們可就露臉了，咱家是不是要好好準備準備？”見二叔不回答，他又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咱們家接了駕，那從此可就壓了程家一大頭了。”

貢金祥沉思良久道：“連總管知道我的心思，自然會替咱們想方設法，只是這個駕不好接啊。”說著，他把密信交到貢家慶手中。原來，連德海在信中說，康熙爺近期接到地方奏折，除了北直隸鬧了旱災，便是西北邊陲準噶爾部殘余勢力頻頻侵擾邊疆。這天災人禍加到一起，是要花去大筆銀兩的。連皇帝也為此發了愁。正好有一封來自江南的密奏，說江南地區鹽商巨富，奢侈淫逸，不思進取，以斗富攪擾地方。連大總管揣度圣意，恐怕其中有不利于貢家的地方，要他們慎之又慎。

看到這里，貢家慶心里早涼了半截，問二叔這駕到底是接還是不接？貢金祥思慮成熟，一揮手：“接！但是必須得……”他附在貢家慶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貢家慶連連點頭稱是。

第二天起，從貢家傳出來消息，他們家的園林之中一切奢華的擺設、花崗石峰等全部停工了。據說是買下這幾百畝地后，貢家缺錢了。消息一傳出來，程家的當家人程慕如雖有些不信，但是這對于程家而言可是天大的機會，他貢家不是仗著手里有幾個臭錢就想高咱程家一頭嗎，這一次他倒要看看貢家拿什么和自己比。

不久程慕如也聽到了傳言：康熙爺正準備下江南巡查。如果能讓皇上住在自家的園子里，那可是皇恩浩蕩，無比尊貴啊。想到這里，他忙吩咐總管程升去各地采辦各種稀罕玩意兒、吃食，準備接駕的物件。就在這時，一只信鴿飛到程園的棲鳳樓，程慕如看罷千里之外傳來的消息，不禁臉色大變，連忙叫住程升，轉而走進內室密謀。

很快，揚州城老百姓驚奇地發現程、貢兩家有了巨大變化。以前程家出門都要擺擺幾輩子的官威，開道有先帝御賜的謚號封匾，八抬大轎，后面隨從無數，著實有尚書世家的派頭。現如今，這御賜的金瓜持節不見了，八抬大轎也沒了，出入都只是二人小轎，前后隨從也不過幾人而已。

那貢家呢，雖然沒有御賜的金瓜持節、謚號封匾，但是人家有錢，出入也是隨從車馬，保鏢仆傭成群。現在倒好，貢家子弟出門都是青驢一騎，隨從三四人而已。一夜之間，這兩家也不至于窮到這般地步啊。

那些靠著貢、程兩家吃飯的商戶們也感到陣陣寒意。松鶴樓是揚州頭牌大酒家，以前貢、程兩家哪天不是叫上八大件珍饈待客，甚至直接包了整個松鶴樓的后廚到宅中做菜。現在倒好，竟然三五天都不見兩家人來吃飯。掌柜納悶，是不是自家廚師做砸了什么菜品得罪了兩家？他上門找到負責采購的兩家總管，想不到聽到的回答是差不多的內容，都說家族攤子大了，消耗太大，早已入不敷出，只剩下個空架子了，現在是能省就省。這番話聽得松鶴樓的掌柜瞠目結舌。

且不說貢、程兩家由斗富轉而斗窮，京城之中，這一日早朝上，康熙金口玉旨，擇吉日擺駕下江南，微服私訪，訪察民間疾苦，遍查地方官吏政績。并頒下旨意，由于天災人禍，國庫耗費巨大銀兩賑災援邊，此次南巡一切從簡，地方官衙一律不準鋪張浪費，駕鑾停歇也選擇民間私宅。

康熙皇帝首巡的地方便是揚州，正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揚州是江南第一等紅塵繁華之地。接到京城的文書，地方官員、鄉紳富戶都忙了起來，誰不想讓康熙爺青眼有加住進自家園子。許多鄉紳都鉚足了勁兒，不惜花重金買良田改為園林，只是這一次接駕風潮之中，唯有程、貢兩家按兵不動，繼續他們的斗窮。這著實讓眾人看不懂了。

