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翰墨天下》:《散氏盤》在大篆金文中有著很高的藝術價值,首先請您簡要介紹一下《散氏盤》,包括它的來歷、藝術價值等。
李強:《散氏盤》,又稱矢人盤,西周晚期青銅器,因銘文中有“散氏”字樣而得名。清乾隆初年出土于陜西鳳翔(今寶雞市鳳翔縣),內底鑄有銘文19行、357字。記述的是矢人付給散氏田地之事,是研究西周土地制度的重要史料。
盤內所鑄的銘文為金文革篆,共19行,357字,記載大意為矢國侵略散國的田邑,后來議和,矢國割田地賠償散國。和議時,矢國派15名官員前來進行土地的交割事務,散國則由10名官員來接收,雙方一同訂立協約,在周王派來的史正仲農監交之下,兩國簽訂交田的正式契約,而兩國之田界契約內容便鑄刻銘文于盤內,成為宗邦重器。散國約位于陜西寶雞鳳翔一帶,西北方與矢國為鄰。由銘文內的人物推知,此盤的鑄作年代約在西周厲王時期。根據清朝張廷濟所著《清儀閣題跋》等資料記載,《散氏盤》于清乾隆年間于陜西鳳翔出土,經多人收藏之后,于嘉慶十四年(1809),嘉慶皇帝50歲壽辰之際,由江南鹽運使阿林保進貢內務府。經由內務府著名金石學家阮元鑒定為西周時期物品,并制作銘文拓片,收藏于內務府庫房。后有傳聞《散氏盤》在英法聯軍入侵圓明園時被燒毀,并多年不見蹤跡。1924年,時任清室善后委員會委員的馬衡在清查故宮物品的時候再次發現了《散氏盤》,后來在古籍中找到《散氏盤》拓片,經比較鑒別考證,確定該盤是散氏盤原件,燒毀一說純屬傳聞。1933年隨文物南遷離開故宮,現為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散氏盤》高圈足,左右兩耳,滿器施飾,莊重華麗。銘文鑄于盤內底上,共375字。是一件風格非常突出的作品。其書法渾樸雄偉,用筆豪放質樸、敦厚圓潤,結字寄奇雋于平正,壯美多姿。有金文之凝重,也有草書的流暢,開“草篆”的先河。
《翰墨天下》:《散氏盤》是澆鑄在青銅器上的銘文,古樸厚重、天真浪漫,但是我們在實際書寫的時候,要用筆墨在宣紙上表現出來的。您覺得,在臨習過程中,對它的用筆應該怎樣去把握?
李強:記得我們剛開始學寫金文的時候,我的老師山河先生曾經教授過學習金文的方法。他對金文特別喜愛,他的表兄叫山之南,是山東著名的書法家。他們那一代的藝術家寫金文的時候很注意線條在紙上的形態,或者說金文的渾厚感,在兩個線條交匯的地方要有焊接點。但后來隨著現代書寫的進步,以及大家對金文的進一步理解,書寫觀念和認識有了較大的改進。比如啟功先生對于金石碑版的學習主張“透過刀鋒看筆鋒”,金文也是一樣的。因為在金屬器皿上澆鑄的文字我們用毛筆表現出來有一定的難度。這類似于篆刻,我們刻出來后,再拓出來的線條會非常生動,毛筆往往很難寫出來。也就是寫金文的時候,我們沒必要刻意表現出線條的渾厚感,或者線條特有的金石味。我們應注意書寫性,注意線條表現的蒼茫感,這樣寫我們也一樣能達到金文的厚重感覺。我們看吳昌碩臨的《散氏盤》,他把金文的厚實感表現得非常充分。如果學《散氏盤》,我們應該參看吳昌碩的作品。對于《散氏盤》這樣的經典作品,可能每個人臨的都不一樣,我們每個人看同一個物體都有千差萬別的感覺,但我認為吳昌碩的理解是比較準確的。他把金文的厚實和蒼茫表現得淋漓盡致,寫出的那種氣息我覺得就是金文本來線條的感覺。適當地看看吳昌碩的作品,會對臨《散氏盤》有很好的幫助。
所以借鑒和總結前人的研究成果為己所用,才能更好地寫出《散氏盤》的氣質。寫金文有一個弊病,就是很容易寫得拖沓無力。這就要求我們在臨習時,要發現《散氏盤》中鮮活、靈動的地方,反復體會其中的厚重和靈動兼具的特點,作品才能既有古意,又富含生機。
《翰墨天下》:請您談一談《散氏盤》的結體有怎樣的特點?
