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星涼會有霜花開

貓吉推薦：

我們真的可以深愛著一個人，卻不擔心失去TA嗎？我們真的可以不去愛一個人，自己生活下去嗎？答案不是唯一的，但大多數人肯定會堅定地說“不”。有什么辦法呢？我們可以缺錢、缺時間、缺健康，卻唯獨不愿缺愛。有人并肩的青春，才能彌補很多缺憾吧！

1

傍晚時分，佟花黛在大通公園的長椅上醒來，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灰色外套。薄暮里被冬雪覆蓋的札幌唯美如畫，璀璨彩燈照耀下的雪雕林立，人流交織，游客的歡聲笑語不斷。

她伸手一摸，發現包包不知何時丟失，那里面有手機和護照等重要物件。

“不是讓你乖乖地等我回來嗎？”

佟花黛在公園里轉了一會兒，就看見系黑灰格子圍巾的美少年撥開人海，迎面朝她走來。

他的五官俊美，在燈光映照下，皮膚白凈，眼角有一顆淚痣，衣著打扮如時尚雜志上的男模特般，優雅而清新。

佟花黛眼尖地發現，她的包包在美少年手中，她一把拉住他說：“來人啊，抓小偷！”

被扯住手臂的美少年愕然，一臉無辜地辯解道：“我不是小偷，你真的不記得我嗎？”

呼救聲引來很多游客的圍觀，片刻后，佟花黛的好友薛瑕從人堆里鉆出來。

“花黛，我忘了跟你說，你的包包是我交給他保管的。”

原來，鯉沼旭是和她們同校的日本留學生，家在札幌，是她們此次合宿臨時邀請的導游。

二月伊始，佟花黛參加社團的合宿旅行，地點選在札幌，順便趕上一年一度盛大的雪祭。上午，他們一行人在貍小路商店街掃蕩完，回旅館吃過午飯，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大通公園。

大概是逛得太累，佟花黛在薛瑕去買熱飲時睡著了。薛瑕買完奶茶，把她們的包交給同樣在長椅上休息的鯉沼旭保管，就屁顛屁顛地跑去堆雪人了。

剛才，鯉沼旭去買熱飲，回頭就不見了長椅上熟睡的少女。

佟花黛羞愧得無地自容，她手中的男士外套，明顯是鯉沼旭的。他在她睡著時，體貼地給她蓋上外套，而她卻誤會他是小偷。

“我們家花黛有點忘性大，鯉沼旭你大人有大量原諒她吧。”薛瑕拍了拍美男子的肩膀，朝佟花黛使了個眼色，“我繼續去堆我的塞巴斯醬和少爺，拜拜！”

薛瑕一溜煙兒走后，剩下佟花黛拎著包，尷尬地把腳下的積雪踩得咯吱作響。

“對不起，是我太神經兮兮?！?/p>

鯉沼旭露出爽朗的笑容，指了指前方的一家咖啡店說：“如果你還覺得抱歉，就請我喝杯咖啡吧，那間店不錯。”

“非常樂意！”

端著熱氣騰騰的紙杯咖啡，身體總算暖和過來，佟花黛心不在焉地看沿途的風景。

走在旁邊的鯉沼旭猛地伸手拉住她，冷風迎面疾馳而過，踩滑板的金毛青年回頭，輕佻地吹了聲口哨。要不是他，她早就被撞倒在地。

她驚魂未定地捂住胸口道：“謝謝……”

“你沒事兒就好。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失戀了嗎？”

手中的咖啡杯掉在雪地上，開出一朵污濁的咖啡色花，有路人露出嫌棄的神色。

佟花黛狼狽地彎腰去撿紙杯，鯉沼旭卻已經先一步撿起。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他抬頭，一言不發，將她拉進懷里。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

她也說不清楚，為何胸口會突然被難以名狀的悲傷填滿。

記憶里似乎有位少年，會在冬天將她的手放進他溫暖的大衣口袋里；會在她走路不看路被別人撞上前，及時地拉住她；哪怕她迷路，他也總能找到快要哭的她……但今天傍晚，置身異國他鄉的她，記憶再度變得混亂。

一定是她又忘記了誰的存在。

“我送你回旅館休息，走那邊吧?！?/p>

鯉沼旭很自然地牽著她往前走，將她的手放進口袋，帶她穿過如織人流。

她想，他真是個很溫柔的人。被冤枉是小偷也不生氣，就連剛才看到她哭，也怕勾起她的傷心事，沒有問她理由。

“好漂亮，這是……”

