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七軒:勝奈
在京都市上京區北野天滿宮的門前有一條寬闊的花街,名叫上七軒,傍晚時分,從燈籠照亮的石階上傳來厚底木屐的噠噠聲,梳著獨特的“桃割”發髻(正面看像桃子、頂部收緊的發型)的舞伎勝奈,正趕往宴會表演。2014年11月,18歲的勝奈迎來了她舞伎生涯的第三年。
勝奈的真名叫三島果帆,出生在千葉縣船橋市。她小學四年級時開始學拉小提琴,初中時加入了學校的管弦樂部。就在她對未來的升學就業懵懵懂懂之時,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一檔講述見習舞伎奮斗史的節目。她不禁怦然心動,便開始在網絡上搜索,閱讀書籍,了解如何才能成為一名舞伎。那時的她還是一名即將升入初二的學生。
在日本,舞伎是藝伎在見習階段的名稱,工作內容除為客人服侍餐飲外,還會在宴席上表演舞蹈、樂曲、樂器等助興。藝伎業是表演藝術,不是賣弄色情,更不賣身,在從業期內不得結婚,否則必須先引退,以保持藝伎的“純潔”形象。
當勝奈開始表明心跡“我想要成為舞伎”時,父母完全不同意。母親紀子說:“我以為她說這話就和想當歌手、演員之類的一樣,是做白日夢,說著玩兒的?!钡莿倌蔚膽B度很堅決。為了說服認為自己“很快就會放棄”的父母,她改正了磨磨蹭蹭的生活習慣,積極地幫忙做家務,準備升學考試也十分用功,逐一完成保證做到的事情,漸漸獲得了父母的理解。
父母說會在她升入高中后重新考慮,她的心情暫時平復了下來,但是一想到大部分舞伎都是初中畢業就進入花街學藝了,她就很著急?!拔疫€是無法放棄。如果父母怎么都不允許我去,那我會去讀高中,但就算到來生我也要做舞伎?!?/p>
父親直記最后應允道:“既然是自己決定的道路,你就好自為之吧?!奔o子則說:“還想著在果帆嫁人之前一直在一起呢,以后可就冷清了?!笨v然對母親有萬千歉意,勝奈也決定離家,并起誓一定要早日成為出眾的舞伎。
接著她就來到了京都。最初勝奈想要幫藝伎、舞伎前輩做點什么,卻總揣摩不到位?!翱此齻冞@么忙,自己卻什么也做不了。無論是動手幫忙還是站在一旁,最后都會惹前輩們生氣?!备杏X難過時,她就和家鄉的朋友通電話,可生活環境的差異太大,對方也理解不了。后來她就和同期來上七軒的伙伴們分享喜悅和不快,轉換心情,克服困難。
宮川町:福朋
在京都市東山區建仁寺附近的花街宮川町里,有一名16歲的舞伎福朋,真名冢田千明,2014年1月她首次在宴會上表演。
她的二重太鼓式分兩段下垂的華麗腰帶垂得長長的,與其他舞伎并無二致,但第一年的舞伎只將下唇而不是雙唇涂紅。發簪是每月固定的季節花,所以她也戴著紅葉式樣的發簪。但她同時還戴著快垂到下頜的長長花簾,這樣她“一年級”的身份一目了然。
福朋出生于長野縣上田市。初中時代曾在學校排球部大放異彩,還學過花道,初二時因為一部講述舞伎的電影而決定畢業后成為一名舞伎。母親很支持她的夢想,鼓勵她:“如果有想要做的事,那就嘗試看看吧!”接著,她就接受了藝館女主人的面試。
學藝初期,牢記在花街使用的京都方言也是一大難事。常常越是想要表達準確,越是說不對。進入藝館幾天后就開始練習日本舞了,時常保持屈膝的姿勢也著實辛苦。只有在每月僅兩天的公休日里,福朋才可以松開盤起的發髻,好好睡上一覺。因為休息日無法和同期學藝的伙伴們湊到同一天,所以她總是一個人在看電視和購物中度過?!靶菹⑷沾┥掀胀ǚb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舒適!”這樣說著,福朋瞬間擺脫了藝人的嚴肅表情,露出了16歲花季少女的燦爛笑容。
