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冤家

丑陋書童水晶心

明朝萬歷年間的一個初秋，山東萊州府通往省城的一條官道上，走著一個心不在焉的年輕人。此人風塵仆仆，不是打柴耕田，不似游山玩水，不像商販經商……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嶗山腳下有條暖流河，岸邊有座繁華的市鎮，鎮上最富有的是谷家，這個年輕人就是谷家的公子谷韞秀。富公子怎么孤身一人游蕩在外？原來谷公子是奉祖父之命，來省城濟南應試的。據說谷家祖上做過高官，后來子孫或經商或務農，雖然是遠近幾百里最顯赫的人家，可老當家的卻有塊心病，他認為谷家有辱了書香門第、官宦人家的門風，這是衰敗了。老當家的青壯年時也曾努力讀書，最終卻與功名擦肩而過，因此，他就從子弟中物色天資好的，給予特別關注。谷韞秀打小好學上進，當然就入了祖父法眼。祖父對他寄予厚望，連親事也不準給他訂，就是要督促他勤奮讀書，將來考個一官半職，恢復祖上昔日的輝煌，改變家族“土財主”的形象。開始時，谷韞秀讀書特別刻苦，然而，考上秀才后，接連兩度鄉試落榜后，就沒了信心，一提讀書，腦瓜子都大。怎奈爺爺管教極嚴，一逢開考，就逼他上路。谷秀才祖命難違，只好咬牙堅持，所以，他游魂似的在路上挨著，恨不能生點重病，把考期延誤了才稱心如意。

這天傍晚，谷韞秀走得熱了，便掀開衣襟扇風。突然，他感覺什么地方不對勁，原來是身上背的包袱不見了！那里面裝有銀子和證明身份的文書，怎么丟失了卻渾然不覺？谷秀才嚇出一身冷汗，急忙返身回去尋找。他找出好遠的路，一直找到天黑透了，這時，他看見路邊站著一個面黃肌瘦、腰部佝僂的男孩，他見谷秀才著急的樣子，便問：“這位少爺是不是在找包袱呀？”

“包袱？”谷秀才問，“你怎么知道我丟了包袱？一個湖藍色綢子……”

“里面有什么東西？說對了我就還你。”那孩子說。

谷秀才詳細地說了包袱里的物件，那孩子喜形于色：“我等了你半天了，可算等著了?！焙⒆尤ゲ輩仓凶С龉刃悴诺陌?，說了句“拿去吧”，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谷秀才急忙掐孩子的人中。折騰了半天，孩子吐出一口氣：“餓死我了……”

谷秀才的包袱里不但有銀子，還有肉干、面餅，這孩子守著吃的居然餓昏了，他莫不是癡呆？谷秀才慌忙找出來喂那孩子吃下，半天，孩子緩過勁來：“少爺，我長這么大，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經過交談，谷秀才知道這孩子是孤兒，無名無姓?！澳銚斓竭@包袱，夠吃喝半輩子的，何苦餓著肚子等待失主？”

“那包袱不是我的，誰丟了誰急，我怎么能要？”孩子思路清晰，口齒伶俐，不像是個癡呆人。谷秀才帶著孩子摸黑來到鎮上，住了一夜。吃過早飯，他掏出一錠銀子：“小老弟，你買套體面的衣服穿吧。剩下的，要收藏好。咱們就此別過?！?/p>

哪知道這小乞丐不接銀子：“我要是貪圖你謝，還不如全拿走呢。少爺要是不嫌棄我，就帶上我，好歹有個伴兒;要是不帶我，那咱倆就沒什么緣分了，我走。”