從青磚黛瓦的古典建筑邊的小徑上眺望，黑暗中的運河，被一盞盞暖黃的玻璃燈點綴，如夢如幻。

“我們走的這條路叫雪燈之路。每年情人節前后，在這小樽運河上都能看到冰燈祭典。悲傷的時候，如果看到黑暗中還有光芒，也就不那么難受了。”

運河里的雪燈璀璨奪目，滿溢而出的悲傷，也被光芒所融化，只剩溫暖與感動盈滿于心。

“謝謝你，鯉沼旭，你真是個好人?！?/p>

看到她燦爛的笑容，他愣住，略帶尷尬地摸了摸后頸說：“我經常被人發好人卡?！?/p>

2

下榻的旅館是鯉沼旭家開的，傳統的和風民宿，晚餐后，佟花黛泡過溫泉就回房間休息。

她的睡眠質量不好，半夜被噩夢驚醒，披上大衣出門呼吸新鮮空氣。

恰好撞見鯉沼旭站在走道上，他凝望著庭院里薄涼的月光，側臉落寞，被柔和的星光所籠罩，她不由得想起了沉靜綻放的月下美人。

她上前打招呼：“你也失眠嗎？”

皚皚白雪折射著月光，落在打過蠟的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厚厚的糖霜。

他轉過身來，淡然一笑，說：“是啊，能陪我聊會兒天嗎？”

鯉沼旭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飲料，遞給佟花黛一罐熱奶茶，恰好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他們并肩在地板上坐下，猶豫了下，鯉沼旭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推開他，任由他靠著，呼吸聲近在耳畔，令她莫名地安心。

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彼此間卻如此有默契，連佟花黛也詫異。

片刻后，他坐直，“啪”地打開啤酒說：“我可以說說我朋友的故事嗎？”

鯉沼旭的朋友，是一對彼此相愛的戀人。但他們在一次旅行時遇到事故，頭部受重傷的女孩子，清醒后忘記了男生的存在。他不知如何是好，并為此一直苦惱。

手中的奶茶罐燙手，佟花黛將罐子放在地上，她邊聽鯉沼旭的故事，邊往旁邊的水族箱玻璃上呵氣，胡亂地畫著什么。

“你覺得呢？”

鯉沼旭卻不同意她的想法，說：“我想，他們應該重新來過?！?/p>

佟花黛沉默，她患有一種叫做“記憶成形缺陷癥候群”的病，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會定期遺望掉一部分和別人有關的記憶。

如果喜歡上她，對那個人而言，會是很大的負擔。

“所以，我希望喜歡我卻被我遺忘的人，能夠開始一段新的戀情?！?/p>

水族箱的外壁上，佟花黛呵氣寫下的字被凍成霜花，字跡凌亂，分辨不出寫的是什么。

一定是很重要的名字，她卻想不起來寫的是什么了。

“我知道你的事情。佟花黛，新生入學那天你笑著給我指路，那時候你站在荷塘邊的校道上，身后是滿塘的粉色荷花和綠葉，風吹起來，你的黑色長發和滿塘搖曳的荷花一直留在我腦海里……哪怕你明天會忘記我，我也不會忘記你。并且，對我來說，有關你的記憶并不是負擔。喜歡你的人，是一定不會覺得被你遺忘是種負擔的?！?/p>

回憶無論被遺忘多少次，都可以重新創造，失去后無可替代的，只有深愛的人。

他的話，讓佟花黛心中一暖：“謝謝你，你果然是個好人。”

劃過玻璃的指尖凍得發痛，她輕輕地往手上呵氣，和他在一起，她總是被救贖。

鯉沼旭拉住她的手，很自然地放進他的口袋里，他指著夜空說道：“你看，有流星?！?/p>

她剛抬頭，他就毫無預兆地探過身來吻她。

“我不是好人。佟花黛，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你了。這次旅行我本來是要跟你告白的，可你卻忘記了我……一定是神在懲罰居心叵測的我?！?/p>