康熙爺到達揚州后，貢家和程家當仁不讓地恭請圣駕停駐程園和貢園。康熙第一日擺駕程園，此時的程園之中，往日的靡靡之音早已不聞，園中最幽靜的地方開辟為一所私塾，程家子弟的朗朗讀書聲在園中回響。看到這一幕，康熙不禁點頭微笑。

聽了幾日讀書聲，康熙又來到貢園。貢園中原先停工的地方或種上良田，或挖塘種蓮藕，一片豐年景象。皇帝問起貢金祥，為何在精致的揚州園林之中，又加造良田水畝，豈不是破壞了園林景色？貢金祥恭敬地回答，是為了園子的開支平衡，再者偌大地方，只為了一家賞玩居住而改良田為宅邸實為不妥。聽到他的回答，康熙滿意地捻須頷首。

其他鄉紳富戶們這才恍然大悟為何貢、程兩家的前倨后恭，由斗富轉為斗窮了，原來是當今萬歲爺心中有煩心事，喜歡這個調調啊！

皇帝南巡江南，貢、程兩家負責接駕有功，又沒有因為往昔的斗富被皇帝發現怪罪，自然是皆大歡喜。皇帝老兒前腳剛走，兩家又由斗窮轉為本來的面目，再次斗起富來。這一次斗得格外狠，格外兇。

程家從四處收集來的奇石、古木、珍玩和古董源源不斷地流向程園。貢園的良田修起了金碧輝煌的龍吟樓。這一日，收購奇石古木的貢家車隊和收購古玩奇珍的程家車隊在揚州街頭相遇了。一條鵝卵石老街寬不過丈余，雙方都是人馬車隊眾多，自然都不肯讓路，當街爭執起來。就在兩家總管都跑來，準備給對方一個下馬威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路旁的茶樓走下來說：“我來給兩位息斗如何？”

兩家總管定睛一看，臉都嚇白了，眼前的人竟然是剛剛回了京城的康熙爺。原來，康熙早在派往各地的地方官員之中布了眼線，秘密查訪地方上的官吏貪贓枉法和地方縉紳、魚肉鄉里的事。貢、程兩家平時斗富之事，他出京之前就接到了密報。這種事在繁華的江南地區時有發生，康熙本想殺一儆百，可他剛一動身，又接到兩家突然收斂，轉而斗窮的消息。康熙知道準有身邊人揣測自己下江南前的心思，并透露給兩家，于是不動聲色，裝作高高興興回京。車駕出了揚州三百里便停下來，全部人馬駐歇，而他則悄悄帶著連德海和兩名侍衛微服回到揚州，這一下把貢、程兩家斗富抓了個現行。

聞訊趕來的程慕如和貢金祥嚇得大氣不敢出。康熙爺嘆道：“我南下巡游，本為訪民間疾苦，遍查不法官員與土豪惡霸而來。你兩家一為揚州首富，一為世代官宦，本應造福鄉里，為一方百姓楷模，不想你們卻為了一己之私，斗富鄉間。朕早已查訪過，雖然你們現在沒有魚肉鄉里，但是長此以往，保不齊底下惡奴狐假虎威，禍害鄉民。更何況你們為了糊弄朕，轉而斗窮……”說到這里，康熙爺臉色又是一沉。

貢金祥偷眼望向康熙身邊的連德海，見他努嘴，忙跪上前一步：“小民知錯，甘愿領罰。”康熙皺眉說：“也罷，看你們這次接駕并無大錯，暫且以罰代罪吧。朕心中時刻憂心兩件大事，一是北直隸大旱，民間賑災;一是邊疆反賊作亂，急需軍餉，你二人各挑一件認罰吧。”倆人忙磕頭謝恩。

康熙臨走前命人取來筆墨，寫下“四海同富，朕之所愿”，并把兩幅同樣的墨寶賜予貢、程兩家。從此以后，兩家人果然嚴守此訓，為富且仁，濟助鄉里。回京路上，連德海悄悄附在皇帝耳邊豎起大拇指：“還是皇上高明，這一招一石三鳥，既止住了江南巨富財閥們斗富之風，又辦了北直隸和邊疆的兩件大事。”康熙爺哈哈大笑：“還是你這個大內總管配合得好啊！朕要記你一功！”說罷揚鞭而去。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今古傳奇·故事版》

2014年1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