這下輪到谷韞秀為難了：帶著這小乞丐吧，那模樣夠15個人瞧半月的，他面子上實在過不去;就此分手，小乞丐餓死怎么辦？這小乞丐真夠善良的，寧肯挨餓也要原地等待失主，忘恩負義或者見死不救都不是讀書人所為。左右為難時，那小乞丐說話了：“怪我給少爺出了個難題。同行討飯的幫我指過路，說單獨行走的富人，莫要糾纏人家。人家都是有錢人家子弟，免不了眠花宿柳的，我晃動在跟前那不礙眼嗎？少爺，你們家的眠（棉）花……做被子，還是做襖呀？”

一句話把谷秀才激得直咬牙：“什么被子什么襖？本少爺決不是那種眠花宿柳的浪蕩公子！跟我走吧。你不是沒名字嗎？記好了，從今天起，你就叫‘丹青’。”

收下丹青，谷秀才怕人家取笑，帶著他專撿小路走，倆人還要前后相隔好幾步。就是這樣的待遇，小丹青絲毫不計較，嘴里不停地念叨“蒼天有眼”，讓他遇到了好主人。弄得谷秀才哭笑不得，蒼天有眼了，我卻是瞎了眼的！

到了晚上住宿時，谷秀才燈下讀書，這丹青并不急著去自己房間睡，只在一邊默默地抓石子兒玩。谷秀才從來也沒把他當成個什么，也就毫不理會。讀到費解處，谷秀才下意識地拿拳頭砸腦袋，嘴里反復念叨著。這時，突然聽到丹青對著那堆石子兒說傻話。仔細一聽，嘿，真是歪打正著，那傻話一下子啟發了谷秀才的思路！此后，遇到難題，谷秀才就喃喃地念出聲來，一邊的丹青或是說句瘋話，或是做個動作，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恰恰就點中了秀才的疑難處，讓谷秀才豁然開朗……到了省城，更是讓谷秀才吃驚，試卷上的命題恰巧是丹青無意中幫助他解決的。他順風順水地答了卷，回家后不久，捷報傳來，谷韞秀高中舉人！

上任連遇蹊蹺事

中了舉人的谷老爺感覺丹青是他的貴人，頓時另眼相待，盡管這孩子干吃不長肉，回家后，他還是說服爺爺，堅持讓丹青伴讀。

得到丹青后，谷老爺如虎添翼，文思大長。最后皇榜高中，放到江南某省做了知縣。

批文到時，谷老爺犯了愁，這段時期，江南鬧蝗災，他馬上要趕去上任，沿途災民如蟻，盜賊如蜂，一路上兇險多著呢。

丹青說：“我陪著老爺前去，可以保護老爺。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p>

老爺十分不悅：“沒長進的奴才，給你個好臉，連話都不會說了，好像我跟你是八拜之交似的。你陪著頂什么用，還不知道誰保護誰呢。”

喝退丹青，谷老爺告別家人。為了躲避騷擾，也為了順便察民情，他裝成投奔親戚的樣子，獨自上了路。當晚，住在一家小客店里，正要吃飯，聽見有人敲門，打開門，見小二身后跟著一個小廝，臉上的灰給汗水沖得一道一道兒，跟花面貓似的，原來是丹青跟了來。

“你不在家伺候老太爺，跟我糾纏什么？”谷老爺有些惱怒。

“老爺當了官，就不要貧賤的奴仆了?！钡で辔卣f，“家里人都不搭理我，我過得也沒趣。這次過來是跟老爺告個別，丹青要繼續討飯去了。不過，我得提醒老爺一聲，路上不太平，您這身裝束太扎眼。不如打扮成討飯的，雖然受點苦楚，可是，賊不偷，盜不擾，保管您一路順風?！?/p>

說得有道理呀。這災荒年頭，還真是乞丐最太平。谷老爺端詳了一下丹青，天生長著一副乞丐相，還是最地道的乞丐：“那我還是帶上你吧。你能幫我打扮成乞丐的樣子嗎？破衣爛衫我能穿，虱子就不要了?！?/p>

第二天，丹青把主人打扮成叫花子模樣，主仆二人直奔江南。還別說，谷老爺這身打扮，不單避免了強盜的騷擾，還容易接近貧苦百姓，一路走到上任地，對一些官場上的黑暗和民間的疾苦，真讓他了解到許多。