他的眼神熾熱而真摯，但是，她卻無法回應他。

——哪怕她將來喜歡上他，也有可能會再次忘記他，忘記這份感情。

這樣的結局，對他太不公平。

“對不起?！?/p>

佟花黛匆忙道歉，她站起來，轉身往房間走去。

鯉沼旭想挽留住她，他伸手，卻只抓到比積雪還涼的星光。

視線落在水族箱表面凍結的霜花上，他努力分辨那些重疊錯亂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成微笑的弧度。

現在放棄，還太早。

按照合宿的行程表，接下來一天，是社團成員自由活動時間。

陽光燦爛，白雪覆蓋的城市明晃晃地刺眼，其他人一大早就背著單反出門掃蕩美景。

佟花黛不打算出門，她縮在被爐里剝桔子喝茶吃煎餅，看綜藝節目打發時間。連她也奇怪，為什么素來不喜歡出門的她，會參加這次合宿旅行。

百無聊賴之際，房門被敲響，鯉沼旭的聲音傳來。

“佟花黛，你在嗎？”

打開門后，他不打招呼就大大咧咧地脫下鞋子走進屋里，掀開被爐坐定，一副打算在她房間落地生根的架勢。

佟花黛關上門，抱臂居高臨下地看他說：“你找我有事？”

“天氣這么好，我們出去玩吧。”

“不去?！?/p>

昨晚他跟她告白被拒絕，本以為他會很受傷，現在看來，他的精神狀態比她還要好。

“我帶你去吃拉面吧，札幌的拉面橫街很有名，湯汁濃郁，配菜豐富——”

“不去?！痹捯魟偮洌亩亲泳桶l出一聲悠長的抗議聲，她紅著臉指向房門的方向，“我要換衣服，你出去外面等我，不許偷看！”

3

鯉沼旭帶佟花黛在一家狹窄的拉面屋坐好時，恰逢午餐時間，店內滿滿的全是客人。

點完單后不久，兩大碗熱氣騰騰的拉面就被端了上來，拉面屋的師傅認識鯉沼旭，給他們每人送了一枚煎蛋。

佟花黛是南方人，很少吃面食，她隨手點了醬油拉面。面端上來后，和她點的對比，鯉沼旭點的看起來似乎更好吃，她忽然有點后悔，沒有跟他點一樣的面。

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他把兩人的面碗調換過來說：“我和你換吧?！?/p>

他總是對她做戀人間的親昵舉動，但是，她并不討厭他為她做這些事情。

她試探性地問道：“你對所有女孩子都這么好的嗎？”

“怎么可能?！彼_筷子，用熱水燙過后遞給她，“我只對你好，因為我喜歡你。”

佟花黛低頭吃面，面湯氤氳的霧氣擋住她泛紅的臉，面對鯉沼旭的溫柔攻勢，說一點兒也不心動是假。

——但是，她更害怕會傷害到他。

吃過拉面后，他們每人手捧一杯熱咖啡，沿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午后的陽光愜意，路過一家書店，佟花黛興致勃勃地進去找書。店內的書架上整齊地碼著一冊冊漫畫和小說，她恨不得把它們全部搬回家。

鯉沼旭選了一套漫畫，是她一直想看的《XXXHOLiC》全集，他讓店員把漫畫打包好。

“作為你今天陪我出門的回禮，這套漫畫就送給你吧?！?/p>

“真的嗎？你怎么知道我很想收藏這套漫畫？”

整整十九冊漫畫的大禮盒，令她受寵若驚。他仿佛有特異功能，總能猜到她的心思。

“這點小事都不知道，怎么敢厚臉皮地喜歡你呢？而且，今天是情人節?！?/p>

她心中一暖，和他在一起，由于記憶缺失而千瘡百孔的心，不知不覺間被填滿了呢。

出了書店，他們路過一家古舊的神社，鯉沼旭帶她去求了姻緣簽；經過拍大頭貼的商店，他們一起拍了幾組照片；拍完照片出來，佟花黛賴在夾娃娃的機器邊不走，鯉沼旭就替她夾中了她喜歡的娃娃……

