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來了

“別吵了！表哥來了！”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同學通風報信。此話一出，原本吵鬧如菜市場的教室，立馬鴉雀無聲。大家紛紛低頭假裝認真學習，但眼睛已經看往窗外，想確認一下表哥有沒有發現異常。

看這熟悉的場景就知道，表哥是我們的班主任。

別看表哥兇猛得像個混黑社會的，但他其實是個歷史老師。剛開學的時候我也不相信，心里正納悶“現在體育老師能當文科畢業班的班主任了嗎”的時候，表哥環視了教室一圈，慢悠悠地開口：“我將擔任你們高三一年的歷史老師兼班主任，我叫×××，這是我的電話號碼。”然后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要不是我當時戴了眼鏡看清楚了，還以為他要約架。

我挺直背，戰戰兢兢地聽表哥開完班會。表哥離開后，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同學們大概也沒見過這么兇猛的歷史老師，都被嚇住了，還沒緩過神來。

我們班還有一句表哥的金句。有次開了個以“校園欺凌”為主題的班會，說到因為法律規定老師不能打學生，現在反倒出現了不少學生動手打老師的現象。

我至今仍記得表哥的回應。表哥拿著麥，輕哼一聲：“你不打我，我不會打你，你要是敢打我……”表哥環視了教室一圈，繼續說，“我一錘打死你！”

別說打他，我們連給他取綽號都不敢！一開始大家都是恭恭敬敬地叫他班主任，但長期相處下來發現，他只是長得兇，說話大聲，人其實挺好的。有天晚上上自習的時候，我一個其他班的朋友在教室門口叫我，還沒叫完名字就帶著哭腔跑了。

我當時嚇慌了，連忙追了出去。跑到樓梯口碰見幾個剛開完會的領導，他們看著我朋友哭著跑了下去，又看到我追出來，就緊張地問我：“怎么了？你們是哪班的？”我也一頭霧水，不知道怎么回事，丟下一句“沒什么”就一步三個階梯地往下跑。后來我在一棵樹旁邊追上了我朋友，她一邊哭一邊抹淚。

原來是因為高三壓力太大。我用手輕輕地拍她的背，安慰她。人還沒安慰好呢，表哥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了。正當我以為他要罵我擾亂課堂秩序時，他卻一臉擔憂地開口問我：“你摔哪里了？嚴重嗎？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聽完一臉蒙，“誰摔了？我嗎？沒有啊！”表哥打量我好幾秒，確定我身上沒有傷，才放心：“校長給我打電話說你摔到腿了，叫我過來看看你。”也不知道是誰傳的，這么離譜。

我給朋友遞了張紙巾，跟表哥解釋了這件事。本來已經做好了被罵玻璃心的準備，結果表哥沒罵我們，還開導我朋友，讓她放平心態，不用這么緊張。“高考還得下個學期才考呢，你怕什么？像阿籬這種天天上課睡覺的人多了去了，你這么勤奮還怕沒大學讀？”

朋友被表哥逗笑，我作為反面教材一時竟不知是該賠笑，還是該反駁。那晚表哥陪我們在樹底下聊了好久，我因為被當了一次反面教材，不確定表哥是不是真的抓到我上課睡覺，心虛不敢插話。

也是那次起，讓我對他的看法有了改觀。我突然想起了那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表哥是猛虎，但有一顆能細嗅薔薇的心。

相處的時間長了，了解表哥的脾性后，大家也都敢跟他開玩笑了。不知道是哪個小機靈提議叫“表哥”，兇狠的班主任就變成了和藹可親的表哥。現在都畢業了，不知道表哥知不知道自己有這么個綽號。

高考前一晚，表哥開了個班會，是考前總動員，給我們加油，我們全體起立給他鞠躬，說：“老師您辛苦了。”我們還用班費給他買了一罐茶葉。不是什么好茶，他卻笑出了褶子。

他說：“人生就像一列列車，我只能陪你們到這兒，我到站了，該下車了，下一站會有別人接你們。”他還說等到畢業10年聚會，那時他剛退休沒多久，還能屁顛屁顛地赴約，和大家喝酒吃肉；要是畢業20年聚會呢，他都奔七了，聚會就只能吃點不費牙的嫩豆腐了；如果是畢業30年聚會呢，他只能拄著拐杖過去喝點湯。“畢業40年聚會，你叫我去，我都不去了。所以你們看啊，人這一生其實很短，我只能陪你們到這兒，那就祝你們前程似錦。”

“前程繁花似錦！”我們異口同聲地喊出了這六個字。每一屆學生，都是老師口中最差的一屆學生，可一旦成了上一屆，就變成了最優秀的一屆學生。那么表哥，我們作為2020屆最差的一屆學生、2021屆學生耳中最優秀的學生，就在此和你告別了。

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勝意，等我們回去和你舉杯暢飲。

//摘自《中學生博覽·青春紀》2020年第9期，本刊有刪節，與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