當地士紳見新官上任，免不了相約一同到衙門祝賀。幾十名士紳帶著賀禮，領頭的一位還小心翼翼地試探，沒想到，谷知縣十分欣然地接受了。這口子一開，大家不再客氣……一天下來，谷知縣收了數千兩銀子。這期間，丹青已跟主人學得一些字，知縣就讓他逐筆記下。

送走客人，谷知縣見小丹青滿臉喜氣，就問：“你這奴才，一路上總是愁眉苦臉，今天怎么會傻笑了？”

“老爺，丹青這是見錢眼開。這么多銀子，做夢都不曾遇見?！?/p>

“如何？這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呀?！惫戎h苦笑了笑。

“照這樣收下去，老爺吃肉，丹青可以跟著喝湯了?！?/p>

谷知縣大笑：“這湯往后厚實著呢，只怕你喝不過來?！?/p>

谷知縣的花招果然很多。第二天，他又讓丹青貼出告示，大災之年，知縣事務繁多，每旬只升堂五日，但理事時間延長一半。這樣，老爺辦案早晚要在公堂上點著蠟燭。老百姓從沒遇到這樣的知縣，都當稀罕事傳講。

谷知縣擠出工夫干什么呢？他白天帶著丹青裝成路人微服私訪，夜晚回府衙接待登門道喜的有錢人，凡有送禮的，來者不拒，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不無得意地對丹青說：“接待客人這種事早晚都可辦理，就不必占用白天的時間了。把人留住，就是最要緊的公務。老百姓都跑光了，還辦什么公務？”

災區的情景慘不忍睹：成片的蝗蟲遮天蔽日，所過之處，連地上的草都啃得貼了地皮，何況莊稼。絕望的老百姓拖兒帶女，紛紛遠走他鄉，谷老爺試圖阻攔一下，哪有人聽他一個路人白話的？正尷尬間，只聽耳邊鑼鼓嗩吶齊鳴，迎面過來一幫出殯的，這出殯的氣勢浩大，隊伍拖了有二里長。谷老爺見身邊有個跟他一同閃在路邊的叫花子，問：“這是哪家死了人，如此排場？”那叫花子瞅了他一眼：“聽口音你不是本地的。出殯的是當朝尚書黎老爺的親戚崇大員外家，別人哪家有如此勢力？”

“尚書的親戚便如此鋪張，那要是換了尚書本人，更加了不得了?！惫却笕肃哉Z。

“說什么呢?！蹦墙谢ㄗ拥伤谎?，“要不人們都拼死拼活地撈官當，當官能跟老百姓一樣嗎？”

正說著，殯葬隊伍來到眼前。谷老爺抬頭一看，所有人都披麻戴孝，唯獨一輛車上拉著一男一女倆孩兒，穿紅著綠，在車上還相互打鬧嬉笑著。谷老爺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再次問那叫花子：“那倆孩童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帶孝呢？”

那叫花子嘆了口氣：“你什么都不知道，真不該走南闖北。這倆孩子是買來的，要享福了。”他告訴谷老爺，崇員外的老爹去世，死后要人伺候，便花錢從災民中買了這對童男童女，給老太爺殉葬。墳墓修得很大，這倆孩子要在里面陪伴老太爺生活。聽說喪主慈悲為懷，特意在墳墓里備下長明燈，還有足夠的油鹽、米、面、水……供童男童女享用……”

谷老爺一聽，臉色大變，拉著丹青轉身就走。

回到府衙，谷老爺馬上讓丹青喚來本縣的師爺和通事，先把一個紙簿交給師爺，如此這般地叮囑了一番，師爺點頭離去。縣太爺回頭又問通事：“你給本縣講講那朝中有高親的崇員外，是怎么樣一個人？”