鯉沼旭手中的購物袋越來越多，他累得快要走不動時，佟花黛已經信步走進一家唱片屋。

他緊跟著推門進店，少女已經在當擺設的鋼琴前坐下，她戴上耳機，旁若無人地聽著樣品碟邊彈邊唱。

少女清澈動聽的歌聲，引得店內客人紛紛側目，鯉沼旭也坐下，和她聯彈。

音符流淌在光塵飛舞的店內，佟花黛邊唱邊轉過臉，和旁邊的美少年相視一笑。

一曲終了。鯉沼旭拎起袋子，騰出手拉起意猶未盡的少女，邊說抱歉邊替她摘下耳機，帶她走出唱片屋。

“接下來我們去玩什么好呢？不如我們去堆雪人吧?！?/p>

在雪地里忙碌半天，她堆出一個巨大的漢堡，鯉沼旭坐在長椅上看她在雪地里鬧騰，見她快要完工，他彎腰捏了一團雪，一發命中她的小腿。

“啊，我手誤！”

“別想耍賴，看招，讓你見識一下中國功夫的厲害！”

這場由他挑起的戰爭，由他的慘敗宣布告終。暮靄沉沉，使盡全身力氣終于獲勝的佟花黛癱倒在地上，鯉沼旭也無力地癱在雪地上。

“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就像約會般開心?！?/p>

他拍掉身上的雪花坐起來，朝她伸出手，笑容比他身后逐一亮起的街燈還奪目。

“這本來就是約會啊?！?/p>

回去的路上，他們依舊走小樽運河，經過童話十字路口，鯉沼旭回頭拉住她的手。

“我們去看八音盒吧?！?/p>

走進小樽八音盒本館，展臺上是琳瑯滿目的童話八音盒，貨架上陳列著晶瑩剔透的玻璃藝術品，有不少游客在選購八音盒，珠玉相撞的音聲回蕩在館內。

每個八音盒的曲子都不同，佟花黛選得眼花繚亂。

“不如你替我選一個吧，要選一首特別的曲子。這樣，即便我將來忘記了你，說不定聽到那首曲子，就能想起和你有關的事情?！?/p>

鯉沼旭挑中一樽舉旗子的笑臉貓八音盒，道：“就這個吧，這只貓和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像?！?/p>

“胡說，我哪有這么丑？”

“是嗎？我覺得挺可愛的。對了，你聽說過八音盒的傳說嗎？”

八音盒的起源是從中世紀歐洲開始的，據說當時都是靠教會的鐘聲來宣告時間，人們把回蕩于天際的悅耳鐘樂，稱為“天籟之音”。當時并沒有錄音器具，為了能夠經常聽到喜愛的天籟之音，人們終于在無數次加工和改造后，發明了八音盒。

佟花黛結完賬，小心翼翼地將八音盒放進包包。

4

走出八音盒館，佟花黛伸了個懶腰說：“八音盒的傳說太勵志，一點兒也不浪漫?！?/p>

“怎么不浪漫呢？比方說我們頭頂的星光，經歷無數光年與日夜的跋涉，甚至在恒星毀滅后，才抵達我們所在的星球……愛情也一樣，不單是兩情相悅的事情，更要有不離不棄，長相廝守的勇氣。”

哪怕我喜歡你的這份心意，被你一次次忘記，只要不放棄，總有一日，我一定能夠成為你心中的長久住民。

他抬頭仰望星空的側臉，模糊在視線里。佟花黛回過神來，才發現臉上濕潤一片。

她朝鯉沼旭伸出手說：“鯉沼旭，我們交往吧。”

哪怕不想傷害他，她也還是決定任性一次。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購物袋全都“啪”一聲掉在雪地上。

“佟花黛，我現在比遛狗撿到五千萬還要激動！”

“你激動歸激動，能不能別把我舉那么高，我恐高呀——”

他抱著她在雪地里旋轉，像小孩子拿到了心愛的洋娃娃。轉了幾圈后，他們頭昏眼花地癱倒在雪地里，惹來路人嫌棄的眼光。

佟花黛扯住他的圍巾擋住臉，做出這么丟臉的事，她實在是無臉見人了。

但是，心中卻盈滿了幸福，在你的身邊，是如此溫暖。

大概是在雪地里躺了太久，佟花黛回到旅館，很快就發起了燒。

她躺在床上不?？人?，鯉沼旭滿臉焦灼，又是給她貼退燒貼又是喂她喝水吃藥，還親自給她熬粥，耐心地喂她喝下小半碗。

終于，夜色闌珊，佟花黛才沉沉睡去。

鯉沼旭松了一口氣，他推開門，才發現薛暇不知何時站在門外。

“你找我有事嗎？”