花街的發展變化
京都市內有五大花街,分別是衹園甲部、宮川町、先斗町、上七軒和衹園東。據京都傳統藝術振興財團和京都花街聯合工會的調查,截至2014年11月底,五大花街旗下共有65名舞伎,其中人數最多的要數衹園甲部和宮川町,各擁有21名舞伎,其他花街的舞伎人數不足10人。舞伎總人數在1975年時曾經減至28人,后來受京都旅游熱的影響,人數有所增加。2008年時曾經超過100人,而后又再次呈現出減少的趨勢。
宮川町茶屋工會會長坪倉利喜雄說:“通過網絡搜索等渠道,對花街抱有興趣的孩子有所增加,但有不少孩子因吃不了苦而最終放棄?!碑數剡€涌現了一些藝館,供暑假期間前來的孩子們體驗幾天學藝生活。
過去的舞伎多是京都本地人,而現在大部分都是來自日本各地的外地人。古時舞伎一般從10歲開始學藝,到了現代,因《兒童福祉法》和《勞動基準法》的限制,學藝者必須初中畢業(約十四五歲)后才可以學藝,因此舞伎多是初中畢業后踏入花街的。許多父母都希望女兒能讀到高中畢業,因此宮川町向那些為取得高中畢業證而參加遠程教育課程的舞伎提供幫助。坪倉會長強調道:“創造一個能讓家長放心將孩子交給我們培養的環境,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此外,為了拓展工作范圍,花街還開始從外部招聘講師,2014年起開始舉辦英語口語講座。變化的浪潮也涌入了傳統的舞伎行業。
雜役舞伎和見習舞伎
要達到能夠嫻熟地運用京都方言會話的程度,需要花不少時間。今年15歲的長谷川明咲出生于東京都,于2014年春在花街宮川町當上了雜役舞伎,她告訴筆者:“姐姐們總教我‘剛才的說法不對’或是‘要這樣做才行’?!?/p>
為了當舞伎而前來京都花街的少女們,有大約一年時間,是住在藝館里做打掃、洗衣之類的雜務,其間她們被稱為“雜役舞伎”。她們與照顧自己衣食住行的女主人、舞伎前輩們住在同一屋檐下,接受花街的禮儀規矩和京都方言等方面的指導。
長谷川初中時期的修學旅行地點恰巧就是京都,她正是在搜尋京都信息時迷上了舞伎的生活。工作閑暇之際,她就在藝館練習舞蹈。一開始哪怕只是正坐幾分鐘,她的腳也會發麻。工作結束時已是凌晨,她常常累得筋疲力盡?!捌鸪跽媸怯X得很辛苦,但是后來就習慣了。”
很多人忍受不了如此艱苦的生活,在雜役舞伎期間退出。雜役舞伎之后,接下來就是一兩個月被稱為“見習舞伎”的日子。16歲的利日菜就是2014年12月8日首次登臺的見習舞伎。她與長谷川同屬一家藝館,真名叫金田夕妃,出生于大阪。利日菜說:“和雜役舞伎時代不同,這一時期需要牢記的東西很多。我只希望能夠很快融會貫通,像姐姐們那樣游刃有余?!?/p>
“姐姐”和“媽媽”,家人般的關系
京都花街的舞伎們都有幾個“媽媽”和許多“姐姐”。照顧自己日常生活的藝館女主人、經營宴會場地的茶屋老板娘,都叫“媽媽”;先于自己學藝的舞伎和藝伎,不論是否比自己年長,全都是“姐姐”。
舞伎會和持續指導自己的一位姐姐結成姐妹對子。花街上七軒的舞伎勝奈和藝伎勝也就是這樣的一對“姐妹”,妹妹的藝名從姐姐處取用了一個字,生活中也常常拉著對方一起吃飯,延續著親姐妹一般的情感。