通事回答，這崇員外可不是一般的主兒。朝中的黎尚書，鄰縣人氏，當年不得第時，多虧崇員外的父親，也就是才故去的崇家老太爺的悉心照顧，這才走出困境，有了今天。黎尚書把老崇家當成了救命恩人，每次回家省親，務必先到崇家看看。因了這個緣故，別說本縣歷任知縣，就算是省城的高官，遇事也得讓著崇家三分。

谷老爺點了點頭，陷入了深思。

拼上烏紗

谷老爺一夜未睡，次日，天剛亮，師爺就來秉報，說事情辦好了。谷老爺又分派衙役們分頭請來前些日子送禮的士紳們，并通知城內百姓到校場集合。事情安排妥當，谷老爺步行來到校場。此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幫人按照師爺的吩咐，在校場北端豎起一塊功德碑，由司儀高聲唱讀，上面刻的全是給谷老爺送禮的士紳的名字，銀子數量分毫不差。谷老爺對到場的黎民百姓說：“面臨大災之年，本縣士紳、名流們有好生之德，自愿捐出銀子近萬兩用來賑災。本縣特在校場建立施粥棚，凡衣食無著落者，可每天到這兒領一餐粥，雖不能溫飽，卻有望撐到朝廷的賑災錢糧到達。本縣在此代全縣的百姓向施善諸公致謝！”

聽到這，在場的人個個表情復雜：老百姓歡呼雀躍，士紳們尷尬無比，本來巴結縣令的銀兩，卻這樣給充了公！丹青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低聲抱怨：“我的老爺啊，好不容易收了這么多銀子，這種事您以為今后會常有??？那些窮百姓不認不識的，讓他們吃了，連個‘謝’字也聽不到的。丹青這回連湯也喝不成了。”直到谷老爺狠狠地瞪他一眼，丹青才停止了嘟囔。

處理完粥棚的事，谷老爺見饑餓的百姓喝上了粥，這才回后衙吃午飯。見丹青依然嘟著嘴，谷老爺忍俊不禁：“跟隨老爺這么多天，餓著你了還是凍著你了？”丹青搖頭：“心疼。丹青覺得老爺這錢扔水里都不響?！?/p>

“住口。那是本縣的錢嗎？”谷老爺嚴肅起來，“這錢本來是搜刮百姓的，如今用來救災，士紳們還賺了個善人名聲，豈不兩全其美？本縣若是接受，那還不如回家幫老太爺做生意，賺的比這還多。”

吃過飯，谷老爺命丹青買來一份四色小禮，他連轎子也不坐，讓師爺帶路，步行去拜訪崇員外。

崇員外自恃朝中有人，哪里把這個小小知縣放在眼里？更沒想到，谷知縣開口便問他用兒童殉葬的事。其實這對童男童女的父母已經無力養活兒女，自愿簽了契約，賣給崇員外，孩子等于是一件貨物或者一頭牲畜，買主如何處理，是無人過問的。崇員外亮出契約：“先父生前樂善好施，我不能違背他老人家的遺愿。并且在墳墓里放置了清水、面粉、白糖各九大缸，還有油鹽醬醋等，倆孩子可以在墳墓中自在生活，長大了，還可以生兒育女呢?！?/p>

谷老爺冷笑道：“好一個孝順的員外。把這樣的大事交給兩名外姓人，并且是兩個人事不懂的孩童，未免有失莊重了吧？員外真有孝心，應當親自去墳墓里伺候老太爺?！?/p>

崇員外一愣：“學生日理萬機，凡事不能躬親。先父在時，飲食起居也由奴婢代勞。讓孩童陪伴，是他們的父母自愿的?！?/p>

谷老爺勃然大怒：“一派胡言！墳墓既不透氣，又不通光，縱有米面，他們如何能活？拿活人殉葬，前人早已廢除，你是何人，敢如此大膽妄為！令你馬上將墳墓扒開，放出孩子，尚可折罪。否則，王法難饒?！?/p>

崇員外鼻孔朝天哼了一聲：“童男童女陪葬，當地屢見不鮮。何況本員外不買他們，他們早餓死多日了，即使有朝一日悶死墓中，也算賺了。先父已入土為安，大人不會想扒墳掘墓吧？”

聽到這話，師爺和丹青都嚇得變了臉。按當朝法令，殺人者根據不同情由定罪，未必都判死罪。然而扒墳掘墓不論情由，一律死罪。谷老爺一個小小知縣，他豈敢觸犯王法！

谷老爺一字一頓地對崇員外說：“你說的辦法可以考慮。我不信兩個活蹦亂跳的孩童就比不上一口墳墓要緊。本縣拼上這頂烏紗，也要把此事糾正過來。出了事，谷某人兜著?！?/p>

有了谷老爺的命令，心懷憐憫的衙役們不再在乎崇員外聲嘶力竭的哭喊威脅，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墳墓掘開。此時，距離殯葬已兩三天了，進入坑道，但覺潮氣撲面，燈火搖曳，兩個孩子連悶帶怕，眼淚都哭干了，相抱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谷老爺長出了一口氣：“娃娃呀，感謝你們命大，本縣差一點就做了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其實，谷老爺在見到殉葬惡俗的當夜，便修了文書，派人快馬加急送往州府，把救人的事陳述了一遍。隨后，崇員外也含悲忍痛，連夜修書往京都黎尚書處，控訴谷韞秀大膽妄為、掘人墳墓的罪行，請求砍他的腦袋以祭奠亡靈。然而，災區的奏章已按規定先期上達京都，皇帝親自批閱，圣意認為，谷韞秀挖墳犯了律條，但救人更需要膽氣，死人畢竟不能與活人比，何況殉葬早為前朝所不齒。于是朝廷重新頒令：今后有敢買活人殉葬者，滅其族，所涉墳墓必須挖掘。崇員外一家頓時啞了聲！

谷韞秀的行為受到賞識，他在知縣的位置上還沒坐熱，便被提升為六品官員，即日要奔赴省城就職。

大丈夫胸襟

這天夜里，谷老爺吃過部屬們的祝賀酒，坐在府衙后院歇息。面前月光藤影，身旁涼風習習，心情無比舒暢，突然詩興大發。然而苦思良久，未想出匹配這樣好景色的句子，見丹青枯燥得蜷縮在他身邊打起了盹兒，谷老爺吩咐他回房中休息吧。

谷老爺獨自望著夜空出神，冷不防感覺腦后一涼，一把鋼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鋒利無比，稍稍一觸，即割破皮肉，鮮血順著胸脯淌了下來。

持刀人惡狠狠地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谷大人莫怪小的手狠，明年今日，我替你多燒幾刀紙。你畢竟不是個壞官?！?/p>

谷老爺淡淡一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你不必多費唇舌，下手就是?！?/p>

“沒見過一個文弱書生，血流胸前而不懼的?！贝炭筒挥傻闷鹆撕闷嬷?，“你家中真無牽掛？難道不怕死嗎？”

“怕死？”谷老爺索性笑出聲來，“你以為你膽子大么？你怕雇主。然而你的雇主不但怕皇上，連我都怕，所以才偷雞摸狗般地派人來暗殺。這等鼠輩行徑，我為什么要怕？你殺了我不要緊，朝廷還會委派新知縣。可憐你今后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殉葬惡習得以徹底廢除，谷某死而無憾?！?/p>

谷老爺這一番話，說得那刺客手一哆嗦，恰在此時，丹青用托盤兒托著一壺熱茶，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猛抬頭見此情景，嚇得“哎呀”一聲，腳下一滑，茶壺隨手甩出，一壺開水恰好砸在刺客臉上，刺客被燙，失聲慘叫，手中的鋼刀落地?？h衙里巡更的差役，聞聲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刺客綁成了一個粽子。