他關上門，站在門外的少女嘴唇凍得烏紫，手中捧著的罐裝咖啡早已涼透。

“我想了很久，覺得有必要告訴她真相。這已經是第四次了，我無法再陪你演戲?！?/p>

“抱歉，我會跟花黛說明的，但現在還不行?！?/p>

薛暇苦笑，將手中的咖啡罐塞給他說：“你真狡猾，明明知道我喜歡你，還讓我做這樣的事情。偏偏……你喜歡的又是我最疼愛的人?！?/p>

她說著緩緩蹲下，鯉沼旭遲疑了下，俯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很對不起?！?/p>

暖氣令人窒息，躺在床上的佟花黛睜開眼睛。

——吶，總是在我身邊的你，知道我一切事情的你，究竟是誰呢？

答案不得而知，也沒有勇氣去追尋。

寒假結束，轉眼間三月到來。

佟花黛打算在白色情人節那天，給鯉沼旭送手工巧克力做回禮，這是他國家的禮節。而那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事不宜遲，趁下午沒課，她借口要準備課題資料，獨自去圖書館找書。

佟花黛找好要借的書到前臺，圖書管理員拿起她的學生證，“嘀嘀嘀”一連串的警報聲后，管理員告訴她，她之前借過同樣的書，一共七本尚未歸還。

她只得空手而歸，圖書過期不還的罰款，可是足夠重新買十幾本書了呀。

回到家，佟花黛翻箱倒柜地開始找書，借的書沒有歸還，大概又是被她忘記了。

終于，她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蒙塵的密碼箱，輸了幾次密碼都顯示不對。遲疑了片刻，她將密碼鎖的數字轉到鯉沼旭的生日。

“咔嚓”一聲，鎖應聲而開。

箱子里整齊地堆放著一摞書，都是和手工巧克力相關的制作教程，除了書，還有一整套漫畫，白貓八音盒和手工草戒指……和他們在札幌約會那天，他送給她的禮物一模一樣。

佟花黛翻到夾在書里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她的字體清楚地寫著一段話：

圣誕節很快就要到來，去札幌秋游時收到了很多旭的禮物，這次輪到我給他送禮物啦！我要學會做手工巧克力給旭，讓他比現在更開心更甜蜜，加油！

筆記本里記載的，全是她整理摘抄的巧克力做法，包括她自行設計的巧克力圖案。

全身的力氣被抽走，她搖搖晃晃地撐住桌子站起來，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八音盒。

“花黛，聽薛暇說你很早就回來了，是不舒服嗎？”

由于她健忘的毛病，再加上不肯好好吃飯，鯉沼旭三頭兩天往她家跑，佟花黛干脆直接把她家的備份鑰匙給他保管了。

“不說話我就進來了……你怎么了？”

壞掉的八音盒在地板上奏出斷斷續續的音樂，少女跪在密碼箱前。鯉沼旭慌忙俯身，將她拉入懷里。她渾身都在發抖，像是受傷的小動物。

看見敞開的密碼箱，他頓時明白發生了什么。

“沒事的，我一直在你身邊?！?/p>

5

佟花黛窩在他懷里，記憶成形障礙癥候群，這病最殘忍的地方，在于越想要記住的事情，越容易忘記。

“你之前說過的朋友，其實就是你自己吧……那個時候我沒有告訴你我的答案，現在告訴你好了。答案是‘NO’，他應該放棄她?！?/p>

“我不同意?！?/p>

佟花黛想推開他，可是他抱得那么緊，她推不動他分毫。

她回想起在大通公園時，他朝迎面走來的她說過的話。那時候，他一定是一瞬間就從她茫然的眼神中，知道她又忘記他了。在那之前，他究竟被她忘記過多少次，才能那么鎮定地假裝成陌生人，編織美好的謊言，生怕傷害到她呢？

“上一次我忘記你，是在札幌，說不定明天一覺醒來，我就又忘記你了?！?/p>

“沒關系的，我絕對不會忘記你?！?/p>

她搖頭：“可是我介意?！?/p>

越是重要的人越無法記住，那么，如果將你放在遙不可及的位置，我是否就能記住你？

她的指甲掐進他的手背，痛到麻木后，鯉沼旭終于放開她，他撿起地上壞掉的八音盒。

“如你所愿，我們分手吧。”