李強:《散氏盤》的結構可以說是它最大的特色。我們看其他的金文作品,往往比較規矩,充滿端莊靜態的美,而《散氏盤》是一種動態的美,這種動態的美帶給人震撼和啟發,原因是幾千年前的先人們,他們是如何把這樣的字體打造成非常有動感的節奏,這是讓人非常欽佩的智慧。為什么它有動感呢?《散氏盤》強調對比和呼應,甚至強調大小的錯落,這在其它金文作品中并不多見。所以人們說《散氏盤》是金文中的草書、金文中的大寫意,我覺得形容得很恰當。總而言之,《散氏盤》的結字我們寫的時候可以更好地運用到創作當中,我們用它的結字,加上自己獨有的理解,我想就能寫出既有古意又能出新的作品。
《翰墨天下》:《散氏盤》它在結字上有怎樣的一種規律?或者說,大家在創作當中可以拿過來用的一些實際的規律。
李強:學習《散氏盤》最大的價值在于它有著豐富的信息量,可以幫助我們積累創作的手段和方法,比如從《散氏盤》中把握到它粗細、長短的豐富變化的特征后,我們在創作過程中就有了處理各種關系的方法和手段,有些線條稍微短一點兒,有些稍微長一點兒,有些局部可以稍微挪移,這些方法可以幫助書法愛好者打開學習思路,發揮各自的想象力,這都是我們平時要留心積累的。
另外,我覺得《散氏盤》最大的特點是它結體的開張大氣,平時我們寫金文的時候,很容易把它寫得拘謹,這是一般寫金文最大的弊病。因為平時我們覺得寫金文要沉穩,或者說寫金文寫篆書相應的要沉靜,這個是對的,但如果一味地沉靜而缺乏張揚之氣,《散氏盤》的精神氣質就無法表達出來。《散氏盤》與其他金文作品有著很大的不同,比如我們寫《大盂鼎》的時候,我們可以寫得很靜氣,可以安安靜靜地寫。當我們在寫《散氏盤》的時候,要有很大的熱情投入才能把那個感覺寫出來。本身作品就充滿了張力,再加上我們充滿想象地來詮釋,我想才能把金文那種夸張的章法、有特點的部分寫出來。
《翰墨天下》:請談談自己金文創作上心得和體會,因為一直以來您在篆隸的探索方面下的功夫、投入的精力比較多,《散氏盤》對您自己的創作有哪些啟示?
李強:以前的書法教學更多地讓人們從楷書,尤其是唐楷人手,當然這個沒有錯,因為這是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性的認識。但是我覺得學書法最好是從隸書開始,因為隸書可以幫助我們培養樸拙厚重的審美習慣、鋪墊高古凝練的書法氣質,有了這樣的鋪墊,再去寫金文,轉而寫行書,就能將五體打通,不存在書體之間的隔閡。而從唐楷入手有一個很大的弊病就是容易切斷楷、行書與篆書之間的聯系,形成巧媚、輕浮、流美的書風,晚清碑學運動的興起,就是因為自唐以后的書法,在沒有篆籀書法支撐之下,巧媚秀麗之風日盛而引發的對碑版的倡導運動。篆隸是所有書體的根本,沒有篆隸根底的行草書是沒有線的風箏,永遠無法達到書法藝術的高峰。同時篆隸書的重要性還在于它們是高古書風的載體,書法在古代是文人雅士每日不離的,這就決定了書法天然的有一種文人氣質,并且這種文人氣質非常重要。而從格調的角度來講,書法的文人氣質需要注入古意才能讓作品有厚度、有格局,讓人百讀不厭。我們今天常常說某某人的作品太新了,其實就是他的作品沒有篆隸的滋養,更多的是近當代人作品的氣息和習慣,作品顯得單薄、秀麗。在眾多藝術門類中,很少有像書法藝術這樣對臨摹的重視度,這個書法獨有的問題值得研究、思考。而對于書法的創作來說,掌握正確的方法,建立正確的學書觀念是至關重要的。以《散氏盤》為代表的金石作品奠定了中國書法高古渾厚的審美基調,它對于其他的書體和法帖具有母體的意義,若能夠以《散氏盤》為切入點,建立以篆隸為基礎的審美習慣,會給你一生的書法學習甚至人生觀、價值觀帶來無盡的滋養和啟發。
以篆隸為基礎的作品往往具有一定的技術門檻和審美高度。我們以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為例,為什么對他們的作品有時候覺得那么難學、難以掌握,其實最重要的核心就在于他們在書、畫的根源——篆隸上功力甚深。他們的國畫、印章、書法都是從篆書得到的滋養。如果我們能夠建立正確的書法觀念,認識到篆隸書的核心意義,我們就會真正理解這些大家,真正進入到他們的內心。同樣,篆隸書是我重要的日課,每當我內心比較浮躁、創作寫的浮華的時候,我拿起《散氏盤》這樣的經典范本寫一寫,內心會寧靜下來,線條也會沉厚下來,它可以讓你擁有一個永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同時又可以給你療傷,治療你浮華的習氣。這是金文的一種妙處。