“把燈火熄了。”谷老爺低聲吩咐差役不要點火把，轉身又對那刺客說，“既然知道誰買你來的，我何必追問你是哪個。家有老母病妻者，本縣不與計較?！?/p>

“??？老爺如何知道小人有老母病妻？”刺客驚異道。

“你雇主的為人，本縣豈能不知？他財大氣粗，背后有依靠，平時不交朋友，只能花錢買兇。家中若無難事，誰肯為錢財冒此風險？”

刺客撲通跪倒在地：“老爺真是神人，小的死在神人手下，不冤枉?！?/p>

谷老爺得知對方收取雇主百兩紋銀，沉思了半晌：“我剛到任，奉祿微薄。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把銀子送還人家，就說縣衙戒備森嚴，不能得手。這邊本縣資助你五兩銀子，回去養家糊口如何？”

“老爺！”刺客放聲大哭，“小人不收老爺的銀子，小人欠老爺一條命呢。都是那……”

“別說出來。”谷老爺抬手打斷刺客的話，“方才告訴過你，本縣知道幕后指使是誰。刺殺朝廷命官，按律只懲一人。他家人多勢眾，就算懲治首惡，余眾還在，你今后如何立足？丹青，給他取五兩銀子，送他走吧?！?/p>

“小人不走?！贝炭涂薜乖诘?，“小人一身武功，不匪不盜，是個清清白白之人。今夜既然得了這條命，那就是老爺的，小的愿跟隨老爺，朝夕伺候?！?/p>

谷老爺長嘆一聲：“好自為之吧。本縣身邊有武藝勝出你幾籌者，到時候他會出手的。天明把銀子還給人家，好好伺候你的親人，本縣也就放心了?！?/p>

送走刺客，丹青噘著嘴。

老爺斜了他一眼：“不就五兩銀子嘛，看把你心疼的，哪里像個男子漢?！?/p>

“哪個是男子漢？”丹青此時也哭出聲來，“老爺，您別折磨我了。您對刺客說，身邊有武藝勝出他幾籌者，你明明就是知道了我的底細，為什么不揭穿我呢？”

谷老爺和藹地說：“自從侍讀開始，你每每出語不凡，我就感覺到你與眾不同?？荚嚽跋?，考試內容全被你當胡話說中，我覺得是你竊閱了試題，天下事不能一巧再巧啊。剛才那熱水一直端到跟前，我與兇手都沒發現，一擊而中，這只有身懷絕技之人才能做到。由此我知道你是文武全才。那么，乞討的事，只是障眼法，當年我貼身的包袱不知不覺中失竊，必是你為了靠近我所想的辦法。本縣只知道你不會因一飯之德追隨我至今，至于底細背景，本縣委實不知。”

丹青嘆了口氣：“入室內說吧。讓老爺看看我的真面目?！?/p>

不盡之憾

谷老爺回到室內，聽到丹青的房間里有一陣水聲響過，卻不知丹青要搞什么名堂。等到珠簾挑處，知縣驚呆了，他面前站著一位女子，這女子身材苗條，個子高挑，面色紅潤，容貌千嬌百媚！女子沖半癡半呆的谷老爺施了一禮：“假小子丹青見過縣尊。奴家學過縮骨易容之術，欺瞞一個讀書人，不算什么難事?！?/p>

“你……受了這么多委屈，卻是為什么？”

“我想滅你谷家之族，報我白家血海深仇?！?/p>

谷老爺嚇得一哆嗦：“本縣向來與人為善，如何得罪了你，如此一路跟隨，苦苦糾纏不休？你們白家又是如何一回事？”