他們從戀人到陌生人再成為戀人，下一次，就是陌生人。

在札幌的夜晚，她呵氣在水族箱玻璃上，一遍遍寫下他的名字。字跡凍結成霜，綻放成他看過最美麗的花，他堅信他們能有未來，卻事與愿違。

我不能一直被你記憶，那就在你的世界里，留下些許我的痕跡吧，而這愿望卻也如此奢侈。

鯉沼旭從佟花黛的生命里消失了，就像不曾出現過。

她走過被霜凍打得干枯的滿塘荷葉，想起他說為了給她拍唯一的睡蓮花做屏保，差點兒掉進荷塘里；她走過學校大門前那條漫長的坡道，想起他騎自行車載著直打呵欠的她，賣力地逆風而上，車籃子里他送的掛飾叮鈴作響；她走過夏日蟬鳴喧囂的林蔭道，抬頭看見他曾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上發現的鳥巢，上面正孕育著新的生命……有關你的點滴，我絲毫未曾忘記。

鯉沼旭送的禮物還在，她將它們全部鎖進那個巨大的密碼箱。

得知他們分手，薛瑕來找過佟花黛，那是在夏風吹拂的午后，水果茶的清香誘人。

“花黛，你不應該這么任性的。就算是他，也不過是普通人，他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包容你，就算被你忘記也沒有怨言，還拜托我一起演戲……”

薛瑕說著說著就哽咽了，無論怎么付出，怎么喜歡都不會有回應的人，佟花黛卻如此輕易就放棄。而她更難過的是，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責怪她。

“我啊，就算失去記憶，也一直被他保護著。這次輪到我來保護他，雖然，我只會用告別這樣笨拙的保護方式?！?/p>

暑假到來前，銷聲匿跡的鯉沼旭，突然出現在佟花黛面前。

他遲疑著問道：“花黛，你還記得我嗎？”

那時，她正在圖書館里奮筆疾書，備戰期末考，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手中的筆掉在地上。生怕驚擾到其他在學習的同學，她很快收拾好東西，慌亂中包包落在地上。

他們同時伸手去撿，她低聲回答：“我當然記得你?！?/p>

不知怎地，要將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說出口，卻無比困難。

“我暑假要回國了，可能不會再回來?！?/p>

真正的告別突如其來，佟花黛愣住，很久才點頭，說了句“嗯”。

陽光透過百葉窗絲絲縷縷地漏進來，他被陰影籠罩的側臉看起來非常憂郁，她想說挽留的話語，卻如鯁在喉，只能盯著他的側臉發呆。

他站起來說：“我這么帥，如果變成別人的男朋友，你也不會后悔嗎？”

她搖頭，思考片刻，又點頭。

“你跟薛瑕說的話，她都告訴我了?；?，真正喜歡一個人，不一定滿心都是他才行。你覺得想要保護他，認為他是你存在于此的意義，就已經是愛情了。所以，我不想放棄?！?/p>

離開圖書館，她送他到校門，走過荷花滿開的池塘，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問道——

“如果下次見面你還記得我……那時候，我們還有希望繼續嗎？”

他永遠無法忘記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在這荷塘邊，她給他指路，又生怕他走錯，跟薛瑕告別后帶他去教務處。那時候，他們肩并肩走過這條林蔭道，他想，如果能牽她的手一起走完今生所有的路，那該有多幸福。

可他并不是上帝的寵兒，他們就算在一起，也不過是互相傷害而已。

這一次，少女很認真地回答：“當然可以?！?/p>

——屆時，也請你于此地，說你喜歡我。

6

新生入學的九月，佟花黛忙完接待新生的工作，已是晚上九點多。工作餐早已涼透，她毫無食欲，繞路去自動販賣機買她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奶茶。

她的病情穩定了很多，再不會輕易忘記什么，可是約好回來的人卻一直沒來。

月染荷塘醉人香，她一個走神兒，手上的一枚硬幣掉到地上，調皮地往前滾去。

她狼狽地彎腰去追，硬幣被一雙純白的球鞋擋住，眼角有顆淚痣的美少年彎腰撿起硬幣，微笑著遞給他。

硬幣在路燈下一閃一閃，恍若一顆明亮的星子，他說：“佟花黛，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一直都記得?！?/p>

微涼星光宛若滿地霜花，終夏的夜風拂過長發，此刻心底的喧嘩，一定是名為愛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