“姐姐”勝也的藝齡已有11年,她對勝奈要求嚴格:“還有好些地方要讓她好好跟著我學呢?!蓖瑫r又十分期待她的進步?!八畲蟮膬烖c是,不論是誰都能被她逗得笑不攏嘴。希望她能成為大家都喜愛的舞伎。”勝奈則對姐姐很信賴:“只要一起在宴會上表演,她總能給我許多建議?!?/p>
除了“姐姐”之外,對于正值花季的舞伎們來說,更重要的角色是藝館的“媽媽”;報名做舞伎的少女,也是由“媽媽”來決定是否接收?;叵肫鸪跞龝r第一次見到藝館“大文字”的女主人今井貴美子的經歷,勝奈說:“今井對我說可以隨意提問,而我緊張得都不知道要問點什么好了。決定接收我之后,她對我的母親說:‘我會嚴格教導她,讓她到哪兒都落落大方。’”
最初,勝奈對工作和練習比其他人都上心,但時間一長她就開始懈怠了,容易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還常常遲到。被今井嚴厲批評后,她放了3個鬧鐘在房間里?!白袷貢r間是生活的基本。你的技藝再好,基礎不牢也難成大器。”今井希望勝奈在成為舞伎之前,先成為一位自立的女性。后來,勝奈的父母在返鄉的女兒身上看到了明顯的變化:女兒不再嬌氣,也會麻利地幫忙做家務了。
為了將來,磨練技藝
“從頭再來一遍!”“那里要做到位!”在京都花街上七軒的排練館里,舞蹈老師的指導聲聲入耳。藝伎、舞伎要以提高技藝為目標不斷練習,9名舞伎正在練習花柳流派(日本古典舞蹈中最大的一個流派)的舞蹈。
嗶嗶——這時傳來了智能手機發出的操作音。原來是見習舞伎托人拍視頻,便于復習。這里是尊重傳統的花街,但現代人的“武器”也能大顯神通。
兩年前舞伎勝奈首次登臺表演時,只跳了3支曲子,而如今,她已經能夠根據季節的變化跳不同的舞蹈了。春天跳的“北野舞”,她已經觀摩學習過許多遍,曾經光是記住動作就很困難,但今年她已經能夠將感情融入舞蹈、慢慢享受舞臺了。
舞蹈排練結束后,就要去三味線老師家學三味線(日本的一種弦樂器)。每個舞伎都會選擇笛子、唱歌、茶藝等各種傳統技藝來學習。宮川町的見習舞伎利日菜每周還要去聽一次英語口語講座,她說:“我認為這樣能夠拓展我的潛力。”
成為舞伎四五年后,就要“換襟”成為藝伎。舞伎與藝伎的最大區別之一就在于衣襟的顏色。舞伎的衣襟最初多為紅色,并附華麗的紋飾,隨著級別增加,白色部分逐漸增多,常為前白后紅;藝伎的衣襟則是全白色。舞伎要舉行過“換襟”儀式,向“姐姐”、“媽媽”和歌舞老師們敬酒后才算正式成為藝伎。成為藝伎幾年后,就要離開藝館,獨立開業。藝伎生涯一般到30歲完結,30歲之后還想做藝伎就要降級,成為年輕名藝伎的陪襯。
藝伎又分為主要表演舞蹈的“立方”和負責彈奏三味線與唱歌的“地方”。宮川町的舞伎福朋說:“現在每次登臺我都會拿出百分之百的實力。”勝奈則干勁十足地說道:“我想磨練自己的技藝,成為什么都會的全能藝伎?!?/p>
遇上有緣人后結婚的藝伎,就要從花街引退。勝奈進入藝館時,思及上七軒藝伎工會的前任會長、擔任“立方”的勝喜代都八十多歲高齡了卻仍未退休,也曾向母親吐露過微妙的心聲:“我說不定會想結婚的。”但是同時她又堅定地說:“將來還未可知,我不會忘記自己做雜役舞伎時候的心情,繼續努力吧。”
[編譯自日本《朝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