丹青一字一淚，說出了事情緣由。

丹青是白姓人家的獨生女。

前朝時，丹青的祖上白大人與谷老爺的祖上同朝為官，為朝廷左右宰輔。谷相年齡大，位居左相，才氣平平;而白相爺年輕，居左相之下，他才思敏捷，遇到疑難事，總是不等谷相爺開口，他就想出了辦法。白相爺感覺為朝廷出力義不容辭，沒有謙讓的必要，所以習以為常。而谷相爺心里卻落下了病，如此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被白相爺取而代之。谷相爺雖治國差些，治人卻有方法，他上下鉆營，把年輕的皇帝哄得暈頭轉向，又網羅一幫同黨，輪番誣陷白相爺，導致白相爺的官職一降再降，最后被貶出京城。朝廷如此決斷，但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白相爺的冤情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自然傳到了谷相爺的耳朵里，他變本加厲地在皇上面前進讒言，將白相爺削籍為平民，在遣返原籍途中，死在了盜賊手里。

“奸相妒賢嫉能，迫害良善，天理難容！我白家將這仇恨世代牢記。”丹青咬牙切齒，“從二世祖起，就發誓終有一天，必親手滅你谷家之族。可是事與愿違，偏偏你谷家人財兩旺，而白家世代單傳。尤其到我這一代，只剩下小女子一人。家父死時，大睜著兩眼。小女子發誓繼承先人遺志。我拜別母親，入深山古剎學得文武全才，然后，想辦法接近你?！惫戎h驚得目瞪口呆，他從來都是以自己出身名門貴胄為榮，卻沒想到祖上有這一段齷齪事！眼前的姑娘哭得梨花帶雨，不由他不信其中的冤情。

“本縣手無寸鐵立于小姐面前，你有絕世武功，隨時可取谷某性命，我愿意代祖上向白家賠罪?！惫壤蠣旈]上了雙眼。

“我要你一命頂什么用？”女孩說，“我說過，要滅你家之族的?！?/p>

按照丹青的武藝，她確實可以闖入谷府，殺他個痛快。然而，那樣殺不凈不說，反而成全了谷家，世人會說他谷家一門不幸，慘遭歹人算計。怎么辦？女孩經過認真謀劃，接近谷韞秀，并幫助他步入仕途。只有讓他當大官，才能觸犯王法，才能達到借朝廷之手滅谷家之族，并讓谷家遺臭萬年的目的。

“可是，奴家失算了。”丹青哀嘆，“小女子剛才哭泣，哪里是心疼五兩銀子，我是慚愧對不起祖宗啊。從巧用賄賂錢，到舍命救兒童，再到大度釋放刺客……無不看出老爺為人善良，胸懷坦蕩，丹青無法下手了。”

“在崇府聽到我要扒墳掘墓，你嚇得變了臉色，這也是另有原因了？”

“對。我一直矛盾著，扒墳掘墓最多一條命，我還是實現不了先人的遺愿啊。我指望您能犯下滅族大罪，看來是癡心妄想了。在正氣面前，任何歹意都是無濟于事的。”

谷老爺沉默半晌：“那你要怎么樣??？”

“老爺娶了奴家吧?！钡で嗾f，“兩家融為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仇恨自會不了了之。所謂‘冤家’，就有這層含意呢?！?/p>

谷老爺搖搖頭：“婚姻豈是兒戲，你這主意似乎是城下之盟，我斷不能從命。”

“那好?！钡で嗳酉乱痪湓挘暗で嘁坏┗謴驼嫒?，便不屑仰人鼻息了。大人珍重。”一轉身，人不見了！

谷老爺悵然若失，望著夜空出神。他以為丹青一句氣話，稍后自然會回來的?？墒?，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丹青仍未露面，他只好到省城赴任。

兩年后，谷老爺升遷到京城為官。無論他走到哪里，都時時感覺到丹青如影隨形，在身邊保護著他。他后悔當初對她拒絕得過于武斷，曾屢次對著空中訴說歉疚之意，希望丹青早日現身，與他共度余生。同僚們也都感覺谷大人年長未婚，必有隱情，雜以各種猜測，把事情說得萬般詭秘奇異，而丹青依然遲遲不肯露面……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圖 朱 濤〕

〔原載《野馬